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漫过整座亚圣高中,像是一道松开紧绷弓弦的指令。
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楼梯间涌下成群结队的学生,喧闹声、谈笑声揉在一起,顺着走廊往校门口淌。夕阳斜斜地压在教学楼的屋顶,把校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金红色的光落在地砖上,一步一碎。
左竹遥背着粉色的双肩包,脚步比平日里轻快几分。早上那盒画着笑脸的牛奶,她不知道蒋鸣山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对视那一瞬间他慌乱躲开的眼神,在她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胸腔里鼓鼓囊囊盛着一点雀跃的期待,像揣了一颗刚刚化开的糖。
宋茹月跟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遥遥,今天早上不对劲啊。”宋茹月咬着糖棍,声音压得低低的,目光不自觉往小卖部的方向瞟,“我当时还差点以为蒋鸣山会恼羞成怒呢,真是吓死我了。”
左竹遥弯了弯眼睛,短发发梢随着她走路轻轻晃动。她想起上午隔着教室门框,撞进蒋鸣山眼底的那一眼,少年冷白的脸上难得有裂痕,仓促躲闪的时候,耳尖好像悄悄泛了一点淡红。
“他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凶。”左竹遥语气含着笑意。
“那就是流言以外的事了。”宋茹月勾了勾唇,停下脚步,在校门口的分叉路口站住。“我得赶紧回家了,我妈今天炖了汤,回去晚了要唠叨我。你自己小心一点,到家了发微信给我。”
“知道啦,茹月。”左竹遥冲她挥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和朋友分开之后,左竹遥继续往前走去。
人流渐渐四散,大部分学生径直往家的方向走。
左竹遥缓缓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目光在来往的人群里慢慢搜寻。她记得昨天晚上看见的,那个和蒋鸣山聊天的其他学校的男生。
她昨天远远看过他们,男生性格看着比蒋鸣山活络很多,是少数敢大大方方跟蒋鸣山凑在一起的人。
风卷着路边梧桐的落叶,打着旋从脚边飘过。左竹遥攥紧了书包带子,心脏砰砰地跳。她其实有点紧张,不知道贸然上去搭话会不会唐突。她在心里反复彩排了好几遍要说的话,指尖微微发烫。
没过多久,林凡背着黑色书包,和几个男生说笑打闹着从教学楼走出来。他走得吊儿郎当,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头发有点乱,显然刚刚疯跑过。
左竹遥眼睛一亮,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拦住了他。
林凡看见突然挡在面前的女生,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同学,有事?”
他并不认得她。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她就是昨天在走廊当众跟蒋鸣山表白的那个女生,左竹遥。
这件事昨天在他们学校大范围传开了,林凡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连那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眼前的人,眼睛圆圆的,亮得很,看着干干净净,和蒋鸣山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凡更不可能将她联想到昨天的事上了。
左竹遥仰着头看他,语气尽量平稳:“你好,我叫左竹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蒋鸣山的联系方式?微信或者手机号都可以。”
这句话一说出口,林凡眼睛猛地睁大,脸上满是错愕。他下意识往后微撤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女孩就是昨天告白事件的女主角。
他更没想到,被蒋鸣山拒绝之后,女孩居然还会主动找过来要联系方式。林凡本来以为,正如蒋鸣山所说,最多一两天,新鲜感褪去,她就会和其他听说蒋鸣山传闻的人一样,远远躲开,再也不靠近。
林凡挠了挠后脑勺,神色为难起来。
蒋鸣山没有手机。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蒋建昌从来不会给他买,出租屋里那台款式老旧的智能手机,也只是蒋建昌自己喝酒打牌用来联系别人的,从来不会交到蒋鸣山手上。蒋鸣山和他联系,全靠在校外碰面,或是提前约好地点。
还有他家里面的情况,林凡心里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有个已经过世的母亲,居住的环境也并不多好。
蒋鸣山身上似乎压着一堆说不出口的难处。林凡也时常见过蒋鸣山胳膊上藏在校服底下淡掉的淤青,问他他也只说是摔的。
林凡心里纠结。
他要是直白把所知道的蒋鸣山家里所有事情一股脑说出来,把那些负面的内容摊开给这个小姑娘看,左竹遥大概率会被吓到,然后选择直接放弃。
蒋鸣山已经够孤单了,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朝着他走过来,林凡莫名不想就这么断掉这一点微弱的光。
可关于电话号码,他又不能撒谎,凭空编一个给她。
他斟酌着措辞,放缓了声音:“那个……老蒋他没有手机。”
左竹遥脸上的期待微微一滞,眨眨眼睛:“没有手机?”
“嗯。”林凡点头,语气含糊,刻意避开尖锐的部分,只挑最轻的话说,“他家里面情况比较特殊,不方便给他配。绝对不是故意不给你,是他根本没法线上联系。”
他刻意说得模糊,不细说家暴,也不细说那个复杂的家,只一句“情况特殊”轻轻带过。
左竹遥安静了几秒,失落浅浅漫上来,但很快又被另一个念头顶替。没有联系方式,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只能线下找他?
林凡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没有退缩离开,心里松了松,犹豫着补充:“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一个地方。这周日下午,老蒋一般会去市中心那家芙特电玩城。他经常跟我们一群人打游戏,你要是想见他,那个时候说不定能碰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试探。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不知道把蒋鸣山的作息告诉她,会不会给蒋鸣山惹来麻烦。可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他实在不忍心直接浇灭她全部的心思。
“真的吗?”左竹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乌云里渗出一大片阳光,嘴角扬起来,“谢谢你,同学!”
她开心得快要跳起来,所有因为没有联系方式产生的失落一扫而空。周日下午,她可以去电玩城找他。
“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林凡连忙叮嘱一句,“老蒋不喜欢别人随便打听他的行程,要是知道我说出去,估计要跟我算账。”
“我知道!我肯定不会说的!”左竹遥用力点头,认认真真跟他保证。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我叫林凡。”少年勾了勾唇角。“对了,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左竹遥此时想得了蜜糖的小孩子,笑容甜甜的,旁人很轻易的就能够被她感染。
林凡凑近,小声道:“既然选择了老蒋,希望你能坚持下去,至少多陪陪他,”他叹了口气。“对他也好。”
左竹遥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当林凡在提醒她蒋鸣山并不好追,于是一口答应下来。
“加个微信吧。”林凡掏出手机。“有什么事手机上联系。”
小姑娘满脸崇拜,立刻拿出手机和他加了微信,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加上了他的好朋友,就说明离他又近了一步。
两个人又简单说了两句,林凡就和旁边等着他的同伴一起走了。左竹遥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她短短的发梢。她一路都在忍不住幻想周日见面的场景,脑子里设想了好多话,想着见到蒋鸣山的时候,要跟他说什么。
今晚的临江市,好像都染上了一层甜甜的期待。
而另一边。
蒋鸣山回到那间狭小昏暗的出租屋的时候,客厅依旧是熟悉的模样。蒋建昌不知道去哪喝酒了,屋子里安安静静。
他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楼道的嘈杂。走到自己那间没有顶灯的小房间,夕阳透过狭小的窗户斜斜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那盒牛奶。
就是早上左竹遥放在他桌角,盒身画着歪歪扭扭笑脸的热牛奶。
牛奶早就凉透了,纸盒表面的水汽已经干透,黑色水笔勾勒出来的笑脸依旧清晰,圆圆的眼睛,向上弯的嘴巴,简简单单,却看得他心口发紧。
他没有喝。
从早上看见这盒牛奶开始,他就没有动过一口。早读结束他踏进教室,目光先一步捕捉到桌面上这抹白色,愣了很久。后来下课和扒在门口的女孩对视,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心跳不受控制地乱撞。
那使他慌忙移开视线,又趁着周围人不注意,把牛奶快速收进口袋里。
蒋鸣山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凉冰冰的墙面,指尖摩挲着牛奶盒上的笑脸。
他心里乱糟糟的,是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混杂着触动和恐惧的情绪。
长这么大,周围人的言语和评价,就像一张网,把他包裹成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魔。
父亲的谩骂、挥过来的酒瓶,常年浸泡在浑浊的淤泥里,他早就默认自己是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人,不配拥有干净温暖的东西。
左竹遥不一样。
她生长在温暖明亮的地方,家里大概有疼爱她的爸爸妈妈。房间也不会和他的一样,大概是温暖又馨香的。
她是被好好爱着长大的。她的世界干干净净,阳光充足,和他泥泞灰暗的生活,像是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不是一类人。
左竹遥递过来的情书,偷偷放在桌上的牛奶,毫无保留、坦荡热烈的喜欢,是他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那份心意轻轻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是动容的。他把情书收进铁盒子里,当成独属于自己的珍宝,在无人的傍晚反复默读那些直白又干净的字句。
可触动之下,汹涌翻上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他怕自己会贪恋这份温暖。一旦习惯有人朝着他走来,等到最后她离开的时候,他会跌回更深的黑暗里。
最好的办法,是把她推开。
蒋鸣山一遍遍告诉自己,应该冷淡她,躲开她,明确地让她不要再继续靠近,不要再来找他,不要把宝贵的心意浪费在他这种人身上,不要因为他,沾上那些难听的闲话。
可念头到了这里就卡住了。
蒋鸣山做不到。
他做不到发自内心地讨厌左竹遥。女孩软乎乎的短发,盛满星光的眼睛,毫无顾忌朝着他绽开的笑容,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下不去狠心说出太过伤人的话,害怕自己一句重话,就伤到这个赤诚又勇敢的小姑娘。
推开舍不得,靠近又不敢。两种想法在他心里拉扯、纠缠,搅得他心绪不宁。
蒋鸣山低头看着怀里冰凉的牛奶盒,指尖用力,纸盒上那个笑脸的图案微微凹陷下去一点。
他把牛奶小心放到那个藏着情书的铁盒子里,和那封写满心意的信放在一处,妥善收好。
这是独属于他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
日子在平静里飞快滑过,一晃就到了周日下午。
褪去了上学日的紧绷,街上人流比平时热闹不少。
出门之前,左竹遥对着镜子看了好久。她换了一件浅米色的卫衣,对着镜子抿了抿嘴,金属的质感轻轻蹭着内侧的嘴唇。
她揣好零钱,坐上市中心方向的公交。车窗外面的街景缓缓向后退,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芙特电玩城在商场二楼,厚重的玻璃门一推开,喧闹瞬间包裹住她。
五颜六色的灯光不停闪烁,游戏机的音效、旁人的欢呼、抓娃娃机清脆的提示音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橘子汽水甜甜的味道。
左竹遥站在入口,目光认真地在人群里搜寻。
人很多,到处都是结伴来玩的学生。
她慢慢往前走,视线扫过一台台机器,心脏砰砰跳,既紧张又期待。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他。
她先走到一排抓娃娃机前面,投了两枚游戏币,指尖捏着操纵杆,心思根本不在玩偶上面,目光还在不断往四周瞟。
就在她调整摇杆,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不远处。
是蒋鸣山。
左竹遥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他换掉了死板的校服,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灰蓝色的牛仔裤,清瘦的身形站在游戏机旁边,和周围吵吵闹闹的人群格格不入。他垂着眼,原本冷硬的气场好像淡了一点,可熟悉的轮廓,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原来他不穿校服的样子,竟然是这样。
左竹遥的心跳一下子冲到喉咙口,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有想到运气这么好,真的在这里遇见他了。
旁边的林凡正留意着周围,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左竹遥。他一下子乐了,佯装不经意,朝着蒋鸣山道:“诶,老蒋,那姑娘一直往你这边看呢,你认识不啊?”
蒋鸣山正在操作,本不欲理会,可却又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就是这一眼,世界仿佛静止了。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左竹遥身上,脸上一贯漠然的神情碎开,眉头轻轻蹙着,眼底翻涌着无措,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他好像慌了。
这个念头轻轻落在左竹遥心上,没有让她退缩,反倒生出一点可爱的勇气。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左竹遥松开手里的摇杆,放下游戏币,侧过身,完完整整看向蒋鸣山。在闪烁不停的彩灯里,她弯起嘴角,大大方方朝着他扬起一个笑容,抬起手,轻轻朝他挥了挥。
她看见他盯着自己,眼神怔怔的,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喧闹的电玩城那么吵,周围所有人都变成模糊的背景,她眼里只剩下几步之外的少年。
她慢慢抬起脚,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好巧啊,蒋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