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传讯消息送了过来。
一只黑色灵力渡鸦自北方疾驰而来,落在殷无邪肩头,随即化作一团黑雾。殷无邪伫立原地,静静听完黑雾带来的情报:北境将军私自调兵,行军方向直指王城,此人早已和天界暗中勾结,意图已然昭然若揭,根本无需更多证据佐证。
消息听完,殷无邪一时没有出声。
林晚棠坐在一旁的石块上低头系着鞋带,并未抬头望向她,却分明察觉到周遭气氛骤然压抑,空气沉甸甸的,无形的重压让人呼吸都不由得放缓几分。
云曦立在溪水边,背对着二人,手中握着早已灌满清水的水囊,迟迟没有转身,静待局势落定。
林间清风吹动枝叶,渡鸦来时无影、去时无痕,仿佛方才的传讯从未发生。
林晚棠系好鞋带站起身,拍掉掌心尘土,望向凝望着北方天际的殷无邪,语气平淡地开口:“你要回北边了。”
殷无邪身形微微一顿,没有直接点头或是否认。她素来极好颜面,绝不会将王城动乱、内部叛乱这类狼狈内情吐露出来,只压下心底牵挂二人安危与必须即刻返程的两难纠结,淡淡开口:“王城有事,我得即刻赶回。”
云曦这时转过身,握着水囊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静静看着二人。殷无邪压下心头纷乱,对着她沉声吩咐:“你带着她向南撤离。”
云曦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半句推脱,干脆应下:“好。”
林晚棠站在二人中间,听闻这个安排,下意识想要开口。
殷无邪目光落在她身上,几番欲言又止,外表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清冷自持,不肯流露半分己方局势危急的模样,内里却满是两难拉扯。她克制着心绪,语气平淡:“你跟着云曦往南走会安全很多。”
一路彼此照应走到现在,临到分别,林晚棠终归还是放不下心,轻声开口:“那你万事小心。”
殷无邪脊背紧绷,迟迟没有动身,静默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她抬脚准备北上,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下,纠结再三,才用略显生硬的语气补充:“倘若之后遇上险境,可以向北撤退,我会尽量在北疆一带接应你们。”
说完这话,她才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北方赶路,那份纠结顾虑全都掩藏在冷淡自持的外表之下,半句北疆内乱的实情也未曾透露。
林晚棠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衣袂翻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北方天际,心底只存留着一路相伴而生的挂念,并无多余情愫。
云曦走到她身侧,轻声道:“我们走吧。”
林晚棠看向南边前路,又回头望了一眼被林木遮挡的北方,压下这份惦念,轻轻点头。
三人就此分开,殷无邪奔赴北疆王城,林晚棠与云曦动身向南前行。
北风呼啸一阵后,慢慢平息下来。
南下的路途远比预想中平坦,只是格外漫长。
林晚棠和云曦连续赶了两天路,一路平安,没有追兵,也没有遭遇凶险。沿途林木愈发繁茂,参天古木层层叠叠,阳光穿过叶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步伐不快不慢,林晚棠的脚步比从前沉稳不少,就算赶路有些气喘,也不再像往日那般狼狈。
只是她赶路途中总会忽然停下,望向北方。不过是放心不下一路同行之人,多看两眼之后,便继续上路。
云曦从不多问,也不催促,陪着她一同驻足,等她心绪平复再并肩前行。
第三天黄昏,两人撞见一队溃逃的散兵。这些人并非冲着她们而来,是从北疆前线败退的天界兵士,战甲沾满尘土污泥,神色仓皇,像是刚刚从战乱里侥幸逃生。林晚棠本打算躲藏起来,云曦却伸手拦住她,上前拦下一名士兵,打探北疆的近况。
那士兵嘴唇干裂,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没有饮水:“魔界王城爆发内乱,殷无邪殿下遭人下毒,一身灵力尽数被封,麾下将领起兵反叛,天界也趁机出兵,北疆已经彻底大乱。”
短短几句话,让林晚棠心头猛地一紧,耳边反复回响着殷无邪中毒、灵力被封的消息,其余内容都变得模糊。她这才明白,为何当初分别时殷无邪执意独自北上,还拼命让她们远离北疆,原来是刻意隐瞒了这般凶险的局面,不愿将窘迫处境展露在她们面前。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云曦,对方已然听清全部实情,目光落在她骤然发白的脸上。
“她竟然中毒了……”林晚棠喃喃自语,双手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她原本以为殷无邪只是回去处理寻常政务,没想到境况如此凶险,对方当初硬是半点难处都没有吐露。
云曦沉默片刻,问道:“你打算回去吗?”
林晚棠没有立刻答复,视线在南北岔路之间来回挪动,像极了当初分开的那个傍晚。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我想回去。”她抬眼看向云曦,眼神坚定,“我清楚自己回去多半帮不上忙,甚至有可能添乱,可如果就这么安稳待在南方,眼睁睁看着一路同行的人深陷险境,我心里实在难安。”
云曦凝视她许久,仿佛一早便料到这个选择,淡淡开口:“那就回去,我陪你一同北上。”
林晚棠十分诧异:“你不阻拦我?”
“我为何要阻拦你?”云曦转过身,迈步朝向北方,“你心意已决,我们便折返。”
望着前方云曦的背影,林晚棠觉得和初见之时截然不同,说不清具体差别,却觉得这道身影如同微光,足以指引前路。
她快步跟了上去,二人舍弃南下道路,掉头向北折返。走出一段距离后,林晚棠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而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前路调转方向,从逃离北疆变为折返驰援。她依旧不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能否及时赶回王城,可她再也不愿站在岔路口,任由命运替自己抉择。
另一边,殷无邪赶回魔界王城时,暮色笼罩天地,昼夜即将交替。
整座王城看上去和往日别无二致,黑色宫殿在昏暗中静默矗立,殿顶流转着紫色灵力护罩,一切秩序井然。可当她跨过殿门,脚步下意识一顿。诸多细微细节透着异样:殿内灯盏比平日点燃得更多,帷幔低垂,侍从行礼躬身的幅度也格外深。单独看每一处都毫无破绽,拼凑在一起,就像一幅画作微微歪斜,不细看难以察觉,却始终让人觉得违和。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没有声张,依旧维持着魔尊该有的威仪。
晚膳时分,平日里极少近身伺候的黑袍主将,亲自捧着一壶酒走入大殿。他躬身上前,动作平稳地为殷无邪斟酒,手腕分寸拿捏得当,酒水落入杯盏的声响均匀清脆。
“殿下一路劳顿,这是北境进贡的雪山灵泉佳酿,滋养灵力,还请品鉴。”他言辞恭顺,姿态和往常没有半点差别。
殷无邪端起酒杯,端详片刻。酒液澄澈透亮,酒香清冽淡雅,她没有即刻饮下,指尖转动酒杯细细打量。
黑袍将领立于几步开外,既不催促,也不直视她,低头慢条斯理擦拭托盘上空酒杯,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再轻轻将器皿放回原位,全程滴水不漏,看着再寻常不过。
殷无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口感甘冽,确实是北境正宗灵泉酒。她放下酒杯,黑袍将领上前收走酒壶与托盘,躬身行礼后缓步退下,步伐沉稳,和往日退朝模样一模一样。
大殿重归寂静,殷无邪静坐片刻,胸口渐渐泛起闷胀之感。她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扑面而来,非但没有让她神志清明,反倒加重了胸腔里的滞涩。她抬手按住眉心,赫然发现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身为魔界魔尊,她的双手素来稳如磐石,绝不会出现这般状况。
她试着调动灵力,以往只需心念一动,指尖便能浮现漆黑魔光,此刻体内却空空荡荡,如同一口被彻底抽干水源的枯井,半点力量都调动不出。
她伫立窗前,一动不动。殿门紧闭,帷幔低垂,烛火在案台之上静静摇曳。指尖的震颤愈发明显,她瞬间恍然大悟:酒水本身并无毒素,真正的暗算藏在酒壶之上。毒素无色无味,只需触碰器皿便会悄然渗透,如同墨汁溶于清水,肉眼无法分辨,却早已暗藏杀机。从她踏入王城、触碰器物的那一刻,这陷阱便已经等着她。
她望向桌案上空空如也的黑色酒壶,壶身素净无纹饰,看着平平无奇。她在脑海中描摹着壶身轮廓,闭上双眼,终于感受到长久支撑自身的力量在飞速流失。
廊下传来轻微脚步声,在殿门外稍作停顿,随即渐渐远去,仿佛只是宫人正常巡夜。
夜风不停吹拂,殷无邪却感受不到半分凉意,只看着殿宇轮廓一点点融进沉沉夜色,自身力量不断消散,而她只能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一切发生。
不知伫立多久,夜色彻底深沉,殿内烛火摇曳,灯油将近燃尽。她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仿佛蒙着一层水雾。没有挣扎着扶稳桌案,也没有奋力冲向殿门,只是缓缓坐回座椅,倚靠在椅背之上,卸下了长久以来强撑的所有重担。
烛火跳动了一下,被夜风拂动,而后恢复平静,大殿之内,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