三日后卯时三刻,晨钟撞破京城的宁静。
朱雀大街上,黑压压的禁军像一道铁流,将一辆破旧的囚车围在中间。
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吱呀声,像是在为这趟行程奏响丧乐。
囚车里,裴溯洄靠在锈蚀的铁栏上,双眼紧闭。
那半份解药只能吊住一口气,却压不住“牵机引”的毒性。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青灰,嘴唇乌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嘶哑的杂音,仿佛肺叶已经被腐蚀出了窟窿。
但他依然穿戴整齐,那身绯色的官袍在灰暗的晨光里,红得像血,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辞微跟在囚车后五步远的地方。
她换了一身太监的服饰,那是裴溯洄早就准备好的。宽大的袍子罩在她身上,遮住了所有的曲线。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药——那是裴溯洄最后的“续命汤”。
她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没人看得见她的表情。
队伍行至午门,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守门的禁军统领曹无庸,并没有按照规矩查验囚车,而是挥手放行。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沈辞微手中的托盘。
“裴大人,您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殿上了。”曹无庸策马靠近囚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如末将做主,给您个痛快,免得受辱于朝堂之上?”
囚车里毫无动静。
曹无庸冷笑一声,一挥手,队伍加快了速度。
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那座象征着晟朝至高权力的奉天殿,就在眼前。
沈辞微的脚步很稳。她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杀意。
那些站在汉白玉栏杆旁的侍卫,那些站在殿角持戟的禁军,甚至那些刚刚入殿的大臣,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过这辆囚车。
这些人,都是李崇晦的人。
进了殿,杀机更重。
奉天殿内,百官列队,鸦雀无声。
龙椅空着,皇帝还没上朝。
但这并不妨碍李崇晦端坐在左侧的紫檀木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他穿着一身亲王常服,面容清癯,手里捻着佛珠,看起来慈悲得很。
直到裴溯洄的囚车被推上殿前广场,那股慈悲才瞬间冻结。
“逆臣裴溯洄,带上来!”
随着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囚车的门被打开。
两名侍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裴溯洄从车里拖了出来。
他双脚无力,几乎是被拖行着,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两道污浊的痕迹。
沈辞微捧着托盘,低着头,跟在后面。
她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熏香的味道,那是皇室特有的龙涎香,高贵、冷漠,掩盖了人世间所有的血腥与肮脏。
“裴溯洄,你可知罪?”
李崇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张网,罩住了整个大殿。
裴溯洄被侍卫强按着跪下。他跪得很不稳,身体摇晃着,却硬是梗着脖子,不肯倒下。
“罪?”裴溯洄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李崇晦,你说说,我有什么罪?”
“私造伪证,构陷朝廷命官,妄图颠覆朝纲!”李崇晦冷冷地念着罪名,“裴溯洄,你身为提刑官,知法犯法,罪无可恕!”
“好一个知法犯法!”裴溯洄突然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牵动了毒气,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李崇晦的袍角上。
李崇晦脸色一变,厌恶地往后缩了缩。
“李崇晦,十五年前,你也是站在这里,弹劾我爹私通敌国。”裴溯洄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时候,你也是这样,一条一条地念着莫须有的罪名。怎么,十五年过去了,你的手段还是这么拙劣吗?”
大殿内一片死寂。
百官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谁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可知道又能怎样?成王败寇,这就是规则。
“冥顽不灵!”李崇晦怒喝一声,“来人,给他灌药!让他清醒清醒!”
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太监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走上前来。那是“哑药”,喝了就会变成哑巴,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沈辞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那个太监,脚步挪动了一下,手摸向了袖口里的刀柄。
但裴溯洄比她更快。
“滚开!”
他猛地一甩头,那只药碗被打翻在地,摔得粉碎。黑色的药汁溅了太监一身。
“李崇晦,你想让我闭嘴?”裴溯洄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虽然摇摇欲坠,却挺直了脊梁,“可惜啊,晚了!”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官袍,露出胸膛。那原本应该是古铜色的肌肤,此刻却布满了青黑色的毒纹,像无数条毒蛇盘踞在身上,狰狞可怖。
“诸位大人,诸位同僚!”裴溯洄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死亡之地,“你们看看,这就是李崇晦给我下的毒!‘牵机引’,当年废太子就是死于这种毒!他怕我翻案,就故技重施!”
李崇晦猛地站起身:“疯子!他在胡言乱语!来人,把他拖下去!立刻拖下去!”
禁军蜂拥而上。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间,裴溯洄猛地指向李崇晦,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沈辞微!喊啊!”
沈辞微浑身一震。
她看着裴溯洄。那个曾经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正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用生命燃烧着最后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
那张一直低垂着的脸,终于暴露在奉天殿的烛火之下。清秀、决绝,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冽。
“裴溯洄是被毒死的——!”
这一声,清脆、尖锐,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大殿里死寂的假象。
“大胆!”
李崇晦脸色剧变,顾不得风度,指着沈辞微尖叫道:“护驾!有刺客!给我杀了她!”
话音未落,变故再生。
就在禁军扑向沈辞微的刹那,裴溯洄突然动了。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猛地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禁军侍卫,一把夺过了对方腰间的横刀!
“咔嚓!”
刀光一闪,裴溯洄没有砍向李崇晦,而是狠狠地砍向了自己。
他一刀剁下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喷泉,洒在了奉天殿的金砖上,洒在了李崇晦的龙椅前。
“裴溯洄!”沈辞微失声尖叫。
裴溯洄倒在血泊中,却还在笑。他举起那只断腕,看着李崇晦,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快意。
“李崇晦……你看……这血……是不是和你当年杀我爹时……一样热?”
说完,他猛地将断腕对准李崇晦,用力一甩!
带着体温的鲜血,像一颗子弹,准确无误地射进了李崇晦因为惊骇而张开的嘴里。
李崇晦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疯狂地向后退去,拼命地抠着自己的喉咙,想要把那口血吐出来,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疯子!疯子!”他指着裴溯洄,浑身颤抖。
裴溯洄躺在地上,血还在流,但他已经看不见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但他仿佛看见了十五年前,那个躲在房梁上的十二岁少年。
少年在哭。
但现在的裴溯洄,在笑。
他完成了他的复仇。
他用自己的死,把李崇晦的脸皮撕烂了,把晟朝的遮羞布扯下来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沈辞微的喊声,看到了那把生锈的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决绝的寒光。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奉天殿内,乱作一团。
李崇晦在呕吐,禁军在砍杀,大臣们在尖叫。
而沈辞微,那个曾经只会撞辕门的村姑,此刻正握着那把刀,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龙椅走去。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杀意。
裴溯洄用命换来的机会,她绝不会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