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桠到魔域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被守界门的魔将拦了下来。
“嘿！教你们那边能管事儿的人出来，本殿主有正事。”
青桠盯着天上那轮紫色的暗日，浑身都不得劲，要不是为了小无颂，他才不要来走这一趟。
灵气对魔族的人来说不舒服，这里漫天的魔气对青桠来说也是个小小的折磨。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毒气缸里，恨不得拿把大刷子把自己浑身上下都刷干净。
“稍等。”
那头生双角的魔将也是见过大场面的，知道眼前这神族头上那神印代表什么，怕不是个大人物，也没对青桠做什么，摆摆手示意属下放下兵器。
不多一会，旁边的小亭里有道模糊人影修炼清晰，青桠眯着眼睛，总感觉有点熟悉。
是临绫。
他似乎有些精神不济，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却还没忘记他那礼节性的微笑，看的青桠真是忍不住吐槽：
“临绫，你这工伤可不清。”
“笑得我害怕。”
男人紧紧身上的斗篷，微微叹口气：“青桠殿主，莫要打趣临绫了。”
“啧，月千殇真是把你压榨到一点不剩啊。”
“…并无。”
青桠咂摸着这两个字，怎么品都有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一时间竟然有些可怜这位大总管，上前拍拍肩膀，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他最近也是被白夜压榨的不轻。
“不知殿主此刻前来，所为何事。”临绫疲惫道，“是与小殿下有关吗？”
“啊，确实是，不过倒不是你理解那样，”青桠制止了临绫想给月千殇发传讯的动作，“是我私下来的。那孩子醒了老说要回家，本殿主有点好奇，就亲自来一趟。”
“临绫，你知道这孩子住哪吗？”
大总管神情复杂，他估摸着无颂说想回家应该不是月华宫，大概是那间小小木屋。
“小殿下平时不住偏殿，他……住霜庭。”
“霜庭？”
青桠心道果然有问题，“大总管能带我去看看吗？”
“…我问问陛下。”
毕竟是把神域一位神君带入魔域腹地，虽说熟识，但毕竟还是要报备一声，
“殿主可去旁边稍候。”
“成。”
青桠应了一声，相当自来熟的跑到那魔将身边，一屁股霸占了人家的凳子，还要不客气的点评这几个魔族身上的旧伤，听得这几人是一阵脸绿。
十万里魔域，八分部族，自月千殇一统后，这种族之间的融合是越做越好，看得殿主大人是啧啧称奇。
“陛下说没问题，就是可能需要我陪殿主走一趟了。”
临绫又多了一项工作，就连挺拔的身形都垮得不成样子，大总管揉揉额角，这下好了，视察界门还没完成，又要跑一趟霜庭。
“…要不，我们歇歇再走？”
青桠试探性提议。
“……”
——————
净善宫
这般消耗巨大的神术即便对白夜来说也是负担不小，确定无颂还没真的伤到自己时，他一挥袖袍，时间便开始再次流动。
神君大人还没忘掐个诀把自己化成青桠的样子。
无颂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就再次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那力道甚至说是禁锢也不为过。
手中悯生不知何时被扔的老远，孤零零一把剑在角落里看着实在是分外可怜。小鸟眨眨眼睛，不明白这位殿主大人是怎么唰的一下跑到他面前。
无颂看不见男人的脸，只知道他似乎在抖。
他在害怕吗？
自己死了难道不会让他更轻松吗。
“我、我就是想下来找你，但是床有点高，我下不来…”
小鸟避重就轻，小鸟选择逃避。
“……”
白夜不说话，只是把小孩子搂的更紧。
这反应最让小鸟慌张，他害怕别人对他没有回应，害怕迎接未知的结局，连被抱的有些疼都不敢说，只是一味的咬着唇说对不起。
“那个、把你的屋子弄脏了，我会擦干净…”
周围一片狼藉，被褥散落，从床榻到门边有大片拖拽的血痕，更别提他们现在就跪在小小血泊中，这位殿主的青色袍子已经变得血迹斑斑，看着一点也不好看了。
这般华贵的殿宇，就因为他，变得和凶杀现场没什么区别。
无颂很愧疚，同时万分后悔。
自己不应该爬过去的，应该直接砍，这样还能好收拾一点。
“…颂儿。”
“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白夜好半晌才缓下心头的恐慌，他把小孩子拉开一点，听着无颂那些不知所云的认错，心里更是难过。
他要怎么办才好？
要怎样才能让无颂像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眼睛亮亮的活过来？
他把那只对他满心孺慕的小鸟弄丢了。
无颂看着那双望着他的眼眸，里面几乎要溢出的怜惜和心疼让他不敢直视，小孩子垂下头。
“…对不起。”
这样的神情无颂已经很久没看过了，上次好像还是自己几岁的时候烧的凶险，差点没命时娘亲这样看过他。
“没有对不起。我知道颂儿只是太疼了，对不对。”白夜实在是听不得他的孩子再道歉了，捧起无颂的小脸让他不要再愧疚，“颂儿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小鸟被迫抬起脑袋，可湿漉漉的眼睫仍是低垂。那双耳羽沾了血，但还是克制着生理本能，没再把眼睛遮起来装看不见来逃避。
他心底自然是不认同这般说辞，可他的狼狈和不堪像是被摊在阳光下暴晒，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反驳。
“再撑一小会，好不好？”
白夜拿出了自己十二万分的耐心和温柔，顶着青桠的面皮，神君索性直接坐下，把小孩抱到自己身上，不再让他跪在血污之中。
这时候他才发现无颂的手腕不正常的扭曲着，想来应该是滚下榻时折的，一时间更是后悔。
他该一直守着的。
这回轮到无颂不说话了。
他想尖叫，想说自己撑不下去，想说他每次一睁眼就在恐惧和痛苦中煎熬，可这样太矫情太悲哀，连自己都要唾弃。
无颂这幅不接受的抗拒模样让白夜心凉得透彻，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几乎是恳求了：
“…就当，就当是为了报仇，你看那个白夜那么坏，那样对你，你难道不想亲手杀了他吗？”
神君大人是真着急，就连教自家孩子亲手弑父这种荒谬的话都说得出来，无论怎样，只要能让颂儿不要想着自戕，他怎样都行。
太疼了。
悯生没砍在无颂脖颈，反而是在白夜心尖上那处最柔软的角落狠狠戳下，那朵孱弱的白色小花像是被连根挖起，在他心里留下空洞洞的伤。
“叔叔很厉害，叔叔可以帮你…”
没想到白夜话还没说完就被无颂打断：“没有，没有恨神君大人。”
“我，我上次太疼了，不是有意说的。”
小孩子冰凉的指尖划过白夜的脸颊，他仍然掌控不好身体的行动，看起来笨拙又可怜，
“神君大人不坏，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他只是…嗯，有点小气，颂儿骂了他混蛋，还蹭了他一身血，他生气也很正常。”
无颂不像解释给白夜听，更像是解释给自己，他说的一字一顿，像是只要认同这番解释，他就能找到不恨白夜的理由，他就能把那个小小的自己哄好。
无颂认真看着白夜，
“不恨的。”
月姬没教过他恨，他也不要恨。恨太累了，无颂已经很疲倦了，他没力气再恨。
“……”
掌心攥着的长命锁忽然烫的灼手，白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接下这句不恨。神君大人从没有这样想回到过去，他真想一剑捅死当时大典上那个混球。
他到底干了什么啊。
“叔叔…？”
无颂这次终于把指尖挪到白夜面颊附近，他抬起手，似乎想擦些什么，又把手局促缩回，怕手上的脏血蹭他一脸。
修了万年的无情道，神君大人已经好久没有这般汹涌的泪意，直到眼前视线有些模糊他才恍然大悟。
他把那只畏怯的手轻柔带起，放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颂儿这般好，好到让他都自惭形秽，以种族评判他人善恶，他才是那个最愚蠢的人。
“是颂儿让叔叔难过了吗？”
“没有。”
“是叔叔被自己蠢哭了。”
白夜哑着嗓子，“叔叔丢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笨蛋。”
“…？”
无颂一时间找不到能回复的词儿。毕竟和前面的对话好像联系不上，驴唇不对马嘴，这位好心的殿主大人真是让他摸不到头脑。
白夜没再劝无颂不要伤害自己，反正以后他也不会离开颂儿半步，自己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了。
若是三个月以后月千殇的法子不管用，他就辞了神职，自我了断，不入轮回，陪颂儿长眠。三界存亡与他何干，爱谁死谁死。
他不管了。
白夜想，他要建一个很漂亮的陵寝，才不要葬在神域，颂儿定然是不喜欢的，他要带他的孩子离开这里。
神君大人也是疯的厉害，想通之后心情好了不少。抱着小孩起身，袖袍一挥，殿内凌乱就自动恢复原样。
“…？？”
原谅无颂实在是跟不上白夜的脑回路，他的视线骤然拔高，下意识搂住男人脖颈。小身子贴的更近，能感受到白夜稳定的心跳，还有血腥味一扫而空后，那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干净，清冷，似雪后青松，似九天星辰。
这个味道……
无颂只在他的父君身上，闻到过。
哎没写到亲亲啊……（遗憾）
其实小颂鸟从来没真的恨过白夜啊。我们颂颂，就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啊。
下章看老父亲掉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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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