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先安眼里，整个回程的路上庄严都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他时常发呆，表情奇怪的看着洞顶，还会莫名对着空气作揖，甚至还用一种怪异的看着自己。
其实庄严不过是在想一些问题。例如那白发少年是神明吗？看着少年的模样，却以长者的姿态称罗先安为小厌火。他似乎能看到听到洞中所有的情况，并且与之对话。他仅挥挥手，就抹去了自己别人的时间，可时间不是说只能回溯不能更改吗？人类至今未能研究出的难题，对神明而言只是挥挥衣袖的事，这是多么可怕的的力量，上古之人都是如此，那上古几场大战该是多么的惊天动地，场面之震撼神话中的描写恐不足以表现其一。
又例如，洞顶的那些鬼魂，既然能让他看见，又为什么不解释？这些鬼魂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什么秘密不可告知？可自从他能看到这些鬼魂，他总觉得有股阴森可怖的东西如影随形。起初他以为是那些鬼魂在看他，可他每每抬头，那些鬼魂都是平视前方或低垂着头，没有一个将眼神投向他这里。其实他们这一路动静挺大，但对于这些魂魄而言仿佛不知道，是他们不能、不想、还是做不到？可如果不是这些鬼魂，那跟着他的又会是什么，好在这诡异的东西除了带给他一些毛骨悚然的感觉，更多的便没有了。
还有，白氏少年说下面是阳间道，上面是阴间路，可为什么他会在下方看见穿着袈裟的老和尚。老和尚也是一缕魂魄，但颜色不似洞顶的灰暗，周身氤氲着淡淡金光。
老和尚耄耋之年，整个人身形健朗慈眉善目，花白的眉毛长至颧骨，他见庄严向他看来，缓了缓上前，合十作揖，嘴里喃喃自语。
庄严听不见老和尚在说什么，但他猜得出是——南无阿弥陀佛。
出于礼貌，庄严起身作揖回礼。
“你在拜谁？”坐在一旁假寐的罗先安一脸诧异的看着庄严。
其实告诉罗先安他作揖的是一个鬼魂也没什么，但这个鬼魂是个和尚那就得另当别论了。庄严回头看了眼罗先安欲言又止，转回来时老和尚了然朝他一笑，继续往地洞深处走。
这回去的路上，庄严觉得自己在身体上也有些变化，变化是什么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路走得更轻松，相比去时他的食欲也减少了不少，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上午吃得太多。从第六道门到第五道门之间的五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他只吃了一顿饭，打了三个小盹，而且有多多在他与罗先安再也不用将自己像猎物一样吊在树上睡觉了。他变得极爱喝水，罗先安后面给他的水不知道是不是白大人那里灌的，水呈黄绿色，有股臭鸡蛋的味道，喝下去肚子里升起一股热意涌向四肢百骸，让人浑身舒畅，他一个人就将水喝去了七瓶。
穿过第五道门，那诡异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庄严还没来及高兴，肚子突然开始作怪，他知道他得解决一下人生三急了。
“罗先安，这里的裸鼹鼠是靠嗅觉找食物，你说它们喜欢的味道是什么？有臭味吗？”
罗先安一脸怪异地瞥向庄严。这样的眼神在这几个小时里出现了无数次。“你要干嘛？我没带酸笋。”
庄严皱眉看着罗先安，臭味有千种，榴莲、臭豆腐、臭鱼、还有那臭鸡蛋味的水他都能接受，唯独这酸笋闻着像大粪他接受不了，也不知道广西人为啥对它如此深爱，“算了！”为了他的屁股着想，他不打算尝试，憋一憋，大抵能撑到第四道门。“罗先安，时间不多了，我们要不要冲一把？”
罗先安也皱起眉，他不太觉得在石林奔跑是个好主意，可他还来不及开口，“哔——哔哔哔哔哔”一声超长如打机关枪似的屁从庄严身下发出来。
场面有些尴尬……庄严涨红了脸，罗先安捏着鼻子转过身去，连多多都捂着鼻子趴在地上。
不知是地洞里风力不够，还是这屁实力强悍，几分钟过去了味道依旧不散。罗先安只好憋着气带头往前走，说是走，步子之大，速度之快，已达到竞走的标准了。
两人一狗刚走出臭气范围圈，一波奇怪的动静涌向了味道的中心。落在最后的庄严回头一看，动静的来源正是那群裸鼹鼠。这是饿成什么了，连屁都不放过！庄严被震撼到了，身体一紧张又一个屁放出。
完了，这下不跑也得跑了！庄严飞快得冲向前方，几秒就赶上了多多，“多多，快跑！”
多多跑了几步，察觉不对，看了庄严一眼，又回头瞥了眼，停下脚步转身，待主人跟上来后对着追来的裸鼹鼠吐出一大把火。
庄严听到鼠叫声回头，正好看见多多吐出如火龙般的大火，火势又旺又急，将地面烧出两米多长的黑印子。黑印子的另一端是一堆烤焦的裸鼹鼠数量不下五十只，散发着烤肉的焦香，后面跟上的裸鼹鼠立即将目标换成了烤鼠肉。
黑印子另一端的人和狗暂时安全了。罗先安带着多多走到庄严身边，庄严抢先开口，“跑不跑？”
罗先安本打算问同样的话，他大概猜出庄严为什么提跑出第四道门了，“跑！”
达成一致，不到一小时，两人一狗跑出了第四道门。
第四道门外罗先安坐在一旁，一手摸着多多，一手给肖岚打电话。只是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听。就在罗先安怀疑电话是不是出问题时，庄严臭着脸回到门边。
“不顺利？”
庄严还没回答，多多先拿爪子将鼻子挡住。
庄严的脸更臭了，“不太雅观。”
罗先安想了想，好好一片林子中间杵着一坨屎，确实有点有伤风化。“过了这片林子再找个地方。”
其实庄严介意的倒不是这个，这地方能有几个人来。在大号之前，庄严先撒了把尿，可就在尿了一半的时候，一个鬼魂从他面前走过。鬼魂还是在洞顶，但是这里的洞不高，导致魂魄的头顶接近庄严下巴的位置，这一路过直接两张脸一上一下面对面，恰巧这个鬼魂的原身死得比较惨，上半身被重车压过，脸瘪了，下巴也吊着。着实给庄严来了个贴面惊吓，吓得他一下子就尿完了。随即他转头看了看周围，这里的魂魄比四五道门后少了很多，但就这个洞顶的高度，让他有种被围观拉屎的感觉。
庄严只得放弃，回到门前。“给肖岚打电话？”
“对，但没人接。”
“会是出事了吗？”庄严猜测，看了眼地上的多多想踢，但没胆子怕被火烧，只好在多多面前跺了下脚，“多多走了。”
多多起身带路，罗先安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我试试？”庄严朝罗先安伸出手。
罗先安递过电话，庄严打了两次依旧没人接，他看了看手机，突然注意到卫星电话上的时间，“怎么时间是凌晨一点？”他又看了看手表，时间是晚上八点半。他茫然看向罗先安，“哪个正确？”
“卫星电话，有信号会实时校准。”
庄严吁了口气，“没想到手表受里面影响误差这么大，还好出来得及时。”他将卫星电话还给罗先安，“这个点她们应该睡了，明早再打试试。”反正多多找到了，任务也完成了，再花点时间出去就行了。
“直接回那洞穴吧。”罗先安说着，继续前进。
到了石林边界的洞口，庄严朝头顶看了看，很普通的石灰质洞壁，半晌没见一个魂魄，显然那些魂魄只会出现在石林上方黑色石头上面。他放心了，瞧着周边小坑也多，选了个隐蔽的坑终于解决了这人生大事，真要再憋下去他觉得他都要肠梗阻了。
回到洞口，庄严见洞口前方正堆着小堆火炭，“这是干嘛，弄吃的？”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不就回到休整的洞穴了吗？
罗先安瞅着那堆火炭，“这是多多的屎。”
“……”庄严绕过火炭，“你后面做饭不会用这东西吧？”虽然一些牧区放牧人会用牛羊粪生火，但眼看着直接排出的火炭做饭他还是有些膈应的。
罗先安经常用多多拉出的火炭烤东西，比他自己生火方便，可他知道城市人讲究，“不会。我们走吧。”
肚子无屎一身松，庄严和多多最后一小时的路程走得舒坦得多。不过，庄严也感到奇怪，多多好歹还有火炭排出，罗先安就像没有肠子不用排泄一样，他就没见罗先安上大号。事实上，厌火族虽然也和人一样饮食，但吃得最多的还是炭石，这种东西会在他们体内燃烧，一并将吃进去的食物烧得渣都不剩，于是能排泄出来的就很少了。而祸斗与他们又不一样，多少有点直肠子，不等燃烧殆尽便会拉出来。
回到洞穴两人睡袋一铺展，躺下就睡。庄严一觉睡到自然醒，中途被电话声吵醒一次，见罗先安接了便又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罗先安正在烤盲虾，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十二点了，他抓着头发坐起，想要调整手表时间。
“你看看包里有什么想吃的，吃完我们就准备出发，争取在太阳下山前出洞。”
庄严反应了半秒，拿过背包找吃的。他将背包里的罐头、火腿肠都拿了出来，只留下几袋压缩饼干，“多多吃什么？”
罗先安瞥了眼石屏风旁趴着的狗，它身边的几块石炭动都没动，“它不饿。”治疗宠物挑食的办法就是让它饿着，饿到最后总会吃的。
“哦。”庄严问得也不太真心，这些罐头、火腿肠都含盐，狗吃了掉毛，他这里就没有适合多多吃的东西。
看着庄严将一堆罐头拿过来，罗先安有些吃惊，“这么多？咱吃得完吗？”
“吃多少是多少，吃不完的放回去。免得背得重。”
罗先安想了想，将最后的三袋米饭也拿了出来。
不过庄严在罐头里发现了一罐八宝饭，于是这次没米饭没动。
罗先安吃了三个罐头两袋米饭，停下时庄严还在狼吞虎咽，一点吃饱的迹象都别有，他张了张嘴，“你该不会饿死鬼上身了吧。”
庄严停了下动作，他没想到罗先安会提鬼这个字。在白氏少年将他们赶出来的原因中，他曾想过是不是不能在罗先安面前提鬼。以致整个回程他都憋着话不敢问，没想到是他想多了。“没有，就是太饿了，感觉三四天都没吃饱了。”
罗先安不能感同身受，只能看着庄严将堆着的罐头一个接一个干掉。
庄严边吃边说，嘴巴一直没停，“你相信鬼魂存在？”
罗先安不懂庄严是什么意思，“虽然神明搬去了地下，但是鬼界还在啊。”又不是另一个来了，原来的就得搬走。
“那你去过鬼界没？”
罗先安摇头，“阳间道阴间路互不干扰，我们去不了鬼界。”
“完全没办法？”
“有，死了之后。又或者有办法灵魂出窍。”
庄严想到在吊床上的那个梦，那时自己是否就是灵魂出窍了呢？“那看到呢？总可以吧。”
“是可以，但要用到兕的眼泪，归墟里还有几头，地面上的已经灭绝了。”
阳间道阴间路，还有兕的眼泪罗先安都提到了，那他指洞顶有东西时，罗先安应该能察觉到。庄严有些懊悔，那时自己只顾着问白氏少年，没注意到罗先安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所以他们被赶出来的最终原因是阴间路为什么在地洞里？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的？“你觉得鬼界有没有可能和归墟通道在一起？”
罗先安皱着眉，“不太可能。土伯的三只眼睛根本看顾不过来，再说了归墟里也没有鬼。”
庄严觉得不对，他记得那个方向，就算后面眼睛恢复了没能看到第七道门，但洞顶上的鬼魂们走向的方向分明是第七道门，难道到最后还能有岔道不成？“土伯又是谁？”
“土伯是阴间的主宰。”
“哦，阎王啊。”
罗先安又皱起了眉头，“阎王起源于佛教，在《长阿含经》中被提到后，多被人引用，才逐渐有了现在的阎罗王。”
庄严缩了缩脖子，不小心踩雷了，谁知道这神话体系这么复杂，不同来源的杂糅在一起成为如今的版本，除了罗先安这样的偏执的谁还分得清。他知道在神话中源于佛教的只有哪吒，是印度伽毗罗卫国中毗沙门天王之子，原名那罗鸠婆，这还是他看了动画《哪吒》后被网友们科普的，再多的他还真分不清。“能说说土伯吗？”他怕再踩雷，牛头马面都不敢提。
“叁目虎首，其身若牛，是共工之子后土的化身。”
哦，难怪山海经中没看到土伯。庄严随即一愣，将他从梦中吓醒的不就是突然出现的虎头，难道那个就是土伯？匆匆一瞥，又加之惊吓，他还真没注意到虎头上是否有第三只眼睛。“那幽都……”庄严在罗先安的眼神下瑟缩地住了嘴。
“幽都怎么了？”罗先安看了看庄严微微缩起的身子，“你冷？”
不提还好，一提还真有点。庄严抬头看上方，“感觉上面的下来的寒气多了些。”
罗先安则是朝石屏风的方向看去，“后面的六道门应该关了。”
庄严一怔，原来是热源没了。
“对了，你说幽都怎么了？”
这一打岔，庄严早忘了要问什么了，不过显然幽都不在禁忌范围，“幽都冷吗？”
“幽都是冷。”罗先安见庄严停了吃饭的动作，“你想问的是阴间吧。”
庄严点头，“幽都和阴间不是一个地方？”
“不是。幽都山是一个常年没有阳光的地方，幽暗寒冷，所有的动物植物、连山都是玄色，后人觉得这样的地方更像阴间，便将幽都山和阴间联系在一起了。真正的阴间在地下，入口在度朔山。”
“啊～，那就是说阴间有可能并不冷。”
罗先安想了想，“还真说不准。”
“那……”庄严想了想，地狱、黑白无常、判官……有哪些是能说的？想来想去，还是以罗先安提到最保险，“度朔山是怎样的？”
“山上就只有一颗大桃树，鬼门就是桃枝做的，门口有神荼郁垒二人把守。”
原来门神这么早就有了。“然后呢？”
“没了。”
“关于阴间就只有神荼郁垒和土伯三个？”
罗先安点头。
这么多鬼魂就三个阴间神管，换作人早过劳死了，也难怪后世会给阴间塞进那么多职位。“阴间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叫法？那恶鬼呢？怎么处置。”
“就叫阴间。至于恶鬼当然由神荼郁垒绑了去喂老虎。”
“那好鬼呢？留在阴间干什么？”
“谁说留在阴间了，由土伯查明前身事，判定来身事，当然是去投胎了。”
庄严默默地啃了几口八宝饭。阴间在地下，那它在地幔里和归墟通道连在一起其实是有可能的。那黑色的石头应该连接着度朔山的鬼门，玛瑙石林那里是分界点，所以这边没有鬼魂。既然是去投胎，那方向为什么是归墟通道，难不成投胎的方式是靠九道门吐？庄严想象了下一只鬼被门哕出来的画面，瞬间手里剩下的一点八宝饭不香了。他将手上的八宝饭放下，面前还有最后一个蒸肉罐头没开，他将罐头放回背包，转而去想最后一个问题，那老和尚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和人类都是阴间的鬼魂投胎来的？”
罗先安朝庄严伸出手。“那是当然。”
“什么？”
“左手给我。”
庄严将左手伸过去，罗先安将庄严的左手手腕摊在面前，“人的手腕线是不一样的，一条代表顽石植物，两条代表畜生，三条代表人类，四条代表圣人，五条则是神。左手是前身，右手是来身。”庄严的左手手腕是四条。
罗先安伸出他的与庄严手腕并在一起，也是四条。
“归墟人都是圣人投胎？！”
罗先安肯定地看着庄严。
“可普通人也会有四条线。”
“名额有限，总有多出来的。”
庄严抬起右手，右手手腕三条线，“我来世是人？”
罗先安松开庄严，将自己右手手腕露出来，四条线，隐隐间第五条线开了个头，“这个不一定，人一生的变数太多，它会随着你的境遇而改变，等你死前再看那个才是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