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他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莫淮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还以为又是送饭的家丁。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家丁——是沈惊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但让莫淮真正愣住的,是他手里提的东西。

一个食盒。

沈惊鸿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了一碟桂花糕、一碟酥饼、一壶茶,还有一碗不知道什么的汤。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莫淮够不着的地方——他自己的脚边,然后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拽出一个软靠垫,往门框上一搁,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

莫淮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沉默了。

“你……来野餐的?”

“第四十六句,”沈惊鸿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昨天说到四十五,今天从四十六开始。”

莫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沈惊鸿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桂花糕,面前摆着一堆吃的,姿态悠闲得像在赏花——而他自己坐在稻草堆上,浑身是伤,双手被绑着。

这个画面荒谬到莫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十六,”沈惊鸿嚼完一口桂花糕,喝了口茶,“你可以开始了。”

“你昨天睡着了,”莫淮说,“我说的那些,你根本没听完。”

“四十七。”

“你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我记得,”沈惊鸿又掰了一块桂花糕,“你说你十岁以后没吃过饱饭,十二岁被打断三根手指,后来遇到一个人教你读书写字武功,那人死了,你又没钱了,然后来了沈府。还有一条黄狗,土狗,很笨,被人打死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莫淮的手指,“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对吧?”

莫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旧伤,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骨头长得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惊鸿刚才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真的记得。

莫淮垂下眼睛,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又恢复了那种冷而倔的神色。

“你今天不会又睡着吧?”莫淮说。

“四十八。”

“我问你话呢。”

沈惊鸿说,语气懒洋洋的,“今天不会睡着的。”

他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酥皮渣掉了一身,他也不在意,随手拍了拍。

莫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吃东西的样子,跟我想的不一样。”

“四十九。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沈惊鸿吃东西会很讲究,”莫淮说,“结果你跟个小孩似的,掉一身渣。”

“五十。这叫真实。”

“掉一身渣不叫真实,叫邋遢。”

“五十一。你今天话挺多。”

莫淮又闭上了嘴。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沈惊鸿带进了那个“说话计数”的节奏里。这不是一件好事。他应该保持沉默,应该用冷漠对抗这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评价他吃东西的样子。

但沈惊鸿靠在那个软垫上,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压迫,就是在等。那种“等”不急切,像是他有的是时间,像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等雨停——你可以说它是在等,也可以说它只是在发呆。

这种态度让莫淮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为什么带吃的来?”莫淮问。

“五十二。”

“你别什么都算进去!”

“五十三,”沈惊鸿笑了,嘴角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因为我要吃东西,不吃会饿。饿了会头晕,头晕又会睡着。你不想我睡着吧?”

莫淮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真的很有病。

“那条狗,”沈惊鸿忽然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后来埋了吗?”

莫淮愣了一下。

“……埋了。”

“五十四。埋哪了?”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五十五。”

沈惊鸿没有再追问。他拿起那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咸了。”他说。

莫淮看着他那副嫌弃的表情,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你今天穿的衣服比昨天好看,”莫淮说,语气平平的,“昨天那个颜色确实像发霉的苔藓。今天这件像什么?像……白粥。”

“五十六。白粥?这个比喻不怎么样。”

“你这个人就不怎么样,还指望我的比喻怎么样?”

“五十七。”

莫淮又闭嘴了。但他发现自己闭嘴的时间越来越短。这让他有些不安——他正在习惯和沈惊鸿说话,正在习惯这种荒谬的、坐在柴房里“凑一百句话”的日常。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你不用觉得不安,”沈惊鸿忽然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说了,这就是今天的折磨方式。你觉得轻松?那你就上当了。”

莫淮抬起头,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也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温柔的,不是善意的。

“你在钓我。”莫淮说。

“五十八。”

“别转移话题。”

“五十九。我没转移话题,我在计数。”

莫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床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被子换了没有?”

沈惊鸿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我床上的被子花里胡哨?”

“你第一天把我关进来的时候,你自己说的,”莫淮说,“你说‘我那满屋子的花,看得我自己都头疼’。”

沈惊鸿愣了一下。

他有说过吗?好像……确实说过。那是他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站在柴房里对着莫淮抱怨了一句。他以为莫淮不会记得,或者说,以为莫淮不会在意他说了什么。

但莫淮记得。

“换了,”他说,声音不知道怎么就轻了一些,“今天早上全换了。素色的床帐,白墙,地毯也换了。屏风搬走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花瓶全收起来了。”

“不心疼?”莫淮问。

“六十一。心疼什么?”

“那些东西很值钱。”

“六十二。值钱我也不喜欢。”

莫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六十三。”

“我说完了。”

“这才六十三,还差三十七句。”

莫淮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是累了,他是在想——为什么要跟沈惊鸿说这些?为什么要告诉他那条狗的事?为什么要问他床上的被子换了没有?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你闭上眼睛,是在想事情还是在逃避?”沈惊鸿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糕的甜腻气息。

“在想事情。”

“六十四。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不去死。”

“六十五。这个问题不需要想,因为我会死,但不是现在。”

莫淮睁开眼,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靠在那张软垫上,手里捏着半块酥饼,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他说“我会死”的时候随意的好像说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莫淮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了。

不,他从来没有看懂过。

从第一天被关进柴房开始,沈惊鸿的每一个举动都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这个人应该用鞭子抽他,应该饿着他,应该羞辱他——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沈惊鸿。但眼前这个靠在门框上吃桂花糕、听他讲童年往事、因为觉得被子太花就全部换掉的人,跟那个传说中的沈惊鸿,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不是沈惊鸿。”莫淮忽然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惊鸿手里的酥饼停在半空中。

系统在他脑子里疯狂尖叫:“宿主!!!他发现了吗???这不可能!!!穿越机制应该是完美的——”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闭嘴。”

然后把酥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他看着莫淮,莫淮也在看着他,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狡诈,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不解。

“我不是沈惊鸿,”他说,声音很平,“那我还能是谁?”

莫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不出答案。他只是有一种感觉——一种很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眼前这个人,和他听说过的沈惊鸿,不是同一个人。但如果说不出他是谁,那这句话就没有意义。

“你只是不想折磨我了,”莫淮最终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你是不是觉得折磨我没意思了?想换个新花样?”

“六十六。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

“六十七。就是也许。”

莫淮深吸一口气,有一种想把这个人的脑袋拧下来的冲动。但这种冲动和他之前那种“想杀了沈惊鸿”的恨意不同——之前的恨是冰冷的、坚硬的,现在这种冲动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像是在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吵架,吵不赢又不想认输。

“你还有三十三句,”沈惊鸿说,“说快点,我的酥饼快吃完了。”

莫淮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说了一句:“你的酥饼给我一块。”

沈惊鸿挑了一下眉。

“六十八。你在跟我提要求?”

“我在说一句话,”莫淮说,“你不是说一百句什么都行吗?我说了,你的酥饼给我一块。这是第六十八句。”

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冷冷的、带着危险的笑,而是一种真切的、眼睛弯起来的笑。他拿起一块酥饼,站起来,走到莫淮面前,蹲下来,把酥饼递到莫淮嘴边。

莫淮看着那块酥饼,又看了看沈惊鸿的脸。

“你不松我的绑,我怎么吃?”

“我喂你。”

“……”

“怎么,不乐意?这是第六十九句,你要是不说,这块就作废。”

莫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张嘴,咬了一口酥饼。

酥饼是甜的,芝麻馅的,外皮酥脆,咬一口掉一身渣。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太甜了。”

“七十。你昨天说粥太甜,今天说酥饼太甜,你是不是什么都嫌甜?”

“我不喜欢甜的。”

“七十一。那你喜欢什么?咸的?”

莫淮没回答,把剩下的酥饼也吃了。沈惊鸿就蹲在他面前,一只手举着酥饼,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莫淮感觉到绳子松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也许是因为沈惊鸿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沈惊鸿睫毛的弧度。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太虚了,就算解开绳子也打不过任何人。也许是因为……

“七十二。”沈惊鸿说。

“……你连这个都算?”

“当然算。你沉默超过三秒,就算一句。”

“你有病。”

“七十三。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莫淮活动了一下被绑了太久的手腕,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看着蹲在面前的沈惊鸿,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防备,就像在喂一只路边的野猫——给了吃的,但不觉得这只猫会咬他。

这种被当成“无害”的感觉,让莫淮心里很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你就不怕我偷袭你?”莫淮问。

“七十四。你打不过我。”

“你确定?”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沈惊鸿说,“拿什么偷袭我?用那块酥饼砸我?”

莫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酥饼。

“……你还剩几句?”

“七十五。还差二十五句。”

莫淮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块酥饼全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你蹲太近了,我喘不上气。”

“七十六。”

沈惊鸿笑了一下,站起来,回到门框边,重新靠上那个软垫。但他没有把门关上的意思,门敞着,院子里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莫淮靠回墙上,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一道是他的,歪歪扭扭地倒在稻草堆上;另一道是沈惊鸿的,笔直地映在门槛上,像一把立起来的剑。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沈惊鸿忽然问。

“你在问我?”

“嗯。”

“这算你问的,不能算我的一百句。”

“行,不算。你有没有?”

莫淮想了想。

“……肉。”

“什么肉?”

“什么肉都行。很久没吃过了。”

沈惊鸿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酥饼渣,把食盒盖上,拎起来。

“去哪?”莫淮问。

“七十七。”

“我问你去哪。”

“厨房,”沈惊鸿说,“去看看有没有肉。”

“你不用——”

“七十八。”

莫淮闭上了嘴。

沈惊鸿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

“剩下的二十二句,明天再说。”

“你说明天就明天?”

“我是沈惊鸿,”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我说了算。”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莫淮靠在墙上,看着地上那根被解开的绳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沈惊鸿蹲在他面前喂他吃酥饼的样子——那么近,那么没有防备,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沈惊鸿吗?

还是说,沈惊鸿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全京城的人都看错了?

莫淮闭上眼睛,把那根绳子缠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

右手无名指,旧伤的位置,绳子勒上去有一点疼。

但不是很疼。

那种疼,有点像今天那块酥饼的甜——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偏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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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室抢劫式爱情(穿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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