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去世后的第七天,福波斯下了场大雨,潼恩却又一次来到焚烧点附近的枯树下。
爱德华是被村民当场处决的,尸身就这样草草推进火里,如今就连焚烧的地方,也要被雨水冲刷干净,留给她的只剩下冷风、泥地,以及这个迟早要离开的村镇。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恨那些杀他的人,还是在恨自己连替他收尸都做不到。于是就在雨中自我惩罚的站了很久,久到腿脚都变得发麻,才转身向着老宅的方向走去。老宅是爱德华祖辈留下的,破旧、简陋,但好歹能遮雨,只是救不了这腐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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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克打从父亲离世那天起,就窝在房里不出来。潼恩起初以为他是伤心欲绝,凑近过去,门缝里却飘出酒气。再后来,那人便整日泡在镇上的赌摊,哪怕夜里回来,也只顾着翻箱倒柜地到处摸钱,潼恩拦过几回,换来的不过是对方的冷言嘲讽。
再到后来,她索性不拦了,因着积蓄捉襟见肘,便将跟着爱德华好些年的老马卖了,这样一来,再省吃俭用一些,至少够他们在这里撑上一个月的时间,前提是他们能在这里寻到一份正经工作。
在福波斯,想找活计,得先过镇长肖恩那关。
因为对外的经营链路都由他捏在手里,且为了避免附近的强盗团掺进来捣乱,选人和分配的工作也都由他亲力亲为,面试那天,潼恩把约克从被窝里拽出来拾掇了一遍,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领着人进了门。
肖恩坐在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渣子沏的淡茶,面上流露出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听说前些日子有从兀鹰市搬来的人,应该就是你们了”他放下茶杯,打量二人道“人都愿意往高处走,你们倒好,刻意从城里搬来我这小地方,我倒有些好奇了”
约克被这一问,当场卡了壳,正琢磨该如何作答能保住体面,潼恩却已道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不瞒您说,早些年家里做香料生意,客源大多在阿波罗,这些年那边什么光景,您也知道,生意做不下去,我们就卖了城里的宅子,搬来老宅落脚”
肖恩挑眉“香料?怎么做起来的,又怎么垮的,说具体些”
潼恩不急不缓,把爱德华平日念叨的那些供需、运输、疫病影响因素,一条条掰开来跟他谈明,这些内容都是她平日听爱德华念叨的,虽然不比真正的生意人精通,但放在今天这场对话足够让人惊艳,同时也完美避谈了约克挥霍无度引起的债务问题,瞧得旁边这位造成今日局面的肇事者一愣一愣的。
肖恩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生出嫌恶。眼前这个女人,脑子清楚得过分,他虽有些意外,却并不欣赏,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女人该把心思放在操持家务上,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反倒叫人觉得碍眼,倒是一旁那个木讷的约克,看着更合他心意,于是转向约克道“情况我了解了,前几天尸傀袭击分拣区,死了几个人,空出来一个派送的活儿,你试试?”
原来,他们这个地方因着人力成本低,常接到些低端制品的生意单,这些做好的物件在经过打包后,就会由外送人员运输到城市对应的站点,因为途中涉及尸傀频现的路段,所以鲜少有人愿意接下这份工作,但若出现了伤亡,慰问金还是会直接发放给家属作为补偿。
约克了解清楚情况后,整个人瞬间僵住,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而潼恩则在听见“家属补偿”四个字时,心口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紧接着,一个阴暗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细品的念头飞快地从心底窜出...
若是约克走这条险路,遭遇了不测,那她就能拿到一笔巨额补偿金,这样一来,至少能暂时从这无底洞的日子里脱身了...
然而这个想法在萌生的一瞬,就被她连忙压了下去。再说,约克已经回绝了机会,此刻她若是再劝,那点藏在心底的心思便会一眼被人看穿,当下也只得作罢。
“既如此,两位请回吧”肖恩端茶送客。
潼恩一愣,暗想约克保不住工作就算了,可她方才明明应对得体,怎么连个打杂的活儿都捞不着?她赔着笑想再争取两句,肖恩却已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潼恩见这人铁了心不给自己机会,于是赶紧拍了下发愣的约克,示意他快些和自己离开,不想才一抬脚,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父亲,您也太古板了。打扫卫生的婆子不是病了吗,正好让她顶上几天啊”
潼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与肖恩有些相似的青年倚在门框上。那是肖恩的儿子麦基,在经过她身侧时,麦基眼睛眯了眯,那点玩味毫不遮掩地浮现在眼底。肖恩与儿子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于是不再干涉的敲了敲桌面,通知道“那明天来上班吧”
潼恩感激地朝麦基点头道谢,心里却隐隐发沉。
...
上班的头几天,肖恩倒没为难她。毕竟她做的是毫无技术含量的基层工作,而他作为佛波斯的镇长则要肩负重担的统筹全局,而非将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再加上今日还有兀鹰市的贵客前来拜访,所以他此刻正集中精力的在整理需要会谈的内容。
潼恩一边拖着厨房的地面,一边听着摘菜的婆子七嘴八舌的闲谈着,这才知道那位贵客正是在兀鹰市经营斗兽场的保罗先生。
因为崇尚武力的阿瑞斯王热衷于观看竞技节目,这位保罗先生可是绞尽脑汁的策划爆点,据说最近还计划从福波斯引进一批尸傀投入比赛,所以这次过来就是来敲定项目的具体细节的。潼恩得知前因后果嫌恶的蹙了蹙眉,又听几个婆子继续道
“敢情尸傀入了福波斯籍了?要抓直接抓就是了,还谈什么?”
“嗨,这不需要咱们做好配合吗,他们要定期从咱这引尸傀,怎么安置、怎么运、谁来做,都得提前捋顺了”
“可是...人被咬一下不就完了,谁还愿意去比?”
“听说是让那些阿波罗遗民上场去比,市里头正抓人呢,听说牢房都关满了。反正留着也是费事,能派上用场,让咱王高兴高兴,也算有点价值。再说黑曼巴本就是他们带来的,弄得哪都不得安生,也该杀!”
潼恩听闻,整个人就像是木桩子一样僵在原地。作为阿波罗人,她听不得同胞被这样当牲口轻贱。可讽刺的是,每当有人问起她的来历,她都习惯性地谎称是阿芙洛狄忒人。这样一个连身份都不敢认的人,又有什么脸面去替同胞争辩?无非是在那些人嘲弄同胞的时候不跟着一起笑罢了。
婆子们还在说,潼恩却再听不下去,借口收拾会客室,拎起拖把逃难似的离开厨房。
会客室难得清静。窗外乌云压顶,屋内的桌面却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潼恩起初只当是这屋子向阳,可越靠近那张书桌,心里那股莫名的牵引就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召唤她。良久,心底的好奇心终究压过了迟疑,于是缓步上前,鬼使神差地的抚上了那张被映照得锃亮的桌面。
“你做什么呢?”
潼恩被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就见麦基斜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于是连忙换上笑脸“哦,是您啊。镇长让我来打扫这里,方才不小心洒了点水,正擦着呢”
麦基因为对她藏着其他心思,所以并没多问,自顾自的就坐上沙发。潼恩有些不自在,于是刻意挑了离他最远的窗边去擦玻璃。麦基的眼神却紧跟着追过去“对了,你哪的人来着?你这金头发,看着倒有几分像阿波罗那边的”
潼恩因为经常面对这个问题,所以这次也直接脱口道“我是阿芙洛狄忒人,先生”
麦基恍然,却没放过她,继续追问道“我听人说,你男人刚来这儿就没了,那个叫约克的继子又不中用,如今你一人干活要养两口,也怪累的。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潼恩心里一阵腻烦,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压着恶心道“暂时没有,不过您交代的活儿,我会好好做的”
麦基被她这拒人千里的措辞逗笑了,竟起身踱到她身后,凑近她的耳根道“成了,我知道你们城里的爱体面。男人刚死,你确实也不方便做什么,但你不是缺钱嘛,我寻思着,咱们也能换种法子,比如,做一次结一次的钱,你赚了钱,我也舒坦,不是两全其美?”
潼恩因为这番话的羞辱,面颊变得滚烫起来,指尖也气得发抖。可人在屋檐下,她并没有和对方叫板的资本,一番权衡后,她终究压下了火气,模糊立场道“您这个提议挺突然的,先给我点时间消化消化”
麦基听闻立马摊开双手“我懂,你们城里人好面子。不过你是聪明人,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说着眨了眨眼,转身走了出去。
潼恩从办事处出来时已近晌午,鉴于才刚发生的事情,此刻的她一点胃口也没有。不出几步喉咙便泛起酸水,双膝发软的跪上地面呕了起来,蹲在河边洗衣服的村妇见她呕的厉害,忙冲了过来,拍上她的后背问道“呦!这是咋了,怎么还吐起来了?别是有了吧?”
潼恩听闻,擦脸的动作猛地一僵,后知后觉,自己确实有段时日没来月事了。原本只当是近日担惊受怕、饮食不济引起的,可此刻经人一提醒,再算算最后同房的日子,心里那点侥幸便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指尖微微发颤,暗想这孩子是爱德华留给她在世上最后的血脉,可来得偏偏最不是时候,一时间,悲与惧搅在一起,竟分不清是喜是愁。那村妇瞧她并不讲话,越发来了兴致,凑近来满脸堆笑地揶揄“所以这娃是你爷们的?还是你儿子的?”
潼恩听闻,当即变了脸色,冷声堵了回去“您在说什么?怎么可以这样讲话!我胃病是老毛病了,要回去吃药,先走了”说罢起身就走,不理身后那人越拔越高的嗓门和渐渐聚拢的指点,那些话她一句也不想再听...
她本打算回老宅,可一想到屋里那个浸在酒气里、只会伸手要钱的约克,脚步便不由自主偏了方向,湿润的风卷着枝叶簌簌作响,走着走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一路闷头走到了村民很少踏足的野路。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只见前方树丛间正有尸傀慢慢挪出来,好在白日里它们行动滞缓,拉开距离并不难。她又左右瞧了瞧,确认回家的路暂时安全,便朝着老宅的方向快步跑去。
天色灰蒙蒙的,一场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来。潼恩心底正默默祈祷别出事端,余光却瞥见斜前方的草丛忽然异样晃动,她心下一揪,下意识刹住脚步,下一秒却见一只野兔蹿了出来,三两下钻进对面灌木。
“什么嘛,吓我一跳”
她松了口气,刚要继续前进,不想,灌木丛下却忽地伸出一只渗着黏液的手臂,颤颤巍巍的扣住了她的鞋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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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