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
并非深夜的漆黑,而是光线被层层遮蔽的沉暗。她缓缓适应视线,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地牢。四壁铺着粗糙的黑色石砖,地面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混着尘土的陈旧气息。她靠在石壁上,双手被锁链牢牢锁在墙中,微微一动,锁链便撞出沉闷的金属响。腕间的铁箍冰凉贴肤,松紧恰好,让她丝毫无法挣脱。
她没有急于挣扎。先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已然不再颤抖,可体内却空空荡荡,感受不到半分灵力,宛如一座被彻底搬空的空屋,只剩穿堂风来回呼啸。她闭上眼,重新靠回石壁,静默不语。
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停在铁栏之外,借着走廊尽头漏进的微光,静静打量着她。是那名黑袍将领。
“殿下醒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诉说一件寻常小事,“感觉如何?”
殷无邪未曾睁眼,声线轻淡,听不出半点情绪:“你费尽心机,只为将本座囚禁于此?”
黑袍将领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只展开手中一卷卷轴,其上密密麻麻写满文字。他将卷轴凑近铁栏,方便殷无邪看清内容。这是魔界兵符契约,魔界掌兵大权与魔尊命魂绑定,唯有魔尊自愿渡出命魂,方能移交兵权;若是魔尊殒命,兵权便会随命魂一同消散,无人能够掌控。
殷无邪凝视卷轴片刻,缓缓移开目光:“你当初下毒之时,便没想过这一点?”
黑袍将领收起卷轴,神色平静无波:“自然想过。所以属下并未伤殿下性命,只是请殿下在此暂住。待殿下命魂炼化完成,属下自会放您离开。”
殷无邪不再看他,亦不再言语,闭眼静静靠在墙上。
黑袍将领等候片刻,不见回应,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幽深走廊渐渐消散,随后铁门重重闭合,沉闷的回音在地牢中久久回荡。
地牢重归死寂。殷无邪倚着石壁,腕间锁链随她细微的呼吸,偶尔漾出细碎的金属轻响。她不挣不抗、不运灵力,就这般静坐原地,像一块沉落井底的顽石,安稳不动,亦不沉沦。
……
往北的路途愈发荒芜,沿途吃食愈发稀少。
林晚棠的干粮在第三天便已耗尽。第四天,她靠着路边几颗酸涩野果勉强果腹。到了第五日,周遭再无任何吃食,她与云曦跋涉整日,仅靠几口清水充饥,胃部像是被绳索紧紧勒住,酸胀窒息,愈发难熬。
第六日午后,路边生出一丛低矮灌木。暗绿的叶片边缘生着细密锯齿,枝桠间垂满一串串暗红浆果,色泽浓郁,宛如凝固的血色。连日饥肠辘辘,林晚棠早已无力支撑,未询问系统,便伸手摘下一颗送入嘴中。
入口是极致的甜,甜得虚假不真切。她顺势咽下,接连又摘了数颗。云曦静静看了片刻,也抬手摘果食用。
两人转眼便吃空了大半丛浆果。林晚棠靠在树干上,腹中终于有了暖意,清甜余味萦绕舌尖,仿佛荒芜的五脏六腑都被点亮。云曦则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垂首看着自己的双手,神色莫名。
变故骤然发生。
林晚棠忽然感觉喉咙急速收紧,似有异物从体内死死攥住气管。她张唇喘息,却半点气息也无法吸入,双手本能攥住脖颈,指甲深陷皮肤,掐出几道红痕。熟悉的濒死感席卷全身,她唇色迅速发紫,浑身脱力瘫软,视线僵硬地偏向云曦,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与此同时,她看清了云曦的模样。
云曦的肌肤泛起异样潮红,并非劳累日晒的绯红,而是从肌理深处透出灼热血色,从颈侧蔓延至耳根,红得刺眼。她呼吸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压抑颤抖。双手死死攥紧膝盖,指节泛白紧绷,似在极力对抗体内翻涌而出的异样力量。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细线,细碎的喘息断断续续从唇缝溢出。
良久,云曦缓缓抬头。
她眼底早已不复往日澄澈,覆着一层滚烫水光,似有烈火在眼底灼烧,让瞳孔微微涣散放大。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反复流连、难以移开,像望着燎原烈火,又像望着一场避无可避的雨。
她喉结轻轻滚动,似咽下了满腔汹涌的躁动。不过数步的距离,她却怔怔凝望许久,如同对着一道不愿解开的难题,挣扎不定。
片刻后,云曦缓缓起身,身形微微摇晃,仿佛立足在飘摇不定的绳索之上。她抬步向前,刚踏出一步便骤然顿住,似有无形之力拽住脚踝,将她牢牢困在原地。她凝望着林晚棠发紫的唇瓣,目光执拗又挣扎,久久伫立,近乎将自己钉在原地。
指尖微微抬起,轻颤着想要触碰,却又被心底的理智拽回,猛地攥成拳头,指节深深嵌入掌心。她咬牙,再往前踏出一步。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两步。她清晰看见林晚棠睫毛凝着细密冷汗,看见对方为了喘息绷紧的脖颈线条。剧烈的心跳在耳畔轰鸣,滚烫的躁动从胸腔翻涌而上,填满四肢百骸。
她缓缓俯身,朝林晚棠凑近。动作极慢,中途数次停顿挣扎。视线自始至终黏在林晚棠唇边,理智清晰地告知她不妥,可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却唯独朝着眼前之人奔赴。她像一叶被激流裹挟的孤舟,明明手握船桨,却抵不住汹涌水流,身不由己。
距离越来越近,林晚棠微弱微凉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生命气息正一点点消散。她最终停在半指之距,额头轻轻抵上对方的额头,阖眼做着最后的挣扎对抗。
就在此刻,林晚棠掌心骤然炸开一抹金光!
金色光晕瞬间席卷四周,一股强劲的力量猛地将云曦掀飞。她重心不稳向后仰去,重重撞在树干上,顺着树干滑落坐地,大口喘着粗气。眼底灼热的水光渐渐褪去,如同潮水退去,重归清明。
林间风声簌簌。
林晚棠靠在树干上,金色微光缓缓弥散。唇色依旧青紫,紊乱的呼吸却在一点点平复。两人相隔数步,静静对峙,无人开口。
许久之后,林晚棠才勉强缓过气力。她在脑海中调出系统面板,沙哑着嗓子轻声询问:“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蓝光闪烁,几行字迹缓缓浮现:
【恶魔果。生于灵力紊乱之地,以食用者心底的恐惧与**为养分。食之会唤醒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心怀恐惧者,恐惧倍增;暗藏**者,**尽释。人人执念各异。林晚棠——执念为恐惧。云曦——执念为**。】
林晚棠凝视文字良久,默默关掉面板。她侧头望向云曦,只见对方蜷缩在树下,双臂环膝,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姿态卑微又蜷缩,似想将方才失控的一幕彻底掩埋、当作从未发生。肩头微微起伏,不是哭泣,只是在极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林晚棠起身时双腿仍在轻颤,却稳稳站直了身体。她缓步走到云曦面前,静静伫立,缓缓伸出方才迸发金光的手掌,掌心朝上,安静等候。
云曦始终未曾抬头,蜷缩的身形微动,一只手缓缓松开膝盖,垂落身侧,指尖悬在半空,蜷缩犹豫,迟迟不敢落下。
林晚棠没有催促,只是静静伸着手,任由清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漫长的沉默过后,云曦蜷曲的指尖终于轻轻落下,极轻、微凉,试探般贴在林晚棠的掌心。
又过片刻,她紧绷蜷曲的手指,终于缓缓舒展伸直。
林晚棠扫了眼半空被吃空大半的浆果灌木,又望向天边西斜的落日,轻声开口:“走吧。再耽搁,天黑前赶不到前方的林子了。”
话音落下,她并未收回手掌,也未等候应答。
云曦抬眸望了眼那只始终敞开、未曾收拢的手,缓缓起身,走到林晚棠身侧。
两人并肩前行,中间隔着半步距离。林晚棠微微靠前,脚步悄然放缓,恰好能让身后之人稳稳跟上。云曦紧随其后,脚步不急不缓,安静缀在身后。
一路无人言语。晚风卷着枯叶起落,两道身影踏在往北的荒芜古道上,一前一后,步调相合,如同被清风裹挟的两片落叶,奔赴同一条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