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米线

七月底的日头毒得厉害。

太阳底下睁眼都费劲,空气像一口烧热的蒸笼,站上几分钟,衣料便会贴到后背。

林晚星换了件短袖和运动短裤,从酒店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陈景给她带的常温酸奶。

陈景站在树荫下等她,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踏板电动车。

“你从哪里弄来的?”林晚星围着车转了一圈,“别告诉我你从市里骑过来的。”

“医院宿舍楼阿姨的。”陈景把一个白色头盔递给她,“我送了她两个西瓜,借两天。”

林晚星见怪不怪。

陈景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老少通吃。上学那会儿追他的女生可不少——她还记得自己还被这家伙传过绯闻,替他挡桃花,导致她丧失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择偶权。这个仇,她至今还记着。

头盔上的保护膜还没完全撕干净。

林晚星接过来:“新的?”

“嗯。”

“阿姨连新头盔都借你?”

陈景抬手压了压卡扣,确认锁得牢:“我买的。你不是不愿意戴别人用过的吗?”

林晚星低头把头盔戴好。

这种事陈景总记得比她清楚。小时候她嫌共享护具里有头油味,宁可顶着太阳走回家。他听过一次,往后再带她骑车,后座便总挂着一只干净头盔。

“你在这边交流几天?”她问。

“一周。下周回市里。”

陈景把手机固定到车把支架上,打开导航,又回头提醒:“你别指路。”

“为什么?”

“你上次说往东,最后带我去了西门。”

“那是你们小区东西门长得一样。”

“行。”陈景没有争,把路线换成她听得懂的说法,“一会儿看到红色奶茶店左转,经过卖烤冷面的摊子,再走两百米。”

林晚星这才跨上后座,习惯性揪住他衬衫两侧的一点衣角。

陈景低头看了眼后视镜:“坐稳了吗?”

“好了。”

电动车从树荫里驶出去。

热风迎面扑来,林晚星眯起眼睛。路边的仿古建筑一排排往后退,飞檐上的铜铃被风带响,声音很快散进车流里。

酸菜米线店离酒店不远。

两人到得早,门口还没开始排队。陈景挑了个风扇能吹到的位置,又抽纸把桌面擦了一遍。

林晚星从冰柜里拿了瓶汽水,刚贴到脸侧降温,便被陈景伸手换走。

“马上吃饭,别喝冰的。”

“我就贴一下。”

“你上次也说只喝一口。”

陈景把常温汽水放到她面前,冰的那瓶留在自己手边。

林晚星撇了撇嘴,还是拧开了常温那瓶。

米线端上来后,陈景拿起筷子,很自然地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

林晚星看着他的动作:“我现在已经能吃一点香菜了。”

“那你上次为什么全拨给我?”

“上次是上次。”

“行。”陈景停下筷子,“给你留两根?”

林晚星盯着碗里孤零零的两片香菜叶,决定不跟记性太好的人争辩。

她吃酸汤米线容易出汗,没多久鼻尖便红起来。陈景抽了几张纸巾放到她手边,自己低头回医院群里的消息。

两个人之间没有刻意找话的停顿。

林晚星低头吃东西,陈景偶尔提醒她别把汤溅到衣服上,语气和多年前坐在同一张餐桌边、盯着她写作业时没什么区别。

“大井哥,”林晚星擦了擦鼻尖,“你学医以后越来越絮叨了。”

“职业病。”

“没有女孩喜欢这么絮叨的男生。”

陈景把手机扣在桌上:“我不在乎。”

林晚星被堵得没话,夹起一大筷子米线塞进嘴里。

陈景看她鼓着脸,伸手将水杯往她那边推近一点。

吃完出来时,太阳更烈了。

何维正从隔壁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米线,一眼便认出林晚星。

“小林?”

“何维哥。”林晚星朝他挥手,“你给陆老师带饭吗?”

“嗯,他不想下来。”

何维说着,目光落到陈景身上。

眼前的人正把常温饮料放进车筐,冰汽水则拎在自己手里。浅蓝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和昨早电梯里那个年轻男人对上了。

陈景先伸出手:“你好,陈景。晚星的发小,一起长大的。”

“何维。”

两人握了下手。

何维笑道:“昨天在电梯里见过吧?”

“见过。”陈景说,“你和陆时深在一起。”

“对。”

何维又看了一眼那只崭新的头盔:“准备出去玩?”

林晚星点头:“难得休息,在附近转一转。”

“那你们玩,我先回去了。”何维抬了抬手里的袋子,“再不走,陆哥要吃午饭变晚饭。”

“何哥再见。”

何维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陈景正半蹲在电动车旁,替林晚星把头盔卡扣收紧一格。林晚星仰着下巴,嫌他勒得紧,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腕。

陈景没躲,只把卡扣重新松回半格。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

林晚星刚跨上车,陈景便看见她裸露在外的肩膀已经泛红。

“防晒呢?”

“忘带了。”

陈景没说她,直接脱下外面的短袖衬衫递过去,自己只剩一件黑色背心。

“披着。”

“你不晒吗?”

“我医院工作服有袖子,晒黑点看不出来。”

林晚星想了想,接过来披到肩上:“晚上还你。”

电动车很快驶出街口。

何维站在店门前看了两秒,低头看向手里的米线。

这顿饭,好像忽然多了点别的内容。

回到酒店时,陆时深正坐在桌边看后天直播的台本。

他刚冲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干。桌上放着一瓶新开的矿泉水,瓶身完好,和垃圾桶里那只被捏扁的同款形成鲜明对比。

何维把打包盒摆好:“刚才碰见小林了。”

陆时深翻过一页:“嗯。”

“跟昨天电梯里那个男生一起。”

翻页的声音停了一下。

很短。

陆时深继续往下看:“她朋友?”

“发小,叫陈景。从小一起长大的。”何维拆开筷子,“应该就是昨天去四楼找她的人。”

陆时深没有接话。

何维把米线推到他面前,又像随口一样补充:“人挺细。头盔给她买新的,冰汽水也不让她喝。她肩膀晒红了,直接把自己衬衫脱给她披。”

陆时深抬眼:“你观察得挺仔细。”

“就站在我面前,不想看也看见了。”

“饭要坨了。”

“哦。”

何维低头吃饭。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风声和筷子偶尔碰到餐盒的轻响。

陆时深的台本仍停在刚才那一页。

“陈景。”他忽然念了一遍。

何维抬头:“嗯?”

“没什么。”

陆时深端起水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桌面时重了些,水面晃出一圈细纹。

何维看见了,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时深终于低头吃饭。筷子伸进餐盒,却夹起一根完整的香菜。

他平时不吃香菜。

何维眼看着他把那根香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像尝出味道似的皱了皱眉。

“拿错了?”何维问。

陆时深把筷子放下:“这家今天不好吃。”

“跟昨天一个味。”

陆时深看了他一眼。

何维识趣地埋头喝汤。

这一天,陈景骑着电动车,带林晚星把影视城附近几个有名的拍摄地转了一遍。

有些景区被剧组包场,进不去,他们便在外围慢慢逛。陈景负责看导航和拍照,林晚星负责寻找遮阴处和评价哪家小吃闻起来更香。

路过一处仿古长街时,林晚星站在飞檐下等陈景调整角度。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长街尽头有工作人员在试烟雾机,白雾贴着青石板铺开,像哪个仙侠剧刚刚打完一场戏。

林晚星望着那片雾,忽然想起陆时深穿着唐影黑袍站在灯下的样子。

同样是黑衣,别人穿着只是颜色深。他站在那里时,衣料的暗纹、肩背的轮廓,甚至落在发尾的一点光都会被镜头放大。

“晚星。”

陈景举着手机叫她:“看镜头。”

林晚星回过神,冲镜头弯起眼睛。

“刚才想什么?”

“工作。”

“休息日也想工作?”

“职业后遗症。”

她学着陈景上午的语气回答,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角。

心口方才那一下轻微的失序,也被她顺手归进了镜头审美里。

毕竟陆时深那张脸,谁多看两眼都很正常。

陈景没有追问,走过去替她把披在肩上的衬衫往上拉了拉:“别又晒红了。”

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

傍晚,他们去了附近的一所农大。

食堂里冷气很足,学生三三两两坐着。两个人点了一份铁板饭、一份麻辣烫和两杯酸奶,一共才三十几块。

林晚星吃得很满足,忽然想起上午没问完的话:“大井哥,你们医院有没有你喜欢的医生或者护士?”

陈景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你问这个做什么?”

“给我妈搜集证据。只要你有喜欢的人,她就不会乱撮合我们了。”

“没有。”

“喜欢你的肯定有。”

“不知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陈景抬眼看她。

林晚星咬着酸奶吸管,眼睛里只有等八卦的兴奋,没有半点回避。

他看了片刻,低头夹菜:“吃饭不说话的。”

林晚星立刻松开吸管:“中午谁边吸粉边絮叨我。还有谁说不拿我当相亲挡箭牌的。”

“小气。”陈景笑。

他顺手把铁板边缘那块烤得太焦的肉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又把剩下的往她面前推了推。

动作做完,他自己也没有觉得哪里特别。

林晚星低头继续吃饭,更没放在心上。

饭后,她从白天拍的照片里挑了几张。

陈景拍照技术很好。仰拍角度、人物比例和光线都拿捏得准,硬是把她从一米五八拍出了一米六八的气势。

照片里没有陈景。

只有她站在仿古长街的飞檐下,肩上披着一件明显宽大的浅蓝衬衫,手里抱着酸奶,笑得眼睛弯弯。

她没留意衣服,只觉得光线好看,配了一句:休息日充电。

朋友圈发出去,她便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埋头吃饭。

半小时后,陆时深刷到了那组照片。

他正坐在保姆车里等何维买东西。手机屏幕亮着,林晚星的照片停在最上面。

她在片场也会笑。

大多是被人叫到名字时礼貌地弯一下眼睛,或者忙完一件事后松口气似的笑。照片里的她却笑得很松快,肩膀也没有平时站在他面前时那么拘谨。

陆时深看了几秒。

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肩头那件浅蓝色衬衫,又停回她手里的酸奶。

点赞的图标就在拇指下面。

他的手指悬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先一步暗了下去。

黑色屏幕映出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车门在这时打开。

何维拎着袋子坐进来:“看什么呢?”

陆时深将手机翻扣在膝上:“没什么。”

何维发动车子前看了眼他的手。

手机已经熄屏,拇指却仍停在方才准备落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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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眼(大明星和小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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