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那张换了素色床帐的大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白灰昨天就刷好了，干干净净的，终于不晃眼了。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像一条被熨平的咸鱼，舒服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今天的任务还没做。”
他没睁眼。
“统啊。”
“……您叫我什么？”
“统，”他又叫了一遍，语气亲热得像在叫自家养的猫，“统啊，你说我这两天是不是特别兢兢业业？”
系统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检索“兢兢业业”这个词的含义。
“宿主，您大前天打了三十二下鞭子，力道大概相当于拍蚊子。然后前天您靠在门框上听主角说话，听到一半睡着了。再然后您把人家晾在柴房里，自己跑回屋睡到第二天早上。”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平，“您管这叫兢兢业业？”
“我那不是睡着了，我是在冥想。”
“您打呼噜了。”
“……不可能。”
“系统日志有录音，您要听吗？”
“不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个枕头也换了，不再是那个绣着并蒂莲的，换成了一个素面青缎的，舒服极了。他在枕头上蹭了蹭，“统啊，你看我今天这么累，能不能不做任务，只躺平？”
系统深吸一口气——如果他真的有气的话。
“宿主，您今天做了什么您知道吗？”
“我……去厨房拿了吃的？”
“对，您去厨房拿了桂花糕、酥饼、茶和一碗汤，然后搬到柴房门口，当着主角的面吃了一顿，顺便让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您就回来了。”
“那也付出劳动了好吧？从厨房走到柴房多远了，我腿都走酸了。”
系统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无语，是“宿主你是不是在逗我”的那种沉默。
“而且我还喂他吃了一块酥饼，”他补充道，理直气壮的，“解绳子也是很费力的好吗？”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昨天的任务，您说剩下的二十二句明天再说。今天是明天了。那二十二句还没说。昨天的任务没完成，今天的任务还没开始。任务线已经黄灯闪烁了，您知道再拖下去会怎样吗？”
“……会怎样？”
“剧情线会崩。剧情线崩了世界线就崩了。世界线崩了您就回不去了，也活不了了。大家一起完蛋。”
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盯着天花板，表情像一个被闹钟吵醒的周一早晨。
“统，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痛心疾首地说，“你以前会呜呜呜的，多可爱。现在你怎么变得这么冷酷无情了？”
系统又沉默了一瞬。这一次的沉默里，似乎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绑定你这么个宿主”的疲惫。
“……宿主，您把系统逼成这样，您不觉得应该反思一下吗？”
他认真想了想。
“不觉得。”
系统发出了一声非常非常长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没有词语，但包含了一切——愤怒、无奈、认命、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不对，系统打死也不会承认那是宠溺。
“行吧，”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头发散了一肩，睡眼惺忪地找鞋，“我去做任务。统啊，你别催了，我这不就去了吗？”
“您把鞋穿反了。”
他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他面无表情地换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
“统，你说我要是把剩下的二十二句说完了，今天的任务是不是就不用做了？”
“今天的任务是独立的，不能抵扣。”
“那我把今天的也做了，明天能不能放假？”
“不能。”
“后天呢？”
“也不能。”
“那我做任务的动力是什么？”
“活着。”
他想了一下这个答案，觉得好像也没法反驳。
他出了门，没往柴房走——先拐去了厨房。厨娘看见大少爷又来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见灶台上有一碗剩下的银耳羹，端起来闻了闻，甜的。想起莫淮说他不喜欢吃甜的，又放下了。
“有咸的吗？”他问。
厨娘愣了半天：“咸……咸的什么？”
“什么都行，咸的。”
厨娘手忙脚乱地翻出一碟酱菜、两个馒头、一碗剩的小米粥。他看着那碗小米粥，又看了看那碟酱菜，皱了皱眉：“就这？”
“大少爷，您没提前吩咐，厨房里只有这些——”
“行了行了，”他端起托盘，想了想，又拿了一双筷子，“明天多备点咸口的吃食，肉，他说他想吃肉。”
厨娘的嘴巴张成了O型，目送大少爷端着一碟酱菜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走出厨房，背影高贵冷艳，但手里端的食物朴素得像下人吃的。
系统忍不住了：“宿主，您能不能稍微维持一下反派的尊严？”
“反派不能端菜吗？”
“反派可以端菜，但反派不会因为主角说了一句‘想吃肉’就专门跑去厨房安排。”
“谁专门安排了？”他说，“我就是顺便。”
“您从柴房方向拐了个弯多走了三百步去的厨房，这也叫顺便？”
“统。”
“嗯？”
“你今天话很多。”
系统闭嘴了。
柴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莫淮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沈惊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馒头、酱菜、小米粥，朴素得不像沈府的风格。更离谱的是，沈惊鸿把那碟酱菜和馒头放在莫淮面前，自己端起了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
莫淮看着他。
他喝了第二口。
“那是给我的吗？”莫淮问。
“什么？”
“粥。”
“这个？”他看了看手里的碗，“不是，这是我的。你的在那。”他用下巴指了指馒头和酱菜。
莫淮低头看了看那个干巴巴的馒头和那碟黑乎乎的酱菜，又看了看沈惊鸿手里的粥。
“你来柴房喝粥？”
“不行吗？”
莫淮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被这个人牵着走，保持冷静，保持距离，保持恨意。但他发现保持恨意越来越难了，不是因为沈惊鸿对他好，而是因为沈惊鸿对他的方式实在太离谱了——离谱到他不知道该恨什么。
“你昨天的任务还没做完，”沈惊鸿蹲在他面前，一边喝粥一边说，“还剩二十二句。今天先说昨天的，再说今天的。”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先把昨天的做完再说。”
莫淮看着他蹲在地上喝粥的样子——月白色的袍子拖在地上沾了灰，粥喝得不太优雅，嘴角沾了一点米汤，他用袖子直接擦了。全京城最有钱有势的人，蹲在柴房里喝小米粥，用袖子擦嘴。
莫淮觉得自己的恨意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七十九，”莫淮开口了，“你别蹲着，看着别扭。”
“八十。我就爱蹲着。”他又喝了一口粥，“八十一。继续说。”
莫淮想了想，说了一句：“你的头发上沾了东西。”
“八十二。沾了什么？”
“不知道，白色的，可能是粥。”
他伸手摸了一把，摸下来一粒米。他看了一眼那粒米，面无表情地弹掉了。
“八十三。还有吗？”
“没了。”
“八十四。你说快一点，粥要凉了。”
莫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没被人伺候过？”
“八十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一个沈府大少爷，连擦嘴都不会，用袖子擦。一看就是没人教过你。”
他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原书里的沈惊鸿是什么人？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仆从如云，吃饭有人布菜，穿衣有人伺候，按理说应该是被伺候大的。但这具身体给他的感觉是——所有人都在伺候他，但没有人真的“照顾”过他。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八十六，”他说，“你继续说，别跑题。”
莫淮没有继续说。他看着沈惊鸿的表情，看到了那个“顿了一下”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脆弱，更像是一种被说中了什么之后的本能停顿。
莫淮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你今天这件衣服比昨天的好看。昨天的像白粥，今天的像——”
“像什么？”
“像……月光。”
沈惊鸿眨了一下眼。
“八十七。月光？你今天这个比喻比昨天好。”
“昨天是因为你穿了件像白粥的衣服，我才想不到好比喻。”
“八十八。怪我了？”
“八十九。不然呢？”
沈惊鸿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托盘上，靠在对面的柴堆上，看着莫淮。
“你吃东西，”莫淮说，“你吃那个馒头。”
“九十。为什么？”
“我想看你吃馒头会不会也掉一身渣。”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咬了一口。
掉渣了。
莫淮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半个嘴角的弧度迅速压了下去，但没完全压住。
“九十一。你笑了。”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抽搐。”
“九十二。你抽搐的样子像在笑。”
莫淮深吸一口气，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
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莫淮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说你记得我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九十三。我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我说，我爹死后我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九十四。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我说，我在沈府做门客是因为包吃包住。”
“九十五。记得。”
莫淮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冰面下的裂缝又深了一点。
“那你把我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是不是故意的？”
沈惊鸿看着他。
“九十六。是。”
莫淮没说话。
“九十七。但我后来给你送粥了。”
“因为你怕我死了你没得玩？”
沈惊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九十八。也许吧。”
莫淮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说实话。”
“九十九。你说过，实话比谎话伤人。”
“我说过吗？”
“一百。你说过。昨天你说的，‘实话比谎话伤人，所以我不想听你的实话，因为听了会难受’。”
莫淮愣住了。
他说过这句话吗？他不记得了。他昨天说了太多话，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哪些说过哪些没说过。但沈惊鸿记得。他记得他说的每一句。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馒头渣。月白色的袍子现在脏了好几块，沾了灰，沾了米汤，沾了馒头渣，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一百句，齐了。”他说，低头看着莫淮，“昨天的任务完成了。”
莫淮仰头看着他。阳光从沈惊鸿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莫淮能看到他的轮廓——下颌线利落，站没站相，懒洋洋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竹子。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莫淮问。
沈惊鸿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莫淮听到了他声音里的笑意。
“今天的任务是——”沈惊鸿说，“你教我打人。”
系统在他脑子里炸了：“宿主！！！原书里今天是要抽他三十鞭的！！！您让他教您打人？？？这剧情线还要不要了！！！”
他在心里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统啊，你别急。他教我打人，他教完之后我用他教的方式打他——这不还是他挨打吗？而且他亲手教出来的打人方法打在他自己身上，那不是比原书更有意思？”
系统沉默了。
“统？”
“……宿主，您真的是来当反派的。”
“那当然，”他在心里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不是了？”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莫淮，把手里剩下的那半个馒头递给莫淮。
“吃吧，”他说，“吃完教我打人。打完了晚上给你做肉吃。”
莫淮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半个馒头，又看了看沈惊鸿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又看不懂了。
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暖的。
莫淮把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嚼了两下，和馒头一起咽了，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