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倦这一觉心绪不宁。梦里,他隐约觉得自己在哭,挣扎着张开眼,抬手一摸,果真在眼角触到了泪。
他下意识看了眼墙上高悬的矮窗。
天还是暗的,但隐隐透出了光。陈倦熟悉这样的时刻,不用看手机也能算出时间。
脑袋还很昏沉,陈倦刚想翻身平躺,忽然察觉身后有人的呼吸声,于是立刻止住动作。
平稳沉长的呼吸……陈倦的思绪逐渐回神,不用转身,他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
陈倦默默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身上是干净的,虽然因为夏天的湿热生了层汗,但身上和体内都没有残留其他液体。
他闭上眼,半晌,挑了一下嘴角。思来想去,实在觉得好笑。
只是这么一记轻笑而已,实在没什么动静,但身边的人紧接着就睁开了眼。
“醒了?”韩赴的嗓音有点哑。
陈倦背对着他,不想转身,也不想回话。现在的他着实有些狼狈。
“检查结果出来了。”韩赴没在乎他不回话,笃定陈倦已经醒了,便自顾自说。
陈倦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天光还很暗,但韩赴捕捉到了。韩赴把手轻轻搭上陈倦纤细的腰,然后一点点滑进他的衣服下摆,再往下探。陈倦像被惊吓了一般,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直直撞进韩赴怀里。
“放手……”
“嘘。”
韩赴偏头,轻轻咬住陈倦的耳廓:“别说话。”
陈倦左手按住韩赴的手,韩赴却用腿一勾,把他整个人勾进怀里。
“别动。”韩赴在他耳边沉声,“乖乖听话,完事就告诉你结果。”
陈倦静了几秒,而后,慢慢放下手。
韩赴的呼吸很重,停在陈倦耳边,陈倦早就全身瘫软,他在沉溺中无措,在无措后恐惧。他一点点缩成一团,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完全窝进了韩赴的怀里。韩赴一寸寸吻过他的侧颈,极具耐心。
“陈倦。”
韩赴又偏了点头,这回,吻落在了陈倦的脸颊。
“我们做个交易吧。”韩赴沿着他的脸颊亲吻,“我给你钱,你和我睡。”
陈倦怔住,连眼睛都忘了眨。
“你说三千够好多次,今天就给个数吧,一夜多少钱?”韩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冷静,“或者我换个问法……”
韩赴忽然停下亲吻,一直空闲的左手往陈倦脖子底下一伸,从背后抱住他的肩膀。
“从今往后只和我睡……这副身体值多少钱?”
陈倦努力扭头看向韩赴,韩赴和他目光相对,眼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开价吧。”
陈倦看着韩赴,看着看着,却笑了起来:“你觉得我值多少钱?”
韩赴缓缓说:“只要我有,你想要多少都行。”
陈倦又愣了一下,怔怔地说:“你真的疯了……”
“或许吧。”韩赴低头,吻上了他的眼睛。
陈倦的睫毛轻轻颤动,韩赴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和他的身体紧紧相贴,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怪异的感觉。
闷热难耐的仲夏之末,这样的接触足够让人难受。但陈倦却觉得像陷入了冬日的暖床,心中忽地软下去一块,没有让他感觉到丝毫不适。
没感到不适,这却让陈倦不适了。
他抬手抵住韩赴的下巴,一点点推开他的脸。陈倦把头扭回去,语气里有一丝自嘲:“我很便宜,你随便给点就行。”
“我是认真的。”韩赴眉头一皱。
陈倦觉得很好笑。“我是认真的”,听上去多像告白。
“我也是认真回答你的……”
陈倦突然吸了口气,是韩赴用了力。
“韩赴……你说得对,我就是缺男人……所以无论你给多少,我都可以和你上.床……你想怎么玩……我都……可以陪你玩……”陈倦哑着嗓,勉强地笑了一下,“我遇到过一些人……他们癖好很奇怪……你要是想玩……我也……我也可以带你……都……都试一……”
陈倦没来得及吐出最后那个字,他的语调已经变了。
“开价。”韩赴嗓子也哑了,沉闷的声音像是逼迫,又像是引.诱。
陈倦只张着口,半个字也不说。
“开价。”韩赴声音依然沉稳。
陈倦还是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开,价。”
陈倦费力地扭头向韩赴,眼神无力,像条快要渴死的鱼。韩赴看着那双眼睛,蓦地,径直吻上陈倦的嘴唇。
一个快要窒息的人,一个快要让人窒息的吻。陈倦慢慢合上眼,在那个吻里润湿了睫毛。
韩赴放开陈倦的嘴唇,又去吻他的眼睛。他吻到了一点咸湿的液体。
“陈倦……”韩赴的声音柔和了很多,“检查结果……”
他也闭上眼,慢慢吻着,轻声说:“都是阴性。”
空气里有一瞬的凝滞。几秒后,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韩赴吻掉那些咸湿的液体,“我该拿什么来换你?”
一阵沉默无声,许久后,陈倦缓缓开口。
“那天你带早饭来……”
陈倦的声音哑透了:“我喜欢那天的汤包……”
他吸了一口气,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无比干涩:“以后你来找我……就……就……”
陈倦后半句话没说完,韩赴一把搂紧他,轻声道:“好。”
陈倦又睡过去了。但这次看上去安稳不少,至少睡梦中没有绷紧唇角。
韩赴坐在桌边,身上只穿了条内.裤。他拽过外裤,摸摸裤子口袋,手指刚触及烟盒,顿了片刻,又把手抽出来,轻轻将裤子放回原位。
韩赴撑着头坐在桌边,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也打在混乱的书桌上。
桌上躺着被烫伤的《春烟》。
他早就翻过了。陈倦前一回睡着时,韩赴就从头至尾翻过一遍。虽然压根不用往后翻,陈倦的作品就在目录后的第一页。
那是首诗,是韩赴数日前在手机上读过几遍的诗。
但韩赴不喜欢那首诗。写的分明是鸟,却没有一句写鸟儿鸣叫或高飞。
韩赴盯着面前摊开的《春烟》。远远看着,那一行行墨色的字仿佛写的不是鸟,而是困兽。常言困兽犹斗,但诗里的那只困兽没有挣扎,它在河里,像条快要溺死的鱼。
但韩赴更不喜欢的,是夹在这页的那封信。
信末没有落款,信的开头也没有称呼,直接正文开门见山——开门见山,字字见血。
不过韩赴知道信是谁寄来的。
桌角书堆最上面放了个拆开的信封,字迹和这封信一样。信封上署名“何家焱”,寄给的是陈倦。但韩赴怎么看,写“陈倦”这两个字的人,都是带了厌烦的,熟悉的厌烦,和信里流淌出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别再寄来了,也别说我是你的老师!你这样的人,我宁可从来没教过!一家里出不了两家人,你和你爸就一样!我当年瞎了眼才觉得你可怜,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韩赴回想起第一次来这间地下室。当时他在桌上也看到了一封信。厚厚的牛皮纸张,认真又清晰的字迹,乱扔乱压的书纸堆里唯一小心摆放的信件……而面前的这封信,随意、厌烦、忍无可忍。
韩赴不喜欢这封信,非常不喜欢。他手一抬,合上了《春烟》。
室内的光线比之前多了不少,韩赴扭头望向窗外。原来天已经大亮了。
陈倦侧卧着面向他,还在安静地睡觉,靓丽的面容隐在脸颊边散落的头发下。
韩赴起身,轻手轻脚穿上短袖和外裤,摸起书桌上的黄铜钥匙塞进裤兜。他缓步走到门边,慢慢扭开门把手,“吱嘎”一声,门开了。
韩赴回头看了眼陈倦,陈倦还闭着眼,呼吸平稳。
外面长廊的破灯闪烁,亮了又灭。韩赴慢慢扭动门把,轻声关上门。
在一个吻里陷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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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