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给的赏,我分你一半,好姐姐可别嫌少。”
云非俏皮地眨眨眼睛。
红香哭笑不得:“你个小妮子,谁还缺了这点吃食,你自己带回去慢慢用吧,你那屋子里的都是年岁小的丫头,正是嘴馋的时候;再说了,我没功没劳的,平白拿你的好处作甚,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说着,她在云非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笑容间满是宠溺。
说来也怪,云非这小丫头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才来汀芳阁多久,就哄得姑娘离不了她,屋里的几个大丫鬟也都喜欢她,每每觉着这丫头过了的时候,她总会冒出来讨好撒娇,什么吃食赏钱都愿意拿出来分享。
次数一多,大家都晓得云非的为人。
只要有机会,她确实爱冒尖。
可冒尖了以后却从不骄傲示人,反倒比之前更亲昵友善。
有一回豆香说起过云非,当时红香就替云非解释了,说她一家子被卖进府,从良民成了奴籍,本就生活艰难,又摊上那么个老子,她要想活得好,自然要讨主子的喜欢,这是人之常情。
红香说完这话,抬眼抿唇笑道:“我要有云非这手艺,早就哄得姑娘心花怒放,让姑娘许我做她身边第一人,可云非却没有提过半个字,甚至连姑娘近身伺候的活儿都没想过要沾。”
当时其余三个大丫鬟纷纷沉默。
因为红香说的是事实。
回到厢房,云非将得到的糕饼果子拿出来给翠棠她们三人分了。
凡儿开心坏了,吃着核桃酥,口中说话都含糊不清:“好云非,真有你的,得了这么多好吃的还记着咱们几个,我记着你的好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好姊妹了,比亲生的还亲呐。”
翠棠笑道:“谁给你吃的,谁就是你的好姊妹。”
“浑说!就你们几个,再没旁人啦。”凡儿瞪起眼睛。
春笋抿唇偷乐,拿着一块茯苓糕细细尝着。
几样好吃的甜嘴足够让这些女孩们快乐一整夜。
等日出而起,又是忙碌了一天。
云非把自己一天的时辰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先做汀芳阁分内的事情,做完了还要去后园帮褚月打理药田,顺便收集一些草编材料,等一整天下来,云非又掐着点去了偏门。
昨个沈氏已经交代了。
既然不想惊动其他人,那干脆就让云非把萍香带进府。
是以,云非这个时辰挑得很微妙。
刚好卡在府中奴仆用饭的时候,那守门的婆子得了太太的吩咐,见云非将萍香领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关门落锁,急急忙忙地赶去吃饭了。
萍香纳闷:“她怎么走得这样急?”
“这婆子爱吃羊下水,今晚上邓妈妈煮了羊杂汤,我把这消息跟她说了,她赶着去分上一口,自然着急。”云非一边说一边领着萍香去了夹道边上的一处小厢房内。
这儿是给守夜的奴仆小憩避寒的。
寻常时候无人进来。
在这里,云非让萍香换上了衣服,又略微打点了一下发髻,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般丫鬟。
云非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盒子粉,给萍香的脸都涂黑了。
萍香一闻,紧张起来:“怎么一股药味儿?”
“就是药渣晒干了磨成的粉啊,我用来给药田施肥的,今儿用在你脸上算便宜你了。”
萍香:……
真不知道哪里便宜了……
“放心,都是对身体无害的药材,我特地问过医女了,害人的东西我才不会用在人身上。”
萍香顿时面上讪讪。
收拾妥当,云非带着萍香先顺着夹道过去,穿过几个拱门便进了顺辉轩的大门。
萍香刚一脚迈进,云非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
“云非妹妹。”这声音格外热情熟络。
云非反应极快,反手将萍香推进门内,自己一脚跨出门槛,顺手关上了院门。
转脸一瞧,来人正是龄香。
“我远远地瞧着像你,果真是你,你不在二姑娘房中伺候着,怎跑到太太这儿了?刚刚……进去的是谁呀?”龄香热切地笑道,一双眼睛骨碌碌一转,显然对方才那个有些眼熟的背影很是在意。
“龄香姐姐不也没在大爷房中伺候着么。”
云非这句话让龄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好一会儿,她才扯了扯嘴角:“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瞧你这牙尖嘴利的,方才谁跟你一块进去的,我瞧着不像是红香她们几个呀。”
“是姐姐不认识的一个丫鬟,做错了点事,我带着她来跟太太请罪的。”
“哪个丫鬟?”
“都说了姐姐不认识。”
“云非妹妹这样见外就失了情分了,若是我认识的,说不准我还能替她求几句情。”
云非没忍住,笑出声。
龄香不快:“你笑什么?”
“我笑姐姐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连大爷正房都进不去,甚至都无法伺候在大奶奶身侧,哪里来的脸说在太太跟前求情的。”
“你——”
龄香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姐姐是有事要求见太太么?如果有的话,不如跟我一块进去;如果没有,就别拉着我闲聊了。”
说完,云非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径直进了门内。
大门关上的瞬间,龄香碰了一鼻子灰。
她懊恼地跺跺脚。
“应该无事,不过是汀芳阁的一个三等丫鬟罢了,能晓得什么,横竖那小蹄子已被发卖出府了……对,肯定无事。”龄香呢喃着几句,自我宽慰。
此刻,顺辉轩正堂,萍香跪在沈氏跟前哭诉着。
她的额头上一片发红,显然是刚刚磕头磕的。
“你是说……安大太太许了你银钱、地契,让你在我们府里当眼线?”沈氏倒抽一口凉气。
“是。”萍香泪如雨下,“我把她给的银钱都换成了银票,还置办了五亩田,都在我自己名下。”
她掏出了一张当铺的单子。
“我怕被太太或是我爹娘发现,得到这些后,银票存进了钱庄,那几亩田我干脆抵押给了当铺,就等着恢复自由之身后去赎回来。”
沈氏明白了。
就算她安排管事媳妇搜查,一张当票也不会引起她们的注意。
那当票上写的只是几亩田,又不是什么古董首饰。
一个丫鬟再能干,也不可能将主家的田地拿出去当了换钱的。
到时候萍香只要说是对她倾心已久的表哥给的,就算再牵强,怕也不会暴露。
“下毒一事,就是安大太太安排的,那些会催生毒素的药也是安大太太给的。”
萍香一语落下,沈氏气得脸色都变了:“萍香,你是咱们府的家生子,你老子娘一直给府里田庄帮忙打点,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们一家,你怎能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
“是奴婢一时糊涂!我只盼着能与表哥在一块儿,可表哥的家境也是一般,我就想着能多攒点银钱,我真不是故意的……”萍香重重磕头,哭成了泪人。
“一开始,安大太太找到我时,我是不愿的,太太对我们这样好,可她、她给得太多了,我又到了这个年纪,实在是不敢等了,我怕再等个两三年,表哥家里就要给他安排说亲了。”
沈氏深呼吸了好几下,抬手轻轻揉着眉心。
“府里所有下毒的事儿都是你做的么?”
“是的……”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若我将你送去官府,你这一条小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萍香悲从中来,连连磕头,呜咽不止。
这时,屏风外面,隔着一道门板,云非从门缝里探出一只眼睛,小声问:“太太,我能进来吗?”
这失了礼数又毫无分寸的行为成功逗笑了沈氏。
太滑稽了。
她问:“你有什么事?”
“我有几句话想问问萍香姐姐,我、我……觉着太太可能忽略了一些地方。”
云非刚刚一直坐在台阶下听着。
听了一会儿觉着不对了。
“大胆!太太在这儿呢,你也敢胡说!”明香呵斥。
“自然是要紧事,要是太太听我问了觉着是我错了的话,我愿意受罚,罚钱打板子都成。”云非忙道。
“好,你进来问清楚,要是错了,我是不会留情面的。”沈氏眸光粼粼,透着沉静。
云非忙进来,走到萍香身边:“你方才说下毒,指的是哪一次?”
“都是我下的……”萍香抽泣。
“给安小姐下毒的,也是你么?”
萍香猛地抬眼,泪水还在脸上滚落,她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安小姐什么时候中毒的,她、她不是病了么?”
沈氏脑中嗡的一声,腾地站起身:“你没撒谎?”
“我、我……真不是我做的,我真不知道,不就是谢春宴后安小姐病了么,后来又怕是什么时疫,把接触过安小姐的人都关了起来,安大太太便让我给她们几个下毒……安小姐也是中毒的?!”萍香语无伦次,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毒害几个下人,她觉得只要说清楚了事情原委,太太多半不会重罚,她也能将功折罪。
可要事关主子,而且是别人府上的千金,那就不一样了。
萍香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吓得浑身颤抖:“太太明鉴,求太太严查,这个真不是我做的。”
屋内静谧,沈氏只觉得血气一阵阵往上涌。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徐徐坐下:“除了你,安大太太有没有安排其他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只有我自己一个。”
沈氏闭了闭眼睛,呼吸渐渐发沉:“这件事我知晓了,你……先留在府里,葛妈妈齐妈妈,她就暂时交给你们俩,不许走漏了半个字,不许惊动府里其他人,我要顺辉轩在这几天里像铁桶一般!”
“是,太太尽管放心。”
云非离开时,顺辉轩外已没有了龄香的身影。
她踩着月光,步伐轻快,像是卸掉了心底一块大石头。
抓住这次府里藏毒的机会,她狠狠在沈氏面前刷足了好感,那么接下来娘和离的事情,她就多一分得到张府主子撑腰的机会。
穿过一片竹林,云非耳尖微动好像听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没错,是痛苦的呻吟声。
顺着风送过来的声响看过去,一片漆黑。
只有竹林沙沙作响,轻轻摇晃时,她依稀看到了一双鞋子——那是锦缎的鞋面,哪怕在昏暗的夜色里也能看到流光一般的刺绣纹样,这个纹样她曾在一个人身上看过。
就是那位墨少爷。
藏在竹林里的曾墨没想到经过这儿的人是她。
他居然有点安心。
是这个小丫头的话,或许还值得信任。
他受了伤,伤得不轻,伤处还在流血,急需一个人帮他回住处叫来鹿泉。
“喂……”
一个字刚出口,等不及被风揉碎在空中,他就看见云非突然加快脚步,像只兔子似的一眨眼就跑没了。
曾墨:……
回到住处的云非喘了口气——妈呀,太吓人了!肯定有陷阱,还好自己跑得快。
凡儿进来:“你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没有没有,就是刚刚跑得快了些,你要记得呀凡儿,往后有什么让你英雄救美的事儿,你要跑得越快越好。”
凡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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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