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组换景时,沈棠半倚在休息区看剧本。
仙侠婚服里外叠了好几层。棚里空调开得足,大灯一照,热气还是闷在衣料里散不出去。乔安妮拿纸巾替她一点点压着额角,动作很轻,避开了妆面。
林晚星送完法器回来,一眼看见沈棠鬓角细密的汗。
她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小风扇。白色塑料壳,边缘已经磨旧,是她跑现场时随身带的东西。
她走过去,先叫了一声:“安妮姐。”
乔安妮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风扇,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晚星这才问:“沈老师,您要不要试试这个?风不大,能稍微凉快一点。”
沈棠从剧本上抬起眼:“帮我戴一下吧,别挂到头发。”
“好。”
林晚星把风扇从自己颈间取下来,小心绕过沈棠的发髻。她个子不高,只能微微踮脚,手指避开簪钗,把软带从发尾下面穿过去。
风扇开到最低档,微风从衣领下送上来。沈棠紧绷的肩背松了一点。
林晚星又从工作马甲里摸出一小盒喉糖:“您刚才那场台词多,要不要含一颗?”
她的口袋像个小杂货铺,各种小东西,一样样都分门别类装着。
沈棠接过喉糖,看了她一眼:“你每天带这么多东西?”
“现场临时找东西不方便,多装一点也不沉。”
沈棠拆开糖纸,视线越过她,看向远处正与导演核走位的陆时深:“早知道就不把你分给唐影那边了。”
语气松散,听不出多少认真。
林晚星却立刻接道:“您这边的事我不会耽误。有需要您随时喊我。”
沈棠嗯了一声,低头在剧本上做了个记号:“那就记得别跑没影了。”
“好的。”
乔安妮没接话,只把沈棠身旁的空位腾出来,让林晚星把工具袋放稳。袋口朝外,伸手就能拿到东西。
“佳宜、唐影,准备走初遇戏。”编剧老师在场中拍了两下手。
沈棠把剧本递给乔安妮,起身往布景里走。林晚星跟在后面确认发饰和裙摆,临入镜前又弯腰捡走一截不知谁落下的胶带,抱着夹板退到监视器旁。
小院布得很细。旧木门、铜锁、墙角的芭蕉,还有灶台里缓慢升起的白烟。棚外分明还是日上中天,镜头里却已经有了凡间黄昏的颜色。
陆时深踏进灯光的一瞬,身上的气息也跟着变了。
方才还靠在导演身旁低声说话的人,走进小院时连脚步都轻快起来。白玉酒葫芦往沈棠面前一晃,眉梢带笑,黑色戏服也压不住那点恣意的少年气。
林晚星抱着夹板,目光跟着他走了半场。
直到一只纸杯递到眼前,她才回过神。
“陆哥给你的。”何维说。
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标签上写着:拿铁,三分糖,去冰。
林晚星愣了愣,先朝场内看了一眼。陆时深正背对监视器听导演讲戏,看不出是不是留意着这边。
她双手接过:“谢谢何维哥。”
“谢错人了。”
“哦,谢谢陆老师。”
林晚星憨笑,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和甜度都刚好,空了一早上的胃终于安稳了些。
咖啡在桌边放了片刻,杯壁的水珠便洇湿了一圈。她从夹板里抽出一张废通告,熟练地对折、压边,又翻出一道卡口,很快折成一个简易杯套。
给自己的杯子套好后,她看见陆时深放在一旁的冰咖啡也正往下淌水,剧本就摊在旁边。
林晚星迟疑一下,又抽出一张废纸,照原样折了一个,轻轻套在他的杯子外面。
陆时深回来时,杯套刚刚卡稳。
“你还会这个?”
林晚星被身后的声音吓得手指一缩,怕他觉得她多管闲事:“以前兼职时跟同事学的。您的剧本离得近,我怕杯子把纸弄湿。”
陆时深低头看了看。
废通告纸的边角压得齐整,印着日期的一面被折在里面,只露出一片干净的白。
“挺实用。”他说。
林晚星这才松开杯子,弯了弯眼睛:“您不嫌丑就行。”
陆时深拿起咖啡,拇指在杯套的折痕上缓缓压过一圈:“不丑。”
林晚星还要去确认下一场的配饰,应了一声便抱着夹板跑开了。
何维走过来,目光从杯套落到陆时深脸上:“三分糖猜得还挺准。”
陆时深喝了口咖啡:“随便点的。”
“哦。”何维拖长了声音,“随便点单还问我三遍,小姑娘会不会嫌全糖腻。”
陆时深翻开剧本,没有理他。
不远处,林晚星正蹲在配饰箱前核对标签。丸子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像完全没听见这边的话。
陆时深的视线停了片刻,翻过一页。
这一页,还是刚才那场。
后面的戏几乎都是甜的。
溪边的水是人工引的,石头也是道具组提前洗净摆好的。沈佳宜蹲在水畔浣衣,唐影随手捡起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溅了她满脸水。
“唐影!”
唐影笑着往旁边躲:“看你困了,替你醒醒神,万一你掉进去。”
沈佳宜抬手要打,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却从身后变出一朵小花,俯身别在她耳后。
“别动,花还没放好。”
方才的顽劣忽然收住。陆时深垂着眼,连声音都低下来,认真得像镜头之外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林晚星站在监视器旁,手里的配饰盒不知不觉往下滑了一截。导演喊“过”,她才慌忙托稳。
接下来几场也是如此。
陆时深和沈棠站进镜头里,一个眼神、一句台词,都自然得像唐影和沈佳宜本就该并肩而立。林晚星一边等人叫她递道具,一边从监视器里偷看,几次看得忘了翻清单。
收拾东西时,她差点把沈棠的发冠放进装唐影护腕的盒子。
“小林。”乔安妮在旁边提醒了一声。
林晚星立刻把手收回来:“对不起,安妮姐,我放错了。”
乔安妮看了眼已经重新归位的东西:“收东西的时候专注些,再弄乱了。”
“记住了。”
这天的工作接近尾声,把第二天的服饰和何维交接完,片场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何维合上清单:“走吧,一起回酒店。”
林晚星愣住:“我坐陆老师的车?这不太合适吧。”
她摆手摆得很快,像那辆车是什么不该越过的线。
何维抱着双臂:“两个人也是走,三个人也是走。这个点你再等车,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转头看向已经坐进车里的陆时深:“对吧,陆哥?”
阿宽坐在驾驶位,大熊在副驾回消息,都没插话。
陆时深今天通告排得满,一整天几乎没有坐下。这会儿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压着疲色。他隔着车门看了林晚星一会儿。
她仍抱着夹板站在原地,似乎只要他露出一点为难,就会立刻退回去。
“上车。”陆时深说。
声音不高,没给她继续推辞的余地。
何维冲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小林同学。”
林晚星这才小声道了谢,抱着东西坐进最后一排。
车驶出拍摄区没多久,陆时深便睡着了。
他靠着车窗,头微微偏向一侧。昏暗的顶灯落在侧脸上,把白日妆造里的锋利都压了下去。眉眼舒展,呼吸很轻,唇色因为疲惫显得有些淡。
林晚星坐在他斜后方,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视线却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
镜头里已经足够好看的人,闭上眼后竟还会显得更安静。
她很快低头,假装整理包里的东西。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地响着。她昨晚没睡够,白天又跑了一整天,眼皮渐渐沉下来,也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到酒店楼下时,阿宽先下车检查周围,确认没有粉丝和代拍,才朝车内打了个手势。
何维压低声音:“小林,到了。”
林晚星一下醒了。
她慌忙拿包,从最后一排往外挪。动作已经很小心,偏偏挎包带子不知道挂到哪里,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她脑子空了一瞬。
何维眼疾手快,一把抵住她肩膀,把人扶稳。
“小心。”他压低声音。
就这么一点动静,还是吵醒了陆时深。
他睁开眼时,还有一点睡意。视线对焦的瞬间,正好看见何维一只手撑在林晚星肩上。
她肩膀很窄。
何维的手搭上去,几乎能把她半边肩盖住。
陆时深那点睡意一下散了,莫名生出点烦躁。
“怎么不叫我?”
他没好气地对何维说。
何维一脸莫名:“平时你睡着,不也是东西卸完才叫你吗?”
陆时深没接,长腿一迈下了车。
经过林晚星身边时,走得快,带起一点冷风。那股松香味也跟着擦过去,短暂又清晰。
林晚星缩了缩脖子。
她以为自己吵醒了他。
第一次坐陆老师的车,就打扰人休息,真是蠢。
何维看着陆时深的背影,低声嘀咕:“陆哥这起床气,平时没有啊。”
林晚星更心虚了。
“可能我吵到他了。”
“不是。”何维看她一眼,忽然有点想笑,“可能车里灯晃眼。”
这理由太敷衍。
林晚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顺着她刚才的理解:“我下次小心些。”
何维叹了口气。
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