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风雨欲来

太子少保府的正厅没有点灯。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裴溯洄身上。

他蜷缩在主位的椅子上,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虾米。

毒发了。

冷汗浸透了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

但他没哼一声,只是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咯咯作响,在这死寂的府邸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辞微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刀。刀很沉,比她以前拿过的任何一把锄头都沉,沉得让她手腕发酸。

屋里很静,只有裴溯洄压抑的喘息声。

“你不该带我来这儿。”沈辞微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音,“李崇晦的人就在外面盯着。这地方,是死地。”

“死地才好。”裴溯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活人不敢来的地方,才安全。李崇晦以为我会躲,会逃,会像老鼠一样钻地洞。可我偏要回这老宅子,死在我爹咽气的地方。”

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抽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辞微没动,也没去扶。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自从那支弩箭射穿她手腕,自从她看清这男人眼里只有翻案没有她,她心里的那点依赖和信任,就像被刀割断的绳子,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裴溯洄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油纸包,用颤抖的手扔到沈辞微脚下。

纸包散开,里面不是什么锦囊妙计,也不是什么免死金牌,而是几张发黄的纸。那是卖身契和地契。

“这宅子,还有城西的两个铺子,都是我娘当年的嫁妆。”他喘了口气,声音像破风箱,“没在官册上登记过,李崇晦查不到。明天我要是死了,你就把这些卖了,换身行头,滚出京城。”

沈辞微垂下眼帘,扫了一眼那些纸。纸很脆,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年代久远。

这就是裴溯洄给她的全部遗产?不是信任,是封口费,是让她闭嘴滚蛋的盘缠。

“那你呢?”她问,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裴溯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得像两块石头摩擦,“我爹当年就是从这张椅子上被拖出去的。我回来,就是为了死在这张椅子上。十五年前,他在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十五年后,我就在这里陪他。”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

“但我不能白死。”他盯着沈辞微,一字一顿地说,“李崇晦要杀我,不能在暗处杀,也不能在路上杀。他得找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大朝会,他一定会让我‘暴毙’在殿上。要么是‘突发恶疾’,要么是‘畏罪自杀’。”

“你需要我做什么?”沈辞微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盯着李崇晦的手。”裴溯洄死死盯着她,“那老贼心思缜密,杀人从不亲自动手。他只要动一根手指,殿外的禁军就会冲进来。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大声喊出来。”

“喊什么?”

“喊‘裴溯洄是被毒死的’。”裴溯洄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癫狂的兴奋,“你要喊得所有人都听见。哪怕没人信,哪怕你下一秒就被砍死,你也要喊。”

沈辞微皱眉:“然后呢?”

“没有然后。”裴溯洄冷冷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一喊,就是死罪。禁军会立刻冲上来砍你。你活不过三秒。这把刀——”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刀,“不是给你杀人的。是给你自尽的。别让他们抓活的,李崇晦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沈辞微没说话。她看着这个男人。

他不是在托付后事,他是在安排一场同归于尽的闹剧。

他甚至不在乎她能不能活,他只想在死前,把李崇晦的脸皮撕破一角。哪怕撕不下来,也要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

“你恨我吗?”裴溯洄忽然问,声音虚弱下去。

“恨。”沈辞微答得干脆利落,“恨你射那一箭。恨你把我也拖进这死局。恨你明明快死了,还要拉着我垫背。”

“恨就对了。”裴溯洄费力地挪动身体,从椅子底下拖出一个蒙尘的酒坛,打开封泥。

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冲散了屋里的腐朽味,“这酒,是我爹埋的。本来想等我考上状元时喝。现在,便宜你了。”

他递不过去,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是把酒坛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辞微走过去,抱起酒坛。酒很烈,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喝了它。”裴溯洄说,“喝了,明天上殿的时候,别腿软。也别心疼我,我不值得。”

沈辞微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像火线一样烧过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她看着裴溯洄,这个男人已经烂透了,从里到外。毒药腐蚀着他的身体,仇恨啃噬着他的灵魂。

但他烂得这么理直气壮,烂得这么……干净。

“我会喊的。”沈辞微放下酒坛,抹了抹嘴,“但我不会自尽。我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去刨了你爹的坟,把你娘的嫁妆都卖了,然后去北境。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好好活着。”

裴溯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府邸里回荡,凄厉又畅快,像是一只被困了十五年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好!好!”他笑够了,喘息着说,“你要是能活下来,就把这宅子烧了。一把火,烧干净。别留一根木头给李崇晦那老贼。”

“一言为定。”

天色渐亮,鱼肚白透过破窗棂照进来。

裴溯洄的状况更糟了。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呼吸短促得像是在拉风箱。但他还是强撑着,开始交代最后一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沈辞微,你过来。”他招了招手。

沈辞微警惕地走近两步,停在三步之外。

“李崇晦要杀我,不会只靠禁军。”裴溯洄靠在椅背上,眼神涣散,但语气却异常清醒,“他会在殿上安插死士。那种人,平时是太监,是侍卫,甚至是大臣。一旦动手,他们就会扑上来。”

“你怎么知道?”沈辞微问。

“因为十五年前,我爹就是这么死的。”裴溯洄扯了扯嘴角,“当时有个太监,端着茶盏,走到我爹面前,手一抖,热水泼在我爹脸上。趁我爹捂脸的时候,另一个侍卫的刀就从后面刺进去了。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沈辞微心头一震。

“明天,你也要防着这种‘意外’。”裴溯洄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用油纸包着,“这是我从钱三省那儿弄来的‘牵机引’的解药。我用了半份,剩下的能压制毒性半个时辰。你拿着。”

沈辞微没接:“你自己不需要?”

“我不需要。”裴溯洄把药粉扔在她脚边,“我就是要死在殿上。死得越惨,越突然,李崇晦就越慌。他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沈辞微看着地上的药粉,又看了看这个濒死的男人。

她突然明白了他的全部计划:他不是去翻案,他是去送死。他用自己这条烂命,去换李崇晦一个措手不及。

“你就不怕我拿了药,临阵脱逃?”沈辞微问。

“你不会。”裴溯洄闭上眼,疲惫到了极点,“你弟弟、你爹、槐里那几百口人。你要是跑了,他们就白死了。你沈辞微可以死,但绝不能当个逃兵。”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狠。

沈辞微弯腰,捡起了那包药粉。纸包很轻,却压得她手心发疼。

“还有。”裴溯洄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梦呓,“如果……如果我爹在天有灵,明天显灵了。李崇晦突然暴毙,或者皇帝突然醒悟……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换了个李崇晦,还会有张崇晦、王崇晦。”裴溯洄睁开眼,最后看向她,“你要记住,笔和刀,都杀不死这吃人的世道。能杀死它的,只有饿死的人,和活不下去的人。”

“你好好活着,沈辞微。活得比谁都久。看着这晟朝,是怎么一点点烂掉的。”

说完这句,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沈辞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药粉,刀尖垂在地上。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正厅。

她看见灰尘在光束里飞舞,看见蜘蛛网在梁上结成了诡异的图案,看见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太子少保府,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个将死的男人。

她缓缓蹲下身,将药粉塞进怀里,又将那把生锈的刀,紧紧握在手中。

刀很冷,像冰。

但她的血,却在这寒冷的晨光里,一点点热了起来。

天亮了。

朱雀大街上,禁军的马蹄声如雷鸣般传来。

囚车被推搡着,驶出了这座破败的深宅大院。

沈辞微跟在囚车后面,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像个送葬的亲属。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府邸。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姐姐,也不再是谁的刀。

她只是沈辞微。

一个要在金銮殿上,亲眼看着这个世道流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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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世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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