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浓重。
这座林子长在偏僻外围,一面临着月华宫附近的都城,另一面则是陡峭悬崖,深不见底。
“悬崖?”
“嗯,我们叫鬼哭狼嚎崖。”
传说这崖底藏着绝世秘籍,看完之后可以拳打月千殇那种,所以每年都有不知死活的魔族来这里碰运气,下场都不太美妙。不是被妖兽吃了就是莫名其妙中了毒,一嘴白沫地被踢出来,久而久之就得了个这么个诨名。
“…你们这边,起名字还挺有特色的哈。”
青桠忽然就不嫌弃青霖的玉树殿了,毕竟玉树殿听起来还是比鬼哭狼嚎崖好听一点。
他再也不笑话别人了。
其实刚开始还没有多少人这么叫,临绫默默地想。要不是陛下被这事儿扰的心烦,亲自赐了名…
唉。
大总管老觉得,自己应该涨俸禄的。毕竟他还要负责维护陛下形象,实在是身兼多职。
“小心。”
“这边有不少带毒的植物,殿主还是小心点为好。”临绫提醒完才想起青桠的神职,自觉多了嘴,可还是把青桠护在身后。
没办法,总管临绫,使命必达。
“还真别说,这林子里倒是有不少好玩意。”
青桠看着远处一株千年份的断魂草,手指下意识动动,克制住自己想扑上去摘下来的本能,咽了咽口水。
“若有殿主用的上的,随意便是,不过天黑了怕不是不好赶路。”临绫目测着距离,摸着下巴估量,“霜庭离这里还有段距离。”
“总管大人啊,我有个小小的问题,”青霖幽幽道,“为什么我们不飞呢。”
“…这样,我给殿主演示一下。”
男人嘴角抽了抽,显然对这事儿很有发言权,他随意拿魔元搓了只小乌鸦,往天上这么一扔。
那鸟翅膀没扇两下,就呱唧往地下一坠,发出难听的嘎嘎叫声,临绫收回那点魔元,对青桠无奈道:
“看到了吧,禁空。”
这方土地太古老了,有些残留下来的阵法比月千殇岁数还大,这片森林显然就是其中一个典型的遗留。
“……”
青桠震惊,青桠无语,青桠接受。
他发现自从半个月前陪白夜走过这一遭之后,他的心理素质又是大幅度提升,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无语,都能绷住。
“走走走,走吧。”青桠生怕临绫再说出点什么让他绷不住的话,推着大总管往林子深处走,没办法,再多说两句他真不能保证自己还有这份耐心。
两人又是走了半个时辰,当那轮紫色的耀日将将熄灭最后一缕光焰之时,眼前雾气终于散开。
悬崖边上,有一株巨大的紫藤花树。
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紫藤花叶随着崖风四散,隐约可见树上似乎有一间小小的棕色木屋,垂落的藤蔓将小屋温柔包裹,树下还栽着大片大片孱弱的、不知名的银白小草。
“叮铃”一声,挂在木屋屋檐的小风铃被风带起,欢迎未知的访客,清脆铜铃声借着空旷的崖底回荡。
以这颗树为圆心,霜草为大概半径,木栅栏圈出了一块小小的地,这里,就是霜庭。
无颂的家。
那株紫藤太震撼,苍老的树皮上刻着时间之痕,风一过,天空就下了场忧郁的梦幻花雨。饶是青桠见过很多美景,瑶池神山万里雪原,似乎也抵不上这一株紫藤。
“好看吧。”
临绫轻轻开口,“这株紫藤,还是月姬公主三千年前栽下来的呢。”
“月姬?”
青桠喃喃道,“怪不得,我看这树不像你们魔族的产物。”
“殿主大人实在有双慧眼。”临绫点点头,肯定了青桠的猜测,“这确实是神域的树。”
月姬当年第一次看到白夜时,这位太子殿下,就是在凡间紫藤下的一次回眸。
太美了,小公主怎样也忘不掉,于是立誓一定要追到这朵高岭之花,还特意讨来了神树种子,要以这株紫藤表明心意。
想法很浪漫,现实很骨感。
三千年前栽树的月姬,怎么也想不到三千年后的光景。
终究一句天意弄人。
“无颂就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惆怅的思绪收回,青桠心中为这位小公主无望的爱哀悼一下后,开口询问。
“是,不过还是近三年彻底搬进来的,”临绫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说上司的坏话风险不小,“公主沉睡后,小殿下在月华宫的处境不太好,三年前……”
临绫顿了顿,最后选择一带而过:
“有些魔族的幼崽玩的太过分,把小殿下的翅膀折了,陛下也没给个说法,自那以后小殿下就搬出来了。”
“翅膀?”
“那孩子的原形吗…”
尽管临绫说的含糊,但是哪怕光听上只言片语,也能拼凑出故事的面貌,那哪是玩闹,那他妈叫杀人!
折了翅膀……
那该有多疼啊。光是那对耳羽都足够敏感,轻轻碰一下都要羞怯地合紧,青桠甚至不敢想,若是硬生生折断,那将是怎样的锥心之痛。
十二岁的无颂已经长得够小够可怜了,三年前的他怕不是只有一点点大,月千殇那老王八,睡觉不怕月姬来索他的命吗!
“真真是无颂的好外公。”
青桠咬牙道,“这老混球,最好祈祷月姬不会醒。”
不然非活撕了他不可。
临绫没敢搭话,但是从这位大总管的态度来看,怕不是也对魔帝这样处理怨念不小。
“我们上去?”
临绫转移话题。
“成。”
青桠应了一声,足尖一点,借着反冲力道飘身上树。谁知手还没等够到木屋边边,一排闪着幽蓝光晕的暗器连成一排,专挑刁钻的方位袭来。
青桠猝不及防被惊到,但好在无颂说破天了也只是个小屁孩,这等机关防防妖兽可以,防他可不够看。
随手一挥那暗器就被截了下来,青桠定睛一看,果然是羽毛,看着和当初擂台上无颂用过的没甚区别,只是带着诡异的毒性。
“…带毒?”
“…带毒。”
喔,无颂是只小毒鸟。青桠感叹着,回去可要告诉白夜那木头,省的哪天他撸崽上瘾,给自己毒倒。
临绫也是一跃而上,两人停在门外的小小木质平台,这屋子显然是按照无颂自己的身高建造的,对于他们来说,小的可爱。
青桠不得不低着头,不然他害怕一直起腰,发冠会直接把这精巧的小房梁捅破。
二人对视一眼,推开门。
“吱呀——”
陈旧的木轴发出干涩的轻响,打破屋内的寂静,也将门外清冷的月光送入了几分。
小木屋不大,陈设摆件一眼就能看个大概。
一床,一桌,一椅,破旧的铜镜,漏风的窗纸,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破瓦罐,有的里面插着几枝早已萎蔫的紫藤。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寒酸的可怜。
那张有着淡淡霉味的床榻似乎很久很久没睡过人了,整齐叠着的被褥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被月光一照,上面细小的灰尘在光中飞舞。
青桠盯着那床破棉絮,虽然能看出它的主人已经在尽力打理,维持整洁,但他还是感觉这玩意儿给他们药王殿门口养的大黄狗都不合适,狗都嫌弃。
靠近窗棂的位置还晒着两件洗的发白的里衣,料子虽然是好的,但怎么看都是五六岁小孩穿的,大概是主人舍不得扔吧。
视线转回,青桠无言注视着临绫,好半晌才把自己想骂人的冲动给压回去。
“我曾送来一些东西,但是小殿下不要。”
临绫轻咳一声,他真尽力了。能顶着月千殇的压力给无颂送来物资,这位大总管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小殿下坚持自己可以。”
“他可以个屁。”
青桠毫不客气:“就死小孩那副身子骨,养在月华宫都要万分精细,临绫,他说可以,你就觉得他可以吗。”
“他连喘气都费劲儿,你们让他住这种地方?”
“刚开始陛下以为小殿下说的是气话,想着等几天小殿下扛不住了就会自己回来,但是没想到…”
没想到无颂这么有骨气,说不回去就是不回去,除了每年固定供血的日子,他竟然真的没再回过一次月华宫。
嚯,小家伙还挺犟。
青桠有时候真觉得他们两个不愧是父子,都是一路犟种,低个头又不会死人,何苦糟践自己。
他也是没话说了,随手扒拉了几下瓦罐,没想到有一个竟然有些扒不动。
“嗯?”
不对劲。
刚才就隐隐感觉这屋子比在外面看到的格局略有差别,这瓦罐好像连着什么,青桠略一用力,结果发现转不动。
用了几分神力才发现,这底下拍着层层叠叠的阵法,被激活之后亮闪闪的折射着细碎的光,别说,还挺好看。
这法阵认两种气息,要同时满足神魔两个种族的人才能打开,不然就会炸掉。小鸟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毕竟神域和魔域的人肯定不可能一同出现在这里,但谁能想到呢,青桠会有这个闲心来他家扫荡。
这波是小鸟失算了。
青桠抽出点纯净的神力,又借了点临绫的魔气一混,这阵就开了,温顺地灭下光芒,靠近树干的墙壁骤然开裂,露出间小密室。
“我就说这小孩不能住…呃。”
青桠下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密室里的东西震住了。
长方形,是口薄棺。
棺盖并未合上,斜斜搭在一旁,能很清晰地看到里面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有被清理过的血渍,还有银白色内衬轻微的塌陷。
他伸手碰上那薄薄的棺身,摸到那木头不平的突起。
这甚至不是一块完整的木料,似乎是他的主人也没想过自己能撑过一年又一年,身高略有变化,只能临时拆了顶端再打上补丁,以确保自己睡进去时有足够的空间。
棺椁每打的一块补丁,都是无颂又活过一年的证明。
临绫并不惊讶,他知道这件事。有时候无颂真的快死了,月千殇就会来这间小屋,简单的治一治,确保这小玩意儿还能活着受罪。
每次把小殿下抱出来时,差不多都是从棺材里。
棺身里有枯萎的漂亮小花,还有一些亮晶晶的小玩意,青桠拾起一枚珠子,和某些仙娥爱带的珠花差不多,只不过破损的厉害,应该是从哪里捡来的。
这种货色的珠子,莫说白夜,就连一般的仙侍都看不上,可是却被无颂洗的干净,珍之重之地放在长眠的小床里。
小鸟喜欢亮晶晶,这些是他给自己备的陪葬品。
他每次睡进去的时候,都是抱着不会再醒的准备啊。
哎呦我去怎么回事,这章给我写的眼泪汪汪…
大概是小鸟收集了很多亮晶晶,开心洗干净后精挑细选,挑出最喜欢的放在棺材里当陪葬,结果却被青桠说是小破烂吧。
这章还没写完霜庭,小鸟窝有的有的,下一章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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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探霜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