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老旧的谷砂镇没有夜生活，街市早早闭了店，途经一两扇朝外的窗，可以瞥见漆黑的屋内有一丝亮线，那是电视机映射出来的光。
旧巷街狭窄逼仄，深巷中偶有犬吠，听着遥远，但在寂静的巷中回荡，显得来势汹汹。
宽大的机动车进不来，出租车停在街口。韩赴没回自己家，而是跟着陈倦又一次回了潮湿阴暗的地下室。
陈倦从医院出来后一路无话，现在也只是坐在桌边。他从烟盒里抽出一只细烟，轻车熟路地点上，绕起一阵模糊的烟。韩赴抱着胳膊站在墙边，透过那片虚茫望向他。
陈倦很美，特别美。在缭绕的烟雾中，韩赴甚至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他。
陈倦靠向椅背，头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陈倦抬起手臂，把和胳膊一样纤细的烟递到唇间，他轻轻一抿，秀口一张，萦绕在周身的烟雾更厚了。
陈倦知道韩赴在看他，但他没有回头。
桌上堆满了凌乱的书籍和纸张，陈倦垂眸看了一眼它们，只顿了片刻，伸出手，面色平静地把烟掐灭在一本杂志上。
陈倦的动作很有美感，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像块精雕细琢的白石塑像。
水管内壁的水珠滴落一声，韩赴这才回了神。他站直身子，放下一直抱着的胳膊：“早点休息吧，结果出来了我告诉你。”
话是这样说着，可他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韩赴还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望着陈倦。
“舍不得走就别走了。”陈倦微微挑起嘴角，终于扭过头，“我知道我好看，你可以留在这里看一晚上。”
“噢……”陈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眯眼笑了一下，“抱歉啊，我忘了，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陈倦意有所指，他知道韩赴对他有**，也知道未出结果的检查可以浇灭韩赴的**。
他没再说下去，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咬在唇间，还没点上火，烟支便被抽走了。韩赴站在他身边，指尖夹着他的烟，面色算不上好看。
“你也想要？”陈倦挑了挑眉，把烟盒递过去，“自己拿支干净的呗。”
韩赴脸色更沉了。他把手上的烟咬进齿间，俯身凑到陈倦面前，双手压在椅背上，像把陈倦环在怀里。
那张美得让人失魂的脸近在咫尺，韩赴不经意屏住呼吸。
陈倦的视线一寸寸扫过韩赴的面孔，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陈倦抬起眼皮，又扫回韩赴的双眸。他发觉韩赴是单眼皮，有着深沉锐利的眼神，看上去像猎捕中的鹰。
陈倦仰起头，望向韩赴的目光和头顶的灯光一样柔和。他们距离很近，唇与唇之间，只隔了一支烟。
“你知道吗，”陈倦目光下移，视线挪到韩赴的嘴唇，“在文学作品里，这样的距离，一般是要接吻的。”
他慢慢抬起眼眸，双目清澈又柔和：“但烟和我的嘴唇，你只能咬住一个。”
“噢……我又忘了……”陈倦带着笑说，“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呢……”
韩赴的瞳孔像黑洞一样深暗，仿佛要盯穿陈倦。他撑着椅背的双臂肌肉紧绷，手背上已经起了青筋。
“韩赴啊……”陈倦很难得地喊了他的名字，但听上去像一声叹息，“和我纠缠太深，会遭天谴的。”
韩赴微微抬起头，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几秒过后，他睁开眼，扭头吐掉了嘴里的烟。
“天谴？”韩赴居高临下看着陈倦，“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这根烟？”
韩赴低下头，二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不待陈倦回话，韩赴接着说：“因为你嘴里的才是我想要的。陈倦，你不了解我，我不怕天谴，我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抢过来。”
“你想要我嘴里的烟？”陈倦问。
韩赴凝视着他，嗓音很沉：“烟有什么意思，我想要你。”
下一刻，暴雨般的吻打上了陈倦的唇。
韩赴的呼吸很重，就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韩赴在吞咬陈倦的嘴唇，他撬开他的唇瓣。
陈倦快呼吸不上来了，他下意识抓住韩赴的衣领。这样窒息的吻让他很痛苦，但他没有推拒。韩赴猛地停下亲吻，只是瞬间，他把陈倦拦腰抱起，然后一个转身，把人压在身后的床上。
那个吻继续了，但现在不止吻，还加上了韩赴撕扯陈倦衣物的动作。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点动机。这样莫名其妙的吻，以及，二人心知肚明后面会发生什么。
陈倦沿着枕头边缘摸进去，在几近昏厥的状态下抓了个东西，还没来得及递给韩赴，就被对方夺了过去。但韩赴没有拆，而是直接扔出床外。他额前已经有汗了，眼神却稳稳当当。
陈倦得以一丝喘息，大口吸着气，像个差点溺死的人。他重咳几下，眼里沾满水迹。美丽的眼眸望向韩赴，称得上一个风情万种。
但韩赴眼里捕捉的不是这些。
“别这样看着我。”他说，“我知道检查结果没出来。”
“觉得我在发疯？觉得我在找死？”韩赴冷笑了一下，“我说过的，我不怕天谴。”
“你疯了……”陈倦声音沙哑。
“陈倦，”韩赴俯下身，在陈倦耳边轻轻吐气，“是你先招惹的我。”
陈倦立刻全身绷紧，他倒抽凉气，冷汗从脊背上一点点渗出来。
“疼吧？疼就叫啊，为什么不叫出来！”韩赴掰正陈倦发白的脸，咬牙切齿道，“叫啊！”
不过才一会儿，陈倦脸上的血色几乎一点不剩。
“为什么……要……叫……”
韩赴问他为什么不叫，他反问为什么要叫。
“你不疼吗？”
“疼就要叫吗？”陈倦面色惨白，额前布满冷汗，却笑得灿烂迷人，“疼了就要叫，伤心了就要哭，所以痛苦的时候就不能笑吗？不爱的时候……”
陈倦顿了一下，笑得更浓了：“就不能做.爱吗？”
韩赴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好像被重锤敲了记头颅。
韩赴的脸部肌肉紧绷，他用力吸了口气，也笑了，但话里带着狠劲：“你说得对啊……”
陈倦张开口，正想说点什么，但忽然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刚恢复点血色的脸又开始泛白。
“陈倦……谁说痛苦的同时不能快活呢……”
“如果痛苦会让你笑，那快活……”韩赴声音沉闷，“是不是会让你哭啊？”
陈倦双眼一瞪，然后开始推韩赴的肩膀。熟悉的抗拒，韩赴想起了那个暴雨天。
韩赴烦躁不堪，他咬着牙问：“很爽吧？”
陈倦不回答，只是用力推他。
“按照你的逻辑，快活的时候该哭啊。”韩赴沉着嗓说，“我会让你爽，我想看你哭。”
韩赴他紧紧贴着陈倦，贴在他耳边，蛊惑一般说：“哭给我看，陈倦。”
陈倦别过脸，咬死下唇不发出一声。
“哭。”
陈倦还在推他，但那点力气落在韩赴身上，韩赴纹丝不动。韩赴抬起头，转到陈倦的那侧，找准他的嘴唇吻了下去。
不凶狠，不强迫，一个温柔的吻，温柔到会让人误以为是爱。
陈倦不挣扎了。
他放下推拒的手，任由韩赴触碰他的嘴唇，然后慢慢地，红了眼眶。
韩赴停止了这个吻，他深沉的目光落在陈倦脸上，却没有露出得逞或得意的神情，尽管他如愿看到了陈倦的眼泪。
“陈倦……”韩赴声音变轻了，“这就是天谴吗？”
陈倦沉默不语，只是红着眼眶不看他。
“如果是我要遭天谴，为什么却是你在哭呢……”
陈倦不回答，只是眼眶却越来越红。他眼底空空的，韩赴看不见情绪，只能看见晶亮的水珠。
“陈倦……”
韩赴看着陈倦的脸，叹了声他的名字，在昏暗的灯光中，陈倦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韩赴默默注视着那滴眼泪，良久，翻身下了床。
忽地一声信息提示音，然后是接连一串。
韩赴回到椅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发信息的是几小时前刚见过的医生唐文清。唐文清加班加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韩赴转过身，刚想告知结果，才发现陈倦已经侧躺着闭上了眼，他身体蜷缩在一起，身上乱成一团的，眼角挂着泪痕。
韩赴望着看了会儿，许久后才重新打开手机，给唐文清回了句“多谢”。
他把手机轻轻放到陈倦的书桌上，看到了一本被烟烫出烧痕的杂志。封面上的“烟”字正是烫焦的位置，“烟”里的“大”字正中间，是一块焦黑的烟疤。《春烟》，总第79期。正是韩赴翻过电子版的那一册。
他的视线又落回被烟烫黑的“烟”字。
云烟，炊烟，硝烟，人烟。
拂堤杨柳醉春烟。
一点点温柔就足以让他落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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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唇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