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淬炼,岁岁归心(1959—1962)
一九五九年冬雪消融,辽东海城连绵丘陵褪去严寒,新春气息漫过山沟。四〇六地质大队辽一队经过五八年井下塌方、五九年全年整改,早已褪去新兵队伍的毛躁莽撞,成了一支守纪律、知敬畏的铀矿勘探主力。周秉儒身为团委副书记,始终把新疆五一九戈壁的血泪教训刻在心里,两年间日日跟着外勤上山,抓青年思想、排查作业隐患、以案说法整肃作风,稳稳筑牢全队安全根基。
入夜,家属屋炭火烧得温热,炕上年长些的周怀朔摆弄木片玩耍,襁褓里刚满三月的周怀川睡得安稳。白秀莲看着一双儿女,轻声打破安静。
“转眼五九年就过完了,回想这两年,每一天都悬着心。五八年井下渗水塌方,全队人心惶惶,一点章法都没有;五九年一整年,春夏秋冬轮番遇上险情,秋雨淹坑道、春融滑山坡、夏雾迷山路、冬冻裂井壁,次次整改复盘,总算把队伍稳住了。家里也添了怀川,好像一切都慢慢顺了。”
周秉儒放下厚厚一摞团课备课纸,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语气沉缓。
“最难的初创日子总算熬过去了。咱们辽一队建队时间短,大半都是刚出家门的年轻人,勘探经验几乎为零。能两年守住安全、稳住勘探进度,不是运气,是所有人听规矩、肯吃苦换来的。我管着全队青年,五一九三十多名无名英烈的教训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但凡有一点松懈,都对不起埋骨戈壁的忠魂。”
白秀莲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满是欣慰。
“现在队里的年轻人真是大变样。前两年一出任务就争着抢进度,不管崖壁松不松、土层稳不稳,一味往前冲。这两年四季险情轮番敲打,一回回开会复盘,硬生生把一身莽撞磨成了沉稳。如今上山先查隐患、作业结伴同行,再也没有人私自蛮干。”
“山河育人,磨难砺心。”周秉儒坐直身子,语气格外笃定,“勘探人的胆识和经验,从来不是书本上能学全的,是一次次直面山野凶险、一遍遍吸取教训、严守规章慢慢攒出来的。新疆戈壁的风沙炼出我以身许国的初心,辽东丘陵的风雨磨出我带队戍疆的担当。往后不管任务多重,我们都要稳字当头,规矩是根,勘探进度可以放缓,安全底线半分不能破。”
一九六零年新春刚至,国家核工业建设全面提速,四〇六大队下发硬性任务:深挖海城丘陵深层矿层,向外围无人深山铺开普查,精细钻探分层取样,完善辽东全域铀矿资源档案,为国家储备核原料打好底子。勘探范围成倍扩大,外勤任务全年无休,辽一队直接进入高强度攻坚阶段。
开春冰雪消融,山林草木抽芽,融雪浸透土层,边坡松软、落石频发,山地作业隐患陡然增多。一日傍晚外勤全员收工,共事多年的老队友专程上门,拉着周秉儒闲谈。
老队友端起粗瓷热茶,重重叹了口气。
“秉儒,今年的勘探压力实在压人。大队要求我们往从未踏足的外围深山扩勘,那片林子密、沟壑深、地层结构乱,看不见的隐患藏得到处都是,稍微急躁一点,就要出事。”
周秉儒轻轻点头,神色平静。
“这件事我早有预判。近郊浅层矿区我们两年反复勘测,数据全部归档完毕,向外围延伸勘探是必然的。越是无人涉足的深山,越不能急于求成。开春融雪土层虚空,崖壁容易垮塌,进山必须先排查风险,两两结伴作业,稳一点,慢一点,才不会出事。”
“你这话一点没错!”老队友连连感慨,“今天我们在西山新工区作业,半山腰突然滚落大片碎石,势头极猛。好在现在队员人人牢记规章,提前观察山体状况,迅速撤离避险,没有一人受伤,勘探工作也没有中断。要是换作两年前那群不懂避险的新兵,这场落石绝对要酿成大祸。”
白秀莲端来两碗温水,站在一旁轻声插话。
“这都是你这两年从严治队、以案警示的成果。五八年那场塌方给全队立了安全铁律,五九年全年落地执行,反复宣讲提醒。现在不管是老队员还是新青年,人人都会避险技巧,事事遵循作业章程,遇上险情沉着冷静,再也不会慌乱出错。”
周秉儒神色肃穆,缓缓开口。
“所有勘探作业的条条禁令,从来不是束缚人的死板文字,是无数先烈、无数险情换来的保命底线。我每一堂团课都反复跟青年队员讲,勘探报国不靠蛮力、不比速度,拼的是细心、沉稳、敬畏与坚守。我们探查山河矿脉,本质是守护家国安危,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都不能有。”
一九六零年春夏两季,辽一队全员扎根深山,步步谨慎、依规施工。队内青年经过四季险情打磨,熟练掌握密林防迷路、雨季防渗水、边坡防滑塌、崖下防落石全套避险办法。即便勘探半径不断向外延伸,山路崎岖、环境艰苦,全队依旧创下全年零重伤、零事故、零违规作业的成绩,超额完成年度扩勘任务,收到大队总部通报表彰。
深夜,白秀莲看着周秉儒趴在煤油灯下整理勘探台账、撰写团课材料,满心心疼,轻声开口。
“六零年这一年,外勤跑的山路更远,作业环境更凶险,攻坚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还能全年平安、圆满完成指标,实在太不容易。看着队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个独当一面,遇事有分寸、作业守规矩,你心里一定十分宽慰吧?”
周秉儒抬眼望向窗外漆黑连绵的群山,心底满是感慨。
“我真正欣慰的从来不是大队的表彰,也不是超额完成的勘探进度。是这群年轻人真正读懂了隐姓埋名、深山报国的意义。他们辞别父母故土,常年风餐露宿驻扎荒岭,不求功名、不计得失,只为摸清祖国地下的核矿资源,为国家筑牢核盾。这份无声的坚守,就是我们辽一队代代相传的队魂,也是所有地质勘探人不变的初心。”
一九六零年深秋,寒潮提前抵达辽东,寒霜铺满山林,坑道土层昼夜冻胀开裂,冬季塌方、冰雪路滑的风险集中爆发。周秉儒以团委副书记的身份牵头冬季安全专项整治,梳理历年冬季勘探险情案例,细化冻土钻探、井下巡查、深山巡山的专项作业规矩,接连开设安全团课,给全队筑牢冬季安全防线。
一天夜里,青年干部上门汇报工区排查情况,站姿端正,语气郑重。
“周书记,按照您制定的冬季安全整治方案,我们完成全工区坑道、竖井、山间测点全覆盖排查,整改松动井壁、结冰边坡、冻裂土层隐患十余处。同时组织全体队员开展冬季避险实操学习,所有人熟记冬季作业禁令,目前全队作业安稳有序,没有遗留风险。”
周秉儒眉头微蹙,细细叮嘱。
“寒冬冻土是全年最隐蔽、最致命的风险。土层冻硬之后内部空鼓脆裂,微小裂缝肉眼很难分辨,险情爆发毫无预兆。你们后续日常巡查一定要细之又细,不能放过一丝裂纹、一寸松动岩土。青年队员是队伍攻坚主力,必须时时刻刻绷紧安全这根弦。”
青年干部挺身应声:“请周书记放心,我们一定牢记所有作业规矩,严守安全底线,保证整个冬季勘探零险情!”
整个一九六零年寒冬,风雪连绵、天寒地冻,辽一队全员恪守冬季作业铁规,在冰封深山、冻土坑道稳步攻坚,安稳度过一整个严冬,队伍作风愈发扎实,军心高度凝聚。
同年深冬,一封家书跨越千里从老家送到海城工区,是周秉儒父亲亲笔书写。信中言语质朴恳切,如今农村重新丈量土地,按照人头分户分田,自家人口单薄、原有田地稀少,若是把怀朔、怀川两个孩子的户口迁回原籍,就能多分一份田地,给后辈儿孙留下安稳乡土根基。老人思孙心切,打定主意开春亲自赶来海城,接两个孩子回老家长久落户生活。
寒夜灯下,炭火微光摇曳,夫妻二人一同细读家书,反复斟酌,满心纠结。
白秀莲指尖轻轻摩挲信纸,轻声叹息。
“两个孩子自打出生就跟着我们住在工区,日日守在身边,从来没有分开过。可爹一辈子务农守田,在他心里,田地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有地才有家。他不是刻意为难我们,是用尽一辈子的生活经验,想给两个孩子多留一条安稳后路。”
周秉儒眉头微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完全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老人家一生勤恳耕土,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孙有田、衣食无忧。我们夫妻身负绝密勘探任务,常年隐姓埋名扎根深山,四海漂泊,没办法回乡侍奉双亲,也不能时时陪伴儿女。老人想让孙儿回乡立户分田,是最朴素的疼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说,两个孩子从小在安稳的工区大院长大,从没体会过农家劳作的辛苦。回乡暂住几年,尝一尝清贫滋味,磨砺心性,懂得珍惜安稳,未必是坏事。成全老人这份心愿,也算我们身不能归乡的一份孝心。”
夫妻二人灯下反复商议,万般不舍之下,最终应允了老人的请求。
腊月寒风呼啸,年关将近,周秉儒父亲千里赶路抵达海城驻地。离别当日,山野霜气刺骨,冷风刮得人脸生疼。
白秀莲一手抱着瘦小的怀川,一手牵着懂事的怀朔,眼眶泛红,细细叮嘱。
“爹,朔儿年纪大些,懂事听话,能自己照料自己。怀川才一岁出头,身子娇气,不懂冷暖饥饱,一路上劳烦您多费心照看。等来年山里勘探任务轻松些,时局缓和,我们立刻回乡看望两个孩子。”
老人连连点头应下,满心慈爱接过孙儿,踏上归乡路途,顺利将周怀朔、周怀川户口落回原籍,只等开春分田到户,为儿孙谋一份乡土家业。
彼时一家人各怀期许,谁也不曾料到天灾骤至,荒年席卷全国。
一九六一年,全国大面积遭遇严重灾荒,田地干裂、粮食大幅减产,乡村最先陷入绝境。一整年老家颗粒歉收,粮仓空空,家家户户只能靠野菜、树皮果腹,日日食不果腹。老人拼尽所有口粮护着两个孙儿,可大荒之年粮食稀缺,成年人尚且忍饥挨饿,正在长身体的孩童根本扛不住。
长期粗粮断绝、营养匮乏,原本面色红润、活泼好动的兄弟二人身体彻底垮掉,免疫力一落千丈。开春荒年持续加重,乡下缺医少药,温饱尚且无法保障,更无调养身体的条件。没过多久,怀朔、怀川双双高烧不退,浑身长满水痘疱疹。
孩童体弱,饥寒叠加病痛,夜夜高烧啼哭,满身疱疹溃烂瘙痒,受尽折磨。短短一年,兄弟二人瘦得皮包骨头、面色蜡黄憔悴,脸上、脖颈满是水痘褪去后的斑驳痕迹,怯弱寡言,半点孩童朝气都无。爷爷奶奶日日守在孩子身边,看着孙儿远离父母、孤苦受难,心如刀绞,却在天灾面前束手无策。
几番含泪商量后,奶奶和小姑下定决心:不再执着分田立户,无论路途多远,一定要把病痛缠身、孱弱不堪的孩子送回父母身边调养。
一九六一年深秋,寒霜覆满乡野,秋收微薄,荒寒依旧。奶奶与小姑结伴,千里辗转、日夜看护,带着大病初愈、元气未复的怀朔、怀川,一路风霜赶到辽东海城工区。
午后秋风微凉,驻地门口尘土轻扬,一行人疲惫的身影缓缓走近。周秉儒、白秀莲早早等候,一眼看见身形枯槁、满脸痘痕的两个孩子,心口骤然酸涩,眼眶瞬间通红。
奶奶紧紧抱着虚弱无力的怀川,声音哽咽,泪水不停滑落。
“秉儒、秀莲,是我们老家对不住两个孩子!当初你爹一心想着分田地、立户籍,给儿孙攒家业,执意把娃接回老家,谁能想到转年天灾降临,遍地歉收、家家断粮!”
“我们原以为再苦的日子一家人熬一熬就能过去,可大荒之年饥寒噬人,大人尚能硬扛,这么小的孩子哪里撑得住!”奶奶抬手擦去眼泪,满心懊悔,“两个孩子日日吃不饱,后来接连高烧起满水痘,乡下无药无粮,我们拼尽全力照料,也没能让孩子少受一点罪。再留在乡下,怕是要落下终身病根,我实在不敢再留他们了!”
一旁的小姑眼底通红,满心无奈接过话头。
“哥、嫂子,今年老家的日子苦到极致,到后来野菜树皮都快要吃光,根本没有余力供养两个长身体的孩子。孩子小小年纪远离父母,孤苦挨饿、染病受苦整整一年,只有回到你们身边,有人照料、环境安稳,才能慢慢养回身子。我们婆媳二人万般无奈,只能千里送娃归来。”
白秀莲强忍汹涌的泪水,快步上前抱住轻飘飘的怀川,又紧紧攥住怀朔冰凉单薄的小手,指尖触到孩子干枯发黄的发丝、硌人的脊背,声音微微发颤。
“辛苦娘、辛苦小姑千里奔波,一路费心护持孩子。不怪家里任何人,只怪岁月苦寒、天灾无情。荒年绝境里,你们已经拼尽所有保全两个孩子,我们夫妻心里只有感激,更多的是愧疚。”
周秉儒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疼与酸涩,对着长辈郑重颔首,语气沉稳诚恳。
“我清楚老家荒年度日有多艰难,也明白父亲、母亲、小姑这一年日夜操劳、忧心孩子。一年骨肉别离、一年饥寒病痛,说到底,都是我们夫妻的亏欠。我们身负涉密勘探重任,扎根深山为国探矿,舍小家守山河,顾得上家国大业,却没能守在儿女身边,是我们为人父母的失职。”
一行人回到屋内围坐灯下,细细诉说一年荒年的辛酸苦难。
奶奶望着身边沉默怯懦的两个孙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爹一辈子认定田地是立身根本,总觉得有田就有家、有业就安稳。经历这一场大荒,我才算彻底看透,田地家业都是身外之物,儿孙平安康健、一家人团圆相守,才是这辈子最珍贵的福气。往后再也不贪图田地户籍,只求一家人平安顺遂。”
小姑轻轻点头附和。
“孩子从小在暖和安稳的工区长大,从没受过这般饥寒病痛。这次遭难虽是苦楚,也算磨砺心性。往后守在你们身边,慢慢调养,总能一点点恢复元气。”
白秀莲静静望着依偎在自己身侧、怯生生不敢说话的一双儿女,眼底满是为人父母的柔软与愧疚。
“我们夫妻一生隐姓埋名,扎根深山勘探铀矿、铸造国家核盾,从来不曾后悔以身许国。可为人父母,终究心软不忍。看着稚子小小年纪远离庇护,亲历饥寒绝境、饱受病痛折磨,心中万般酸涩,万般亏欠。”
周秉儒静坐良久,目光落在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心绪通透沉静,字字铿锵有力。
“苦难砺人,山河淬心。这一年的清贫、饥寒、病痛与骨肉别离,对尚且年幼的孩子而言,是刻骨苦楚,更是一生难得的淬炼。温室之中长不出坚韧草木,安逸环境养不出家国担当。他们小小年纪尝过饥饱冷暖,亲历绝境磨难,往后才能懂得当下安稳来之不易,明白山河安宁需要无数人前赴后继负重前行,读懂家国二字千钧重量。”
“从前父辈以田地为根,只求儿孙衣食安稳;我辈以身许国,以山河为根,以坚守立家。周家世代漂泊迁徙,自此彻底落地辽东。我们不再执念乡土田地、俗世家业,只守住一身清白、一套铁律规矩、一辈子报国初心。”
经过一九六一年一整年荒年磨砺、千里骨肉归返,周怀朔、周怀川兄弟二人长久留在父母身边,扎根辽东山野工区。一场天灾、一次别离、一场重逢,彻底淬炼定型了周家代代相传的家风:敬畏规矩、清白立身、吃苦耐劳、默默奉献、以身许国、山河归心。
往后数年,辽一队依旧常年奔赴深山勘探,周秉儒坚守团委岗位,年年拿玉门北山三十无名英烈、六一年荒年磨难作为青年警示教育素材,时时警醒全队青年心存敬畏、慎守规矩。白秀莲一边照料两个慢慢调养恢复的孩子,一边坚守后勤岗位,经手每一笔经费、每一本台账都分毫清晰,以细致坚守告慰戈壁忠魂,守住小家与大国的安稳。
闲暇夜里,白秀莲看着渐渐恢复红润气色的两个孩子,轻声和周秉儒闲谈。
“经过去年一年的磨难,两个孩子沉稳了不少,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娇气。如今守在我们身边,每日三餐安稳,有药有衣,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也算苦尽甘来。”
周秉儒望向窗外连绵无尽的辽东群山,语气坚定绵长。
“山河岁岁流转,风霜年年不息,所有磨难都是淬炼人心的烈火。周家不再执着乡土田产,把根扎在守护山河的勘探岗位上。规矩为骨,初心为魂,代代戍疆、岁岁归心,这条报国长路,我们会一代一代走下去。”
风沙年年掠过辽东丘陵,勘探灯火夜夜点亮深山工区。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二年的风雨、险情、灾荒与骨肉别离,尽数化作周家血脉里不变的家国底色,以平凡小家的坚守,映照大国核工业建设的壮阔征程,山河淬炼风骨,岁岁皆是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