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还浸在一层淡淡的灰蓝色里，天边只晕开薄薄一点浅橘，城市还没有完全醒透。
闹钟还没来得及响起的时候，左竹遥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柔软的被子裹着她，鼻尖萦绕着玩偶布料淡淡的、干净的薰衣草香气。她没有赖床，指尖摸索着关掉手机里预设好的闹钟，生怕铃声响起来惊扰到还在隔壁房间熟睡的爸妈。
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思索着究竟要送他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她想起昨天在校门口小卖部前，蒋鸣山昨天手里那盒牛奶。
他好像喜欢喝牛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左竹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铺着毛绒地毯的地板上，凉意轻轻蹭过脚心，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玩偶在昏暗晨光里安静地待着，小熊靠着枕头，兔子垂着长耳朵，像是安安静静陪着她。
她抬手点了点小兔子的鼻子，柔声打招呼：“早安，我要去上学啦。”
轻手轻脚拉开衣柜，左竹遥取出校服，慢悠悠地换上。
校服是统一的红白款式，干干净净。她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借着暖光对着镜子整理好蓬松的短发。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抿了抿唇，她嘴角微微上扬。
金属牙套轻轻贴在牙齿上，左竹遥早就习惯了。
她很早就开始戴牙套了。医生说牙齿不齐，需要慢慢矫正，最开始的时候，说话、笑都不太自在，久而久之，也就慢慢接受了。她习惯了灿烂肆意的笑，也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收拾好书包，左竹遥轻轻推开房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爸妈还没有起床，厨房里没有昨天傍晚那种热闹的饭菜香气。左竹遥放轻脚步，拿上门口的钥匙，带上书包，悄悄关上家门。
清晨的风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早点铺已经陆续开门，蒸笼腾腾地冒着白汽，油条、包子的香气混在一起，飘在空气里。
左竹遥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作为早餐。
来到学校附近，小卖部也早早开张。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晃动，响起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店员阿姨正低头整理货架，见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抬眼跟她打了个招呼。
“同学，来得这么早啊。”
“阿姨早。”左竹遥笑着回应，目光径直落在冷藏柜旁边的热饮区。
暖柜里恒温烘着一排盒装牛奶，隔着包装都能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度，不会烫嘴，握在手里刚好暖和。她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拿出一盒纯牛奶，指尖贴上纸盒，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漫上来，熨帖舒服。
就是这个了。
她付了钱，把牛奶小心翼翼揣在校服外套的怀里，用衣襟裹住，生怕路上的风把这点暖意吹凉。怀里小小的一盒牛奶，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份藏不住的小心思。
去往学校的路，她走得比往常都要快。一路上，她脑子里不停脑补待会儿的画面。蒋鸣山看到这盒牛奶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皱眉吗？会不会感觉到她的心意，而对她在意一些呢？
她不知道答案，可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只有满满的期待。
校门开得很早，值班保安坐在门卫室里，看见熟悉的学生，抬了抬手放行。校园里此刻也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提前洗漱完毕的住宿生，抱着书本快步往教学楼走。
早读还没正式开始，楼道里没有喧闹的读书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左竹遥的班级是四班，在教学楼二楼。而蒋鸣山在三班，就在隔壁。
她之前只知道他在三班，却从来没有去过三班的教室，更不知道他坐在哪个位置。
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她先往里面望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小部分同学，三三两两坐着，低头翻书、小声闲聊，没有人留意到门口探头的她。
左竹遥深吸一口气，抱着怀里的热牛奶，轻轻跨进三班的门。
她不能直接问别人蒋鸣山坐哪里，那样太显眼了。
左竹遥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课桌。三班的桌椅排布和二班差不多，从前到后整齐排列，越往后，光线越暗一点。
很多同学为了方便，放学前把练习册、课本随手摊在桌面上，来不及收进抽屉。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蒋鸣山的名字，她是知道的。
她慢慢沿着过道往前走，目光落在每一张桌面上摊开的练习册封面上。
第一排，没有。
第二排，也没有。
她脚步放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前挪，眼睛认真辨认每一个手写的名字。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飞扬，笔尖划过纸页留下不一样的痕迹。
周围的同学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只当是别的班过来找人的同学，没有多想。
越往教室后方走，人越少。前面的座位大多是爱学习、早早到校的学生，而教室最后一排，是整间教室最角落的位置，靠着墙壁，离讲台最远，也最不容易被老师注意到。
左竹遥走到最后一排的过道，目光落在靠窗那张孤零零的课桌上。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边角微微卷起，纸页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磨损痕迹，黑色水笔写下的名字，潦草又利落：
蒋鸣山。
找到了。
左竹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她差点忍不住弯起眼睛。
就是这里。
这张课桌很简单，桌面上没有小姑娘喜欢的花哨的贴纸，也没有成堆的零食，只有寥寥几本课本，随意地靠在墙角。
桌面被擦得还算干净，只是角落有几道浅浅的、擦不掉的划痕，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划出来的。
左竹遥站在课桌旁，低头看了看怀里温热的牛奶。
她在书包侧袋里放了一支黑色细头马克笔，本来是用来画笔记的。左竹遥悄悄把笔拿出来，指尖捏着笔杆，小心翼翼地凑到牛奶光滑的纸盒表面。
她想画一个笑脸。
笔尖轻轻落在奶盒上，先画一个圆圆的圈，再添上两道弯弯的眼睛，最后是一条向上扬起的弧线。线条不算完美，圆画得有点歪，弧线也微微抖了一下，是带着一点笨拙、认认真真画出来的笑脸。
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几秒，满意地抿抿嘴。
她把马克笔收回袋子里，双手捧着这盒带着笑脸的热牛奶，轻轻放在蒋鸣山课桌的正中间，位置显眼，他一坐下，第一眼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左竹遥没有多停留。她怕被三班的同学认出来，怕被追问，脚步轻轻的，顺着过道，安静地走出三班教室，回到隔壁四班。
回到自己座位上，她把书包放好，拿出早读课本，可视线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心思，早就飘到隔壁三班那个角落的座位上了。
不知道蒋鸣山什么时候会来。
早读的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到的也差不多了。朗朗读书声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三班、四班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此起彼伏。
左竹遥跟着大家一起开口朗读英语课文，声音轻轻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两个班级中间的墙壁。
早读整整二十分钟，一分一秒，都好像被拉得格外漫长。
蒋鸣山一般是不会赶早读的。
他从来不会刻意早起，更不会像别的学生一样早早到校背书，争分夺秒的学习。出租屋那边乱糟糟的，早上蒋建昌就出去打牌了，也没有人催他起床。所以大多时候，他都是踩在第一节课马上上课的时间，再进校门。
今天也不例外。
早读快要结束的时候，蒋鸣山才慢悠悠地走进校园。
他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外套，拉链拉得不算很高，书包也没背来，脸上没什么情绪，模样懒散，缓步穿过教学楼走廊。
值班老师没有在走廊巡查，任课老师这会儿又刚好去办公室拿教案，三班的讲台上空无一人。
他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进教室，没有任何人留意到他的到来。
又或是留意到了，但谁也没胆子回头看他。
走到自己最后一排的角落座位，蒋鸣山松了口气，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补觉。
昨天晚上，出租屋里的吵闹持续了很久，即使隔着房门，断断续续的叫骂声依旧钻进耳朵里。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睡得很浅，一晚上都没有歇过来。
这样的日子过得习惯了，蒋鸣山自己也养成了一套作息时间。
现在，生物钟告诉他应该睡觉了，他也有些倦意，打算一整个上午都用来补觉了。
他懒散地拉开椅子，弯腰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正要把脑袋埋进臂弯里闭眼休息。
视线往下一扫，定格在课桌正中央。
一盒温热的牛奶，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奶盒的正面，画着一个圆溜溜的笑脸。
蒋鸣山的动作顿住了。
他微微蹙起眉，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去碰。
三班的人很少会主动给他送东西，班里大部分人都和其他人一样，听过那些关于他的传闻，觉得他是不好招惹的问题学生，远远避开，不会主动靠近。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早读下课的铃声，恰好在这时叮铃铃响起来。
读书声戛然而止，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说话声、挪动椅子的声音、打闹声混在一起，喧闹地炸开。
……
“下课了，”左竹遥心中有期待的事，所以表现得有些兴奋。“茹月茹月，你陪我去个卫生间呗。”
“走呗，“宋茹月放下书，还带着一脸诧异。“你怎么格外兴奋？一觉睡醒发现自己中彩票了？”
“真的很明显吗？”左竹遥面颊发烫，挽着宋茹月，靠近她小声耳语几句。
“我去！”宋茹月瞪大眼睛。“这么猛？走走走，我也要去看看。”
于是，左竹遥带着宋茹月直奔三班后门。
刚到门口，恰好有一群男生从里面走出来，把门打开了。左竹遥趁此机会，扒在门框上，偷偷往里面瞅。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蒋鸣山。
他正垂着眼，指尖碰着那盒牛奶，像是在打量，又像在犹豫。
仿佛感应到门口的视线，蒋鸣山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短暂地停住了。
左竹遥没有躲闪。昨天递出情书的时候，她还有一点局促紧张，可这一刻，她心里只剩下坦荡的欢喜。她扬了扬嘴角，毫无保留地对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笑得很明艳，唇角向上扬起，露出牙齿。
阳光从三班后方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蒋鸣山的身上，也落在门口的左竹遥身上。
蒋鸣山的呼吸猛地一顿。
他预想过很多模样，预想过她安静腼腆的样子，却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毫无顾忌地对着他笑。
旁人或许会觉得，女孩露出牙套的笑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一点突兀。可落在蒋鸣山眼里，却不是这样的。
这抹笑容亮得刺眼，像一束毫无预兆闯进来的光，直直撞进他长久荒芜、沉寂的心底。
那一瞬间，胸腔里安静了许久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加速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跳得又急又重，咚咚的声响清晰地响在耳边。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陌生、慌乱，带着一点无措。
蒋鸣山飞快地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脸上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冷淡，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把那盒画着笑脸的热牛奶，悄悄推进课桌抽屉里收好。
动作看着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有一点发僵。
左竹遥看着他躲开视线的样子，也没有失落，依旧弯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收回脑袋，心情很好的跟着好友继续往前走。
她已经把心意送到了。
至于他要不要，怎么想，她可以慢慢等。
走廊的风轻轻吹过来，少年少女的喧闹包裹着整栋教学楼，角落里的那盒热牛奶，藏着一份刚刚萌芽、小心翼翼又热烈直白的喜欢。
而蒋鸣山坐在喧闹的教室里，心跳，很久都没有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