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并蒂姝

昭和十九年春。

金陵城外的桃花开了满山,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霞落在山腰上。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裙摆。从北境吹来的风到了金陵已经没了凛冽的寒意,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和温软,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

叶梵殊站在北宸令衙门的演武场上,手中握着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刀。

刀名“焚寂”。

三年前她十六岁生日那天,陆静玄从北境托人带回这把刀,刀身三尺三寸,重七斤二两,以陨铁掺寒铁铸成,刃口薄如蝉翼,吹毛断发。刀身通体乌黑,不反光,最适合夜战。刀柄缠着黑鲨鱼皮,握感极佳,尾端镶着一颗墨色的玉石,玉石上刻着一个“梵”字。

叶梵殊第一次握住这把刀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跟它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刀像是活的,像是本来就应该在她手里,像是一块找到了主人的磁石。

她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乌黑的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好刀。”她说。

陆静玄在信里只回了两个字:“配你。”

此刻叶梵殊站在演武场上,手中的夜雨刀在春风中纹丝不动。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周围的空气里,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气息。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砖铺就的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碑。

然后她动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动作,只是手腕轻轻一转,夜雨刀便从静止状态骤然加速,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刀光如墨,在晨光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像是有人在白纸上用毛笔蘸了浓墨,痛快淋漓地划了一笔。那一道墨色刀光在空中停留了不到半息就消散了,但残留在空气中的凌厉之气却久久不散,连远处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片。

一刀,两刀,三刀。

刀越来越快,残影越来越多,最后整个演武场上都是墨色的刀光,密不透风,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暴雨。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半空中一片正在飘落的槐树叶,被刀气撕成了碎片,碎屑在空中飞舞,又被后续的刀光绞得更碎,最后化作一蓬细粉,在阳光中闪着微光,像一蓬金色的尘埃。

叶梵殊在刀光中穿梭,身法诡异至极,左一步右两步,前进后退,像是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节拍的舞。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光的间隙里,刀快,人更快,人与刀仿佛合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刀哪个是人。她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甚至连汗都没有出,整个人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的锤炼,精确到毫厘之间。

她在北宸令练了十一年。

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从八岁到十九岁。从连刀都握不稳的小丫头,到能在刀光中跳舞的刀客。这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汗,只有她自己知道。手腕的旧伤每到阴天就隐隐作痛,左肩的刀疤至今还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痕迹,右腿膝盖上至今还保留着一块淤痕,是十四岁那年跟岑以宁对练时被一脚踢青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刀越来越快了。

快到连陆静玄都说,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她的了。

“好!”

一声喝彩从演武场边传来。

叶梵殊收刀,转身,看见岑以宁倚在回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欣赏,有一丝不服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二十岁的岑以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清丽的脸更加动人。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中,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在那张动人的脸上,最吸引人的不是五官,而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美貌,不是智慧,而是一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信任她、追随她。那是一种领袖的气质,是上天赐予极少数人的礼物。

叶梵殊常常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北宸令上下都对岑以宁心服口服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的武功最高——事实上北宸令里有好几个老资格的高手武功在她之上,那些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论经验和狠辣都比岑以宁强出一截。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你就觉得安心,觉得这个人是可以依靠的,觉得天塌下来她会第一个顶上去。

这种能力,学不来,练不会,是天生的。

有人天生就是领袖,有人天生就是刀。

叶梵殊从来不嫉妒岑以宁的这种能力。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刀。刀不需要让人安心,刀只需要够快、够准、够狠。

“师姐。”叶梵殊把夜雨刀插回鞘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才还说没出汗,收刀之后汗反而冒出来了,大概是因为精神放松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兵部议事吗?”

“取消了。”岑以宁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兵部尚书告病,改到明天了。”

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叶梵殊认得这块手帕——那是去年岑以宁生辰时她自己绣给自己的,说是在宫里跟绣娘学的手艺,练了好几个月才绣出这么一枝能看的梅花。她平时宝贝得很,轻易不肯拿出来用。

叶梵殊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又把手帕递回去。

岑以宁没有接:“你留着吧,你出汗比我多。”

叶梵殊也不客气,把手帕塞进袖子里,扛着刀往演武场边上走。岑以宁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在演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有些温热了,坐上去不再冰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微风拂过,光斑晃动,像是无数金色的蝴蝶在青砖地面上翩翩起舞。

这是北宸令衙门里最老的一棵树,据说是开国的时候种下的,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它见过多少代北宸令的人来人往,见过多少人的生老病死、荣辱沉浮。它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春天发芽,夏天遮荫,秋天落叶,冬天光秃,年复一年。

叶梵殊有时候想,也许做一棵树比做人好。不用争,不用斗,不用杀人,也不用担心被人杀。站在那里,该开花开花,该落叶落叶,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不是树。她是刀。

“梵殊。”岑以宁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金石,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叶梵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手帕,指尖摩挲着上面绣的梅花纹路。针脚确实细密,一朵小小的梅花用了好几种颜色的线,从花心到花瓣层层递进,能看出绣的人下了功夫。

“就是……以后。”岑以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现在都二十出头了,总不能一辈子就在北宸令里待着吧?”

叶梵殊看了她一眼。岑以宁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下颌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是太硬也不是太软,鼻子挺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为什么不能?师父不就是在北宸令待了一辈子?”叶梵殊说。

“师父是师父,我们是我们。”岑以宁坐直了身子,转过身来面对着叶梵殊,表情认真起来,“师父这辈子,除了北宸令就是妄川渡,连个家都没成,连个孩子都没生。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八岁那年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她的人生就只有一条路——变强,再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欺负她,强到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至于什么成家生子、相夫教子、功成名就、青史留名,那些东西从来没进过她的脑子。

不是排斥,是根本没想过。就像你从来没有想过要飞到月亮上去一样,那不是排斥,是那个念头根本就不会从脑子里冒出来。

“我没想过。”叶梵殊实话实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有师父,有你,有北宸令,有妄川渡。够了。”

岑以宁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担忧,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叶梵殊读不懂的东西。

“梵殊。”岑以宁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安于现状了。你明明有那个能力,可以做更多的事,可以站到更高的位置,可你就是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叶梵殊说,“是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叶梵殊想了想,指着头顶的老槐树说:“师姐,你看这棵槐树。它长在这个院子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它没有长到天上去,不是因为它长不上去,是因为它没必要。它只需要长出足够大的树冠,给院子里的人遮荫就够了。它不需要长得比皇城还高。”

这是一个很叶梵殊式的回答。她的所有选择都基于一个朴素的逻辑——够用就行。武功够用就行,权力够用就行,银子够用就行。她从来不追求极致,因为极致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而那个代价在她看来不值得。

岑以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这是在说我?说我贪心?”岑以宁问,声音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嗔怪。

“没有。”叶梵殊也笑了,“我只是在说树,没说人。”

岑以宁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在心里想着一件事——叶梵殊说得对,她确实贪心。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小小的北宸令都指挥使。

她想要的是——不,她现在还不能想。有些事,想得太早,反而会坏事。

岑以宁把目光从叶梵殊身上移开,重新仰头看着天空。白云还在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已经变了,从棉花糖变成了一匹马,又变成了一座山。

“梵殊。”她忽然说,“你觉得三皇子这个人怎么样?”

叶梵殊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用手帕擦刀,手帕的白和刀身的黑形成鲜明的对比,像白纸上的墨迹。

“三皇子?”叶梵殊抬起头,看着岑以宁,“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就是随便问问。”岑以宁的语气很随意,但叶梵殊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怎么接触过他。”叶梵殊说,“见过几次,都是在朝会上,远远地看了一眼。长得不错,说话也好听,在朝中人缘很好。”

“就这些?”

“就这些。”叶梵殊把手帕收好,把刀横放在膝上,“我又不是朝臣,没必要去了解一个皇子。北宸令的规矩,不结交皇子,不参与党争。师父定的规矩,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忘。”岑以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算了,没什么。”

叶梵殊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岑以宁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她认识岑以宁十一年了,这个人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声音里的每一点变化、身体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她都能读出其中的含义。

今天的岑以宁,有心事。

但叶梵殊没有追问。因为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追问只会让对方更不想说,还可能伤了和气。

“师姐。”叶梵殊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我去找师父了,她说今天要教我新的心法。”

“去吧。”岑以宁摆了摆手,目光还停留在天上。

叶梵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岑以宁还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着天空。晨光落在她月白色的长衫上,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尊玉雕。她的侧脸很好看,但叶梵殊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硬,像是在忍耐什么。

叶梵殊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穿过回廊,走过两道月亮门,到了后院陆静玄的住处。

陆静玄的房间门开着,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翻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叶梵殊走进去,在陆静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师父,师姐今天有点不对劲。”

陆静玄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叶梵殊皱着眉头想了想,“就是觉得她有心事。她问我三皇子怎么样,说她只是在朝会上见过几次,随便问问。但她问的方式,不像随便问问。”

陆静玄放下册子,看着叶梵殊。

陆静玄今年四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她在北境待了两年,那边的风沙和严寒把她的皮肤吹得粗糙,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她的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锐利、深邃、看什么都像在看透。

“梵殊。”陆静玄说,“你觉得你师姐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叶梵殊想了想:“师姐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天赋比我好。她也很有人格魅力,北宸令上下都服她。”

“最大的缺点呢?”

叶梵殊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岑子怡有什么缺点。在师父面前说师姐的坏话,总觉得不太好。但师父问了,她得回答。

“师姐她……太要强了。”叶梵殊斟酌着说,“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什么都想争第一。有时候我觉得,她不是想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她是怕被人看不起。”

陆静玄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说得对。”陆静玄说,“你师姐她……太要强了。要强不是坏事,但要强过头了,就会变成一种病。她会为了证明自己,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走一些不该走的路。”

“师父,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静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在说一个道理。”陆静玄重新拿起册子,“你回去吧,今天的心法明天再教。你去陪陪她,她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太多。”

叶梵殊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师父,您真的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陆静玄头也没抬:“没有。去吧。”

叶梵殊走出房间,站在回廊上,看着院子里的花圃。花圃里种着几株月季,正是花期,红的粉的开得正艳,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月季是陆静玄亲手种的,她说月季好养活,不用怎么打理就能开花,不像牡丹那么娇气。

叶梵殊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师姐。

按照原定计划关山北应该已经恢复更新了,但是实在是没有思路没有灵感写不下去,感觉干巴的如同挤牙膏,刚好找回了旧手机里未曾发表的旧稿,篇幅不长进度也差不多要走完了,于是决定先写一写旧文,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这篇旧文是我一直很想写的一个题材,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关于信任关于背叛关于成长关于相伴,但写着写着觉得还是很稚嫩很不江湖,所以她们似乎都不愿意遵循我老套的写作思路,于是各自给自己选好了一生。

这是一个我很喜欢但很不江湖的故事,希望你们也喜欢,不喜欢也不必强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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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并蒂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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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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