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双生刃

岑以宁不在演武场了。她去了后院的书房。

北宸令衙门后院有一间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武功秘籍、兵法韬略、史书典籍、各地风物志,应有尽有。书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案,书案上铺着毡子,摆着文房四宝,是陆静玄平时练字的地方。

岑以宁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涣散的,心里在想别的事。

叶梵殊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师姐。”

岑子怡回过神来,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你怎么来了?不是去找师父了吗?”

“师父说今天不教了,让我来陪你。”

岑子怡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人陪。”

“我知道。”叶梵殊把桌上的书拿起来,翻了一下,是一本《晋书》,翻到的地方是“永宁纪”部分,记录的是永宁朝的大事。“你看史书干什么?又不考试。”

“随便看看。”岑子怡把书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回桌上,“了解一下朝廷的历史,对北宸令的工作有帮助。”

叶梵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

“师姐,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叶梵殊说,“咱俩谁跟谁,你藏着掖着反而让我不自在。”

岑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梵殊。”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北宸令了,我们会去做什么?”

“没想过。”叶梵殊还是那个答案,“我不是说了吗,我觉得现在挺好的。你为什么老是问以后的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岑以宁咬了咬嘴唇。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叶梵殊看见了。岑以宁咬嘴唇的时候,一定是心里在犹豫要不要说某件事。

“梵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认识了一个人。”

叶梵殊把双手从脑后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什么人?”

“一个人。”岑以宁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一个……让我觉得不一样的人。”

叶梵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笨。岑子怡说“认识了一个人”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表情,那种明明想说又不敢说的矛盾——她见过。在北宸令那些年轻的女暗桩身上见过,在金陵城里那些怀春的少女身上见过。

“师姐。”叶梵殊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

岑以宁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叶梵殊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是谁?”叶梵殊问。

岑以宁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像是在做一件错事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无奈。

“你先别告诉师父。”岑以宁说。

叶梵殊点了点头。

岑以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祁王,卫衍。”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书架后面老鼠啃木头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花圃里蜜蜂嗡嗡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叶梵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祁王卫衍,昭和帝的第三个儿子,淑妃所生,今年二十一岁,骁勇善战,十六岁上战场,十九岁平定西南叛乱,二十岁加冠封一字亲王,是当今最宠爱的儿子。朝中传言昭和帝有意废太子立三皇子,虽然没有人敢公开说,但私底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岑以宁和卫衍,北宸令都指挥使和三皇子祁王殿下。

叶梵殊忽然想起师父刚才说的话——“她会为了证明自己,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走一些不该走的路。”

“师姐。”叶梵殊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北宸令的规矩吧?不结交皇子,不参与党争。这是铁律,破了就是死罪。”

“我知道。”岑以宁的声音也低了,“我没有想跟他怎么样,我只是……喜欢他而已。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

“喜欢一个人不犯法。但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做错事,就犯法了。”叶梵殊盯着岑以宁的眼睛,“师姐,你跟他……到什么程度了?”

岑以宁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没什么程度。就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他请我喝过茶,聊过一些朝堂上的事。”岑以宁顿了顿,“他很有见识,跟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不一样。他有想法,有抱负,有干劲。他跟我说,如果他有一天能当家,他要让大晋朝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叶梵殊听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三皇子在朝会上的样子。确实英俊,确实有魅力,确实说话好听。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嘴上说得好听,做起事来又是另一套。青州城破的时候,那些叛军的首领也说了很多好听的话,说他们要建立一个新的世道,让穷人有饭吃、有衣穿。然后他们屠了整座城,连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但叶梵殊从不听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

“师姐。”叶梵殊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接近你吗?”

岑以宁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三皇子接近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是北宸令都指挥使?北宸令是天子的亲军,手里有兵权,在金陵城里说一不二。谁得到了北宸令的支持,谁就掌握了金陵城的命脉。”叶梵殊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他是皇子,你是都指挥使。他接近你,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可能是因为喜欢你手里的权。”

岑以宁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戳中痛处之后的恼怒和难堪交织的表情。

“叶梵殊。”岑以宁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说我被人利用了?”

“我没说。”叶梵殊说,“我只是在提醒你。你是北宸令都指挥使,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北宸令上千号人的生死。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为喜欢谁,就把北宸令绑上谁的船。”

岑以宁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退了一步,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会。”岑以宁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叶梵殊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觉得心里很冷。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看见了岑以宁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被误解后的委屈,是被说中之后的心虚。

岑以宁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叶梵殊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知道。

叶梵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久到书案上那块墨锭被阳光晒出了一道裂纹。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走到了陆静玄的房间门口。

门还开着。陆静玄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还在看那本泛黄的册子,姿势几乎没变过,像是生根了一样。

“师父。”叶梵殊站在门口,“师姐喜欢三皇子的事,您知道吗?”

陆静玄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梵殊。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知道。”陆静玄说。

叶梵殊的呼吸一窒。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子了。”陆静玄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但她是我带大的,她什么样我看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她?”

陆静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木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已经织了大半了,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阻止?”陆静玄苦笑了一下,“怎么阻止?子怡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她的主意。我跟她说‘不要跟祁王来往’,她会听吗?不会。她只会觉得我不信任她,觉得我把她当小孩子,觉得我偏心你。她越是这样想,就越会往祁王那边靠。”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您让我看着师姐。”叶梵殊说,“不是因为我比师姐聪明,是因为我说的话,师姐至少会听一听。”

陆静玄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梵殊。”陆静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更信任你吗?”

叶梵殊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武功比你师姐好,也不是因为你比她聪明。”陆静玄说,“是因为你心里有一根线。那根线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但它在那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越过那根线。你师姐不一样,她的那根线……太细了,太容易断了。”

叶梵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很多疤痕,有新有旧,交叠在一起。有些是练刀的时候割的,有些是出任务的时候受的伤,有些是替师姐挡的刀。每一道疤痕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疤痕都是她活到今天的见证。

“师父。”叶梵殊说,“我会看着师姐的。她走错路,我拉她。她拉不回来,我……”

她没有说下去。

陆静玄替她说完了。

“她拉不回来,你也要看着她。”陆静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因为她是你的师姐。她是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最亲近你的人。”

叶梵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冷冷的。她把那枚青鸟令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举在眼前,借着月光看。

令牌通体碧绿,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鸟。青鸟的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拥抱什么。

这是师父给她的第一样东西。八岁那年,在万人坑旁边,一个快死的女人把这枚令牌递给她,说“拿着这个,去金陵,找北宸令。告诉门口的人,你找陆静玄”。

她当时不知道这枚令牌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这枚令牌意味着信任,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师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传人。

但她也知道,师姐心里不平衡。师姐觉得师父更信任她,觉得师父偏心,觉得她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她没有抢。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师姐争什么。师父给她的,她就接着。师父不给她的,她也不要。她就是这么个人——不争不抢,来了就接着,不来也不惦记。

但师姐不这么想。在师姐看来,师父给她的一切,都是不公平的。

叶梵殊把令牌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更白了。她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觉得那片白在一点一点地变大,像是在吞噬什么。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妄川渡那边有一批新招募的暗桩要培训,北宸令那边有几个案子要跟进,师父说今天要教的新心法还没学。

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她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师姐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本《晋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涣散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叶梵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师姐。”她在心里说,“你可别做傻事。”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大雾中,看不见前方,也看不见来路。雾很浓,浓得像一堵墙,伸手不见五指。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熟悉,是师姐的。

“梵殊——梵殊——”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很久,雾始终没有散,声音始终在前方。

她走啊走,走啊走,走到最后,雾散了。

她站在一片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师姐站在悬崖对面,隔着深渊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师姐——”她喊,“你怎么在那边?”

师姐没有回答。她笑着,转过身,走了。

叶梵殊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师姐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她想追,但前面是深渊,过不去。

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深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地平线,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说不清失去的是什么。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叶梵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岑以宁已经在演武场上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手持长剑,正在练剑。她的剑法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花哨了,变得简洁而凌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风声,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残影。

叶梵殊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她练剑。

岑以宁的剑法很好。不,不是好,是顶尖。她的天赋在北宸令里是最高的,连那些练了几十年的老手都比不上她。她学什么都快,同样的剑法,别人要练三个月,她一个月就能练到炉火纯青。同样的内力,别人要练五年,她三年就能小成。

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人。

但天赋太好,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因为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往往不懂得珍惜。

叶梵殊看着师姐练剑,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听师父说过,也许是自己在哪儿看到的。

岑以宁练完一套剑法,收了势,转过身来。

“你站那儿多久了?”她问。

“刚来。”叶梵殊说,“今天练什么?”

“练剑。”岑以宁把剑横在身前,“要不要对练?”

“好。”

叶梵殊拔出焚寂刀,走进演武场。

两个人在场中站定,相距十步。

晨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砖地面上,一左一右,像是两道平行的线。

“来。”岑以宁说。

叶梵殊动了。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到岑以宁面前,焚寂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如墨,直奔岑子怡的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试探,没有留手,是真刀真枪的杀招。

岑以宁侧身闪过,长剑如白蛇吐信,直刺叶梵殊的咽喉。

叶梵殊刀势一转,横刀格挡,刀剑相击,迸出一串火花。

两个人同时后退,又同时前冲。

刀光剑影在演武场上交织,快得像两道闪电在碰撞。叶梵殊的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不留余地。岑以宁的剑法飘逸灵动,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上百招,不分胜负。

最后叶梵殊一刀劈空,岑以宁趁势欺身而进,剑尖抵在叶梵殊的咽喉前半寸处。

“你输了。”岑以宁说。

叶梵殊没有动。她看着岑以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没输。”叶梵殊说。

岑以宁低头一看,叶梵殊的刀已经抵在了她的腰侧,刀尖刺穿了练功服,碰到了皮肤。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捅进她的腰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她们收了兵器,在演武场边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的刀越来越快了。”岑以宁说,“我差点没挡住。”

“你的剑也越来越快了。”叶梵殊说,“我也差点没挡住。”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她们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云。

云还是白的,天还是蓝的,跟昨天一样。但叶梵殊觉得,今天的云和天,跟昨天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偏过头,看了师姐一眼。

岑以宁正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她的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之后的弧度,看起来心情不错。

但叶梵殊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又在微微蜷缩了。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可现在有什么好紧张的?刚打完一场痛快的对练,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是最亲近的人。

叶梵殊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你要看着你师姐。”

她看着了。

但她不知道,光看着,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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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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