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恩惊呼着向下看去,一张轮廓塌陷的怪脸就毫无征兆的闯入视线,那是一个只剩半截身体的尸傀,此时如同饥肠辘辘的蜥蜴,依靠胸腔和残存的腰腹扭动前行,虽然它是那样急切的想要将眼前人吞入腹中,但由于皮肉长期被虫蚁啃食,手臂已经没办法从地面抬起,现在勉强扣住潼恩的鞋面,大概是它能做出的极限动作了。
潼恩瞧着那具和枯枝碎叶沾黏的身体,只觉生理不适,一脚踢开鞋上的手,竟直接使对方的小臂翻折过去,于是混着各种昆虫残肢的腐液就溅洒在裤脚上,潼恩嗅到这股恶臭的气味,最终还是没忍住,跪上地面吐出几口黄汤子来。
不过...既然要离开,日后免不了会直面对抗尸傀,心理障碍总是要突破的,村里人常说人在变成尸傀后骨头会变得软脆,反正这个尸傀也站不起来,与其白白浪费掉机会,不如借着它练练手...
她这样做着心理建设,拾起路边断裂的树杈就朝怪物走了回去。那尸傀原本因着潼恩走远消停了一会,现在见她靠近便又亢奋起来,奋力的模拟起咀嚼的动作来。
潼恩对上那张目眦尽裂的脸当即打起了退堂鼓。她停住步子做了两次深呼吸,随即趁着还在燃烧的勇气,对着怪物的头部狠狠扎了下去。这一下,更多粘稠的腐液便顺着裂口溢了出来,由于视觉和嗅觉都令人不适,潼恩索性闭上眼,对着裂口毫无章法的乱捅起来,直到没了动静才喘着粗气的坐上地面。
“做到了!虽然操作过程很狼狈,但我确实亲手杀死了一只尸傀!”她抽抽噎噎,来不及继续感叹,前方的树丛突然传来枝叶晃动的异响。
猛地起身,只瞧一个**着上半身的尸傀跌跌撞撞的走出灌木丛。与方才那个极其**的尸傀不同,眼前的这位生前是体格壮硕的中年男性,虽然它部分皮肉也开始隐隐渗出黏液,但肌肉组织整体保存完好,完全可以支撑这具身体站立或步行。
它来到主路上,先是茫无定向的环视了下四周,再注意到不远处的潼恩后,原本涣散的眼霎时凶恶的瞪起,没来得及摆正身子就磕磕绊绊的朝前挪去,潼恩后退几步,目光下移时注意到对方右腿遍布的咬痕,再结合它走路时歪歪斜斜的姿态,推测伤口该是伤及了腿筋,致使肌肉失去了牵引的能力。
这个情况是走不稳的,反正附近还没有其他尸傀,不如拿它再试一下!
潼恩屏息凝神,直到对方走到只剩一臂距离的时候,忽而身子一矮,全力朝着尸傀的右后方跑去。那尸傀平白扑了个空,不甘的呲了呲牙齿,寻着潼恩奔走的方向急切的转身,只是这一侧身,重量便悉数压在伤及筋肉的腿上,于是整个人脸朝下的狠狠砸上地面。
潼恩见得了机会,当即一跃而起,想凭着自身的体重和冲力将它的脑袋狠狠踏碎,不想鞋底在挨上怪物的脑袋后,虽也隐约听得一声碎响,但却不见头骨上有丝毫塌陷的迹象,她堪堪站稳,想要对着那颗脑袋再补一脚,却被胡乱挥舞的爪子扣住脚踝,慌乱挣扎间,屁股着地的狠狠摔了一跤。
而那怪物又哪肯给猎物喘息的时间,见着食物近在咫尺,整个人都来了劲头,当即挺起上半身,跟只饿狼似的就朝潼恩扑去。
那个瞬间,潼恩的大脑无法再继续运转,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动作,整个人就只是双目圆瞪的僵在地,无声的望着那塌了鼻梁的怪脸。
她以为自己到此为止了,呼吸像被什么掐断,痛觉仿佛也一并抽离。
可死亡,怎么还没来?
潼恩骤然回神。当即反应过来不是痛觉消失,而是那尸傀在扑来的一瞬,就被横空劈来的阔斧砸穿了头颅。那持斧的人力气很大,一斧头下去,怪物的颅骨和皮肉不仅碎的稀烂,斧刃竟都直接嵌进锁骨的位置。
潼恩瘫坐在地,看着来人宽大的靴底,猜想这人定然生得一定十分高大。
正琢磨着,那大个子跟着一挥胳膊,随手将尸傀抡到不碍脚的地方。没了遮挡,潼恩这才注意到那把劈砍用的阔斧竟有一人高的长度。按照这个分量,饶是年轻力壮的男性也通常是双手持握,而今这人却能单手拎起,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潼恩好奇的抬眼瞧他,余光却瞥见有只尸傀伺机偷袭,于是忙提醒道“小心后面!”
那大个子虽牛高马大的,感知却异常敏锐,不待潼恩话音落下,他就早有准备的横起了斧子,任凭那个暴躁却不太聪明的偷袭者自行撞上斧刃。
潼恩见到这个场面,惊呼一声闭上了眼,大个子似乎也意识到画面过于血腥,于是将怪物一脚踹飞出去,蹲下身来,径直去掀潼恩的裤脚。潼恩被他突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刚要躲开,却听对方解释道“你腿上有伤口,现在裤子又溅上毒液,保险起见,撕掉的好”
潼恩的伤是前几日搬东西时留下的,现在听他这么一讲,觉得很有道理,于是连声对他道了谢,不再扭捏的任凭这位专业人士踏踏实实检查伤口。
眼前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方脸浓眉,颧骨宽厚,虽然生的虎背熊腰又因着常年做高强度训练变得肌肉虬结,但眉眼敦实,面上没有半分精明气,潼恩看着他,心里莫名跟着踏实许多。
正想着,裤脚处传来撕拉的声响,大个子将沾染秽物的布条丢在一边,抬起潼恩的小腿左右瞧了瞧,确认皮肤上的划痕和淤青不是尸傀所为后,面色缓和了些许,自我介绍道“我叫阿尔杰,赫拉克勒斯人”说道这里他停顿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也是半神”
半神多指奥林匹斯神族与凡人结合所生的后代。至于赫拉克勒斯这位大力神,地位就比较特殊了,因为他原本也是一位半神,只不过是在去世后由宙斯破格擢升为神,因此并不位列十二主神中。
由大力神所庇佑的王国,国力虽不及十二主神辖下的国度,但百姓的日子算的上安稳。至于他留在凡间的血脉,也跟着继承了这份异于常人的力量,因此常被各方候选团招揽麾下,很显然,阿尔杰这身本事恰好契合他们的用人标准。
“我叫潼恩,阿芙洛狄忒人”潼恩习惯性的说出编造的身份。阿尔杰听闻眉毛微挑,示意她边走边说,潼恩跟上他的脚步,搭话道“村里人都说人变成了尸傀,骨头就会变软变脆,看来也不是传闻那样”
阿尔杰听闻直摇头“这种谣言也就是唬你这种没处理经验的人,人的头骨是很硬的,怎么可能是你想踩就能踩碎的,你刚之所以成功杀死一只尸傀,那是因为树干正好插进眼眶,损坏了大脑内部,而不是说你把它的头骨插碎了”
潼恩一愣,回头去瞧那只尸傀,但因为距离渐远,看不清具体的细节。阿尔杰见闻,拉了拉她“别管了,就算尸傀的头骨真的变脆了,你一个女生也不可能打碎的,所以之后要再遇上,就甭想着使蛮力解决了,而且也最好避开和它们正面动手”
他这么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补充道“你们女生,最好还是选那种长杆武器吧,至少能拉出一段安全距离,而且优先是从侧面进攻,耳朵眼这个位置是最软的,从这里入手破坏掉大脑内部相对容易,如果实在运气太差,只能正面对抗,那就瞄准眼眶或口腔吧,不过如果是从口腔进攻,一定要往上捅才行...”
为了让潼恩理解,阿尔杰讲话的时候刻意放慢语速,如此耐心的教学倒让潼恩感到有些诧异了,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若说刚刚出手搭救是举手之劳,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对于阿尔杰来说,沿路解决几只尸傀并不费精力,说不定还能舒展舒展筋骨,但这一路走来,潼恩观察着他的言谈举止,只觉得这个人似乎对她过于友善了。
或许是因为周遭尽是些爱搬弄是非、幸灾乐祸的人,她才会这样多疑的怀疑对方是带有目的性的接近自己吧,或许阿尔杰就真的是个很单纯,很友善的人,她如是的想着,笑着点头道 “我会好好记的,谢谢你教我这些”
阿尔杰在对上潼恩弯弯的笑眼时,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决定直接切入正题“我告诉你这些也是让你心里先有个底,不然等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们会很仓促,不过... 我也会尽可能护住你,不让你出手”
潼恩听着阿尔杰这话音,心头的不安骤然放大,当即停住脚步“等等... 我有点迷糊了,你刚在说什么?你说的我们指的是... 我和你?”
阿尔杰点头道“不用怀疑,我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虽然我来这里原本执行的是其他任务,但计划有变,我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疑似阿波罗皇室正统继承人的你,安全送到兀鹰市与团队汇合”
潼恩听闻,心跳猛地一空,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潼恩自小便清楚自己与旁人不同。她住在荒僻偏远的郊野,享有周全的照料与优良的教导,却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直到二十年前病毒爆发,一行人在仓皇逃亡的路上,抚养她长大的侍女维尔拉,才将身世的真相告知于她:
“潼恩...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这些。其实,你是皇后玛利亚之女,体内流淌着阿波罗的血脉。当年为了避开那则可怕的诅咒,你才被带到此处秘密抚养。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算这样躲起来,诅咒终究还是应验了。你要记住,往后无论流落何方,都务必藏好自己。不要去触碰王权,不要暴露身份,能平平凡凡活下去,对你而言,就已是最好的结局...”
维尔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汹涌逃难的人群硬生生冲散。自那以后,潼恩再也没有见过她。这些年,她一直谨守这份嘱托,编造陌生的身份,小心翼翼混迹在人群之中,拼命将公主、继承者这些沉重的字眼死死压在心底。可她日夜恐惧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潼恩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强撑着维持镇定,想来对方才刚用“疑似皇室成员”来形容她,便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皇室的继承人?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只是一个逃难来的普通人而已,而且我是阿芙洛狄忒人!”
阿尔杰面向潼恩,眸中没有丝毫审视或质疑,只是很平静的回道“不要急着否定我或拒绝什么,因为这对你来说...不是坏事,我的任务也只是将疑似继承人的你带回去,至于身份鉴定,并不是我来做,而且...”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一下,望向不远处的简陋房屋道“你在这里好像过的不太开心,跟我走总是好过留在这里,而我...大概是你离开这里的最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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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