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祁堡九载·山河相守

第四卷第一章祁堡九载·山河相守(1962年6月—1971年初)

六十年代,国内国防工业正要扎稳根基,制造核装备急需大量铀矿资源。辽东本溪祁家堡群山连绵,地下藏着丰富矿脉,406地质大队辽二队便扎根在此,成了辽东铀矿勘探的核心站点。天南海北的地质人告别妻儿老小,住进深山简陋营房,日日钻坑道、跑山场,把一辈子的光阴耗在为国寻矿这件事上。

周秉儒在队里人事科做事,管职工档案、月度考勤、新人登记,还要牵头安全宣讲、安置随队家属。旁人眼里勘探一线才是重头戏,可后勤人事的细碎工作,恰恰稳住了全队的后方,让外出找矿的工人没有后顾之忧。

从1962年盛夏到1971年初,整整九年,周家扎根祁堡深山。搬家别离、卧病住院、母亲离世、孩子接连开刀、千里外派、妻子高危生产、全员勘探大会战,一桩桩难事接踵而至。一户普通地质家庭的取舍与心酸,正是当年无数拓荒者舍小家、顾大局的缩影。

1962年六月的海城,暖风裹着麦香,周家在这里安稳住了四年。长子怀朔懂事,能帮着照看弟弟,老二怀川整日在外疯跑,小女儿怀清才刚落地,院里还种着几畦青菜,日子总算有了烟火气。一纸调令送到家门,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土炕边,白秀莲指尖摩挲着孩子们磨破袖口的旧衣裳,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声音压得很低,藏着满心不舍:“刚把日子过顺,又要往荒山里挪。”

周秉儒蹲在地上钉木箱,锤子敲得“咚咚”响,箱子里一半是人事档案,一半是家里零碎家当。他直起腰歇了片刻,语气实在:“辽二队刚合并组建,科室就两个人,队里缺人手,国家这边等着出矿,我不能推脱。”

“山里常年潮湿阴冷,坑道边上住人,孩子跟着要遭罪。”

他望向远处矿区的方向,眼底平和:“咱们把家属安置、人员台账这些事理顺,前线钻矿的工人才能安心下坑道,不用总惦记家里。”

夫妻俩商量了好几夜,实在不愿让年迈母亲跟着进山吃苦,也怕山里简陋学堂耽误怀朔读书,最后咬咬牙,决定骨肉暂时分开,先送老人和长子回河北定县老家生活。

六月二十二日,老家小妹赶来矿区,陪着母亲、怀朔坐班车返乡。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尘土,怀朔扒着车窗,小脸贴在玻璃上,一遍遍地回头张望路边站着的父母,眼眶通红。

白秀莲站在原地,风刮得眼眶发酸,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孩子才这么大,就要跟爹娘分开过日子。”

周秉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宽慰:“老家学堂稳定,他能安安心心读书,也是为他长远打算。”

第二天天还没亮,夫妻俩带着年幼的怀川、襁褓里的怀清,搭上大队运送钻探物资的卡车,一路往本溪祁家堡赶去。山路绕着群山盘旋,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发稀少,路边只有荒草与裸露岩石。等到了驻地,映入眼帘的是依山坡搭建的简易木板房,坑道入口纵横交错,路边堆着成捆钻杆、采样岩芯,处处透着初创矿区的艰苦。

白秀莲打量着四处漏风的住处,轻轻叹了口气:“这深山荒岭,往后日子难熬。”

周秉儒望着山间来来往往、背着工具进山的勘探队员,神色坦然:“来这里拓荒,本就是吃苦的差事,大伙都这么熬,咱们也能扛。”

抵达矿区的第二天,一路车马劳顿的疲惫还没褪去,周秉儒准时到人事科报到。彼时辽二队刚整合完毕,一切百废待兴:职工档案堆积如山,各项管理制度还在搭建,新招来的年轻工人大多没接触过坑道作业。科室统共只有两名干事,人员登记、档案整理、安全培训、考勤统计所有琐事全压在两人身上,忙得脚不沾地。

安稳日子没过上两月,病痛先找上了门。八月二十九日夜,祁家堡下起连绵秋雨,深山夜里寒气刺骨。常年起早贪黑连轴转的周秉儒扛不住了,确诊结核性胸膜炎,高烧不退,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家人连夜送他去草河口医院救治。

白秀莲本身也在队里做工,白天要上班,回家还要照看两个年幼孩子,根本没法全天守在病房。只能工余、夜里两头跑,难得坐下来陪护时,看着丈夫虚弱地靠在病床,心里又疼又气:“平日里不分昼夜硬撑,这下总算躺下来歇着了。”

周秉儒半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心里始终挂着科室没做完的活,低声叹气:“科室本就缺人,我一住院,一堆档案、培训计划全搁置了,实在放不下心。”

矿区人事台账全部属于涉密资料,有严格保密规定,不许带出办公区,更不能带进病房。整整一个月休养期,同病房病友都安心静养,只有他躺在床上,靠着记忆梳理待办事项,默默核对档案核对要点,生怕耽误队里工作。九月底身体还没完全养好,他就主动申请出院,一回到矿区立刻扎进班组建设、档案规整、新工人岗前安全培训里。

当时矿区新入职青年工人占了大半,大多不懂坑道操作规范,干活莽撞,安全隐患随处可见。为守住一线作业底线,周秉儒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挨个山间工区巡查,现场纠正违规操作,一遍遍讲解标准化施工要求。

夜里忙完回家,白秀莲端上晾温的茶水,看着他满身尘土、疲惫不堪的模样,满心心疼:“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你亲自跑,何必这么透支自己。”

周秉儒擦去手上的泥灰,语气郑重:“坑道作业容不得半点马虎,多跑一趟,就能多排除一处隐患。”

日复一日的巡查、整改、宣讲,慢慢扭转了矿区粗放施工的乱象,违规操作越来越少,工伤事故逐年减少,各个工区的作业秩序规整了不少。

工作刚理顺,生活刚有起色,沉重的打击骤然降临。一九六二年十月十日,深秋寒霜盖满山头,矿区正开展秋冬安全大排查,人事年终汇总也到了最忙的时候,全队上下日夜加班赶进度。一封加急电报送到办公室,老家传来消息,母亲突发急症,已经撒手人寰。

周秉儒攥着薄薄一张电报,手脚瞬间冰凉,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白秀莲见他脸色惨白,一语不发,心头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

他嗓子沙哑发紧,强压着翻涌的悲痛:“娘走了。眼下全队攻坚,科室没人顶替,我走不开,没法回去送她最后一程。”

泪水瞬间淌满白秀莲脸颊,委屈与无奈堵在胸口:“你一辈子为公操劳,到头来,连给老母亲送终都做不到。”

周秉儒喉头酸涩,万千遗憾压在心底,却依旧不肯放下手头工作:“勘探进度耽误不得,百十号工人等着统筹安排,不能因为我自家私事拖全队后腿。”

夫妻二人朝着北方老家的方向,简单焚香遥祭,把丧母的悲痛与终身遗憾悄悄藏进心底。第二天一早,眼底泪痕未干的周秉儒照常准时到岗,没有因私人情绪耽误半点公事。

矿区工友听说这件事后,无不心生敬重。有人私下感慨周干事太过隐忍,他只是淡淡摇头:“自家的难处自己扛,不能耽误大伙为国找矿的正事。”

心底的哀痛还没平复,新生命带来了一点暖意。一九六三年十二月,辽东大雪封山,群山一片雪白,白秀莲顺利生下次女怀宁。小小的婴儿落地,给常年清冷孤寂的深山营房,添了几分鲜活温柔的气息。

夜里煤油灯昏昏摇曳,白秀莲看着襁褓里安睡的女儿,轻声惋惜:“要是婆婆还在,见到怀宁这么乖巧,一定欢喜得不行。”

周秉儒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心绪沉静:“好好过日子,守好本分踏实做事,便是对老人最好的告慰。”

一九□□至一九六五年,在周秉儒细致规整下,矿区各项管理制度逐步完善,各类作业隐患基本清零,队里风气端正和睦。家属院邻里互相帮衬,细碎温热的日常,一点点抚平了一家人漂泊、丧亲带来的苦楚。

安稳终究短暂,孩子的病痛接踵而来。一九六五年六月,次子怀川查出病症,第一次住进医院做手术。本以为术后就能痊愈,谁知转年六月旧疾复发,短短一年之内,年幼的孩子两次开刀,受尽病痛折磨。

病床前,看着孩子孱弱憔悴、反复遭罪,白秀莲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压不住:“家里大大小小的风雨,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撑着。”

周秉儒满心愧疚心疼,却实在分身乏术:“矿区工人的安全培训、全年人事台账全都压在我身上,实在抽不开身。”

白秀莲轻轻摇头,满眼怅然:“你护住了全队所有人的安稳,唯独顾不上咱们自家、顾不上孩子。”

一九六七年深秋,山间草木落满白霜,矿区各项勘探工作稳步推进,可深山学堂师资薄弱、教学条件简陋的难题越来越突出。夫妻俩反复商量,再三纠结,最终忍痛决定,送长子怀朔回河北老家长期读书。

临行前一晚,白秀莲坐在炕边,给孩子整理一年四季的衣物,千般不舍压在心头:“年纪这么小,就要离开爹娘独自生活求学。”

周秉儒压下心底不舍,说得通透实在:“山里教学跟不上,回老家读书,才不会耽误他一辈子。”

十二月八日,寒风刺骨,夫妻二人站在路边,静静目送班车驶远。从此母子父子南北相隔,薄薄一封家书,成了往后数年唯一的念想。

骨肉别离的伤感还没缓过来,新的外派任务随即下达。一九六八年七月,大队安排周秉儒远赴浙江金华六零八队技工学校,全权负责新一届找矿学员筛选、资质核验、档案对接归档。这次外派跨越千里,辗转多座城市,档案工作标准严苛,一丝差错都不能出现。

出发前夜,白秀莲一边帮他收拾行囊,一边反复叮嘱:“路途远,南北气候差得大,你早年落下的肺病千万不能劳累复发,多顾着自己身体。”

周秉儒低头核对一摞招录文件,神色郑重:“这批学员是来年勘探大会战的骨干,关系全队人才储备,我必须稳妥完成,不能出半点纰漏。”

十余天里,他日夜赶路辗转各地,细致完成全部招录、建档工作,全程没有一处失误。归队第二天,连一路奔波的疲惫都没来得及休整,立刻到岗对接新人岗前培训,一点没有耽误矿区人才筹备进度。

生活的磨难从未停歇,一桩难事刚过,下一桩又来。一九六九年深秋,矿区正赶年终人事对账、安全资料归档,全队人人加班攻坚,人手紧到极致。就在这时,怀川旧疾第三次复发,病情凶险,必须赶往沈阳医科大学进行第三次手术。短短数年,三次全麻开刀,年幼孩子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也耗尽了夫妻俩全部心力。

去往沈阳的路上,白秀莲抱着瘦小孱弱的孩子,声音哽咽:“跟着我们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孩子白白受了这么多罪。”

周秉儒长长叹气,满心愧疚却无可奈何:“年终收官节点卡得死,所有人都在岗,没人能替我的岗位,我实在走不开。”

十几天治疗期里,白秀莲日夜守在病床边心力交瘁;周秉儒坚守矿区岗位,只能挤短暂空隙赶往沈阳探望。聚少离多、两难取舍,是那一代地质人藏在心底、不轻易对外言说的奉献。

一波难处刚平息,新的危机又找上门。一九七零年,白秀莲遇上高危妊娠,孕期出现重度并发症,深山矿区卫生院设备简陋,无力处理重症。好在亲友及时搭手,紧急转诊丹东230医院,才闯过生死关口,平安脱险。

一九七零年三月,幼子顺利降生,总算给风雨不断的日子添了慰藉。周秉儒为孩子取名怀安,盼着一家人岁岁平安,抚平这些年离别、病痛带来的风霜。

小儿子降生带来短暂暖意,一九七零至一九七一年,辽二队开启建队以来规模最大的勘探大会战,大批技术人员、钻探工人涌入矿区,队伍规模成倍扩张,人事建档、安全巡查、台账汇总、新人培训各项工作陡然激增,压力翻了数倍。

为保障会战顺利推进,周秉儒几乎昼夜不休:白天奔走百里山路,逐个工区排查安全隐患;夜里趴在煤油灯底下,整理堆积如山的职工档案与工作资料,常常熬到后半夜。

夜深人静,白秀莲端来温水,看着丈夫佝偻疲惫的背影轻声劝道:“年纪慢慢上来了,身体熬不住,别再这么拼命硬扛。”

周秉儒揉了揉酸胀僵硬的腰背,语气依旧坚定:“我多细心一点,多排查一处隐患,前线下坑道的工人就能少一分危险。”

白秀莲轻轻叹气,满眼心疼:“你一辈子心血全都扑在矿区、扑在国家勘探上,终究亏欠了家里几个孩子。”

周秉儒抬眼望向窗外连绵漆黑的群山,心绪安稳:“普通人一辈子,守好手里这份差事,尽好分内职责,便是不负这身岗位、不负脚下这片山河。”

一九七一年一月,辽东漫天飞雪,皑皑白雪覆盖整片祁堡群山,山野安静空旷。屋内灯火温软,几个孩子已经熟睡,周秉儒和白秀莲并肩坐在炕边,翻看着九年里积攒的厚厚台账、往来家书,这九年漂泊风雨里的酸甜苦辣,一幕幕涌上心头。

白秀莲指尖抚过泛黄发脆的信纸,心头渐渐释然:“九年搬家别离、病痛离合,所有难处我们全都一步步熬过来了。”

周秉儒望着窗外茫茫雪山,心中没有半分悔意:“踏踏实实守了九年岗位,尽心做事,对得起矿区,对得起国家,这辈子足矣。”

周家九年的悲欢离合,从来不是一户人家独有的经历。在祁堡深山扎根的406辽二队,每一个岗位上都有相似的取舍与坚守。

大队管理层统筹整片矿区勘探布局,合理调配人力物资,敲定秋冬安全整顿、年度勘探会战方案,稳住深山探矿的大方向,支撑队伍一步步发展成型。人事科室负责人知人善任,常年奔赴大队参会协调,放心把繁杂人事工作托付给他;共事九年的科室搭档,平日里分工配合,核对档案、统计考勤、登记新人事事搭手,忙起来主动熬夜分担,互为依靠撑住科室全盘工作。

野外测绘、技术勘探队员常年翻遍祁堡大小山岭,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精准记录矿层数据、绘制矿脉图纸,为坑道掘进、矿点研判提供扎实技术支撑,是勘探一线最核心的技术力量。一线钻探班组干部、作业工人扎根坑道最危险的区域,直面落石、渗水、寒湿各类风险,严格遵守安全操作,带着新人规范施工,守住井下作业的安全底线。

后勤班组默默做好兜底工作,修缮营房、转运钻探物资、供给粮食蔬菜,一点点解决野外队员的生活难题;矿区驻点医护人员常年守在深山,包揽职工外伤诊疗、家属孩童看病看护,以一己微光守护全队老小安康。

从大队干部、科室同事、技术骨干、坑道工人,到后勤职工、驻点医生、随军家属,406辽二队一代人岗位各不相同,心里却抱着同一个念想:尽早探明铀矿,支撑国家国防建设。他们都是平凡普通人,放下小家团圆,把青春、别离、病痛全部埋进辽东深山,用日复一日的坚守,诠释着地质拓荒人忠诚踏实、甘于奉献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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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风渡山河:父辈的地质行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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