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虞露杳把最新一话的成稿发出去后，心情终于得到释放。这一话她画得极顺，当下画的这个案子所有伏笔都已收回，犯人终于伏法，她有种自己也参与了惩治罪犯的快感。同时，这意味着她又可以开启一个全新的故事了，她想好了今晚要吃顿好的，还要喝一杯奶茶。
还没来得及起身，电脑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封公司发来的邮件，发件人是合作公司的漫画业务主管，标题开头赫然挂着两个字：紧急！虞露杳没仔细看标题直接点了进去。
她点开屏幕往下翻，越翻心跳得越快，手指还下意识抖了起来。邮件写得很正式，也很冷酷，她第一眼捕捉到的刺眼词汇。总部战投部、持续亏损、全面评估等，最后是一句冰冷的要求，所有漫画业务作者：明早九点，会议室集合。”
虞露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屏幕暗下去。刚刚的喜悦瞬间全无，自己的命运好像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掌控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画纸哗哗作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胸口那点闷闷的慌。
她索性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去镜湖边走了一圈。
傍晚，湖面泛着白色的波光。她走到以前经常和陆奶奶一起散步的那段小路上，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座院子，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和她打招呼了。
现在，这座城市能让她留恋的更少了，又变得有些冷冰冰的了。
这两年行业什么光景，她心里清楚。去年下半年就砍过一批，两个连载了三四年的作者说停就停，连善后都没谈拢。她不知道下一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这不就来了吗！
虞露杳也不是没想过，如果她的作品被砍了，该怎么办。她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等这一天真来了，她还是有点无措。从公司的角度来说，没有盈利的业务，被放弃也是应该的，她只能这样想来安慰自己。
她想要漫画真被砍，那她就先回老家休息一阵子，反正她的物欲不高，赚的钱也够自己花一阵，大不了就回家去，天天吃她爸妈做的米粉过活。这样想着慢慢平静了一些。
会议当日，虞露杳出门很早。之前都是居家画画不需要去工作室，她才特意住在了镜湖边上，这种自然风光好远离人群的地方。去工作室的通勤时间很长，需要换乘各种交通工具，所以很早就出发了。
面对这场比较严肃的会议，她穿了一套比较正式利落的衣服，因为是决定生死的场合，工作室里那群平时喜欢穿汉服、Lo裙的今天都规规矩矩地换上了比较日常的正装，这更让气氛显得严肃，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她以为自己到得挺早，实际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许佳立刻就看见了她，冲她笑着招手，示意她给虞露杳留了位置。“小鱼露！快来这边坐！”
虞露杳也朝她笑了笑，看见熟人她放松了一些，快步走了过去。许佳站起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许佳是她在这个工作室唯一的朋友。当初许佳发现两人同城，一起聊了不少漫画的事，还死缠烂打地约她见了几次面，才把她这个死宅从壳里拽出来一点。
“你的作品质量和数据都那么好，会没事的！”许佳凑近虞露杳耳边小声说到。
虞露杳笑笑没有接话，此时谁也没法笃定最终结果。
“你的故事是时下流行的题材，受众更广泛，更可能留下来。”虞露杳嘴上安慰她，手却不自觉地抠弄起包上那条布鱼。
两人挨着坐下。许佳是个性格跳脱的人，平时就爱画点轻松无厘头的东西，她正在连载的作品费了很多心血，读者粘性一直很好，读者的交流氛围也很和谐。但作品数据一直挺一般，这点她们都知道，但虞露杳现在更倾向于鼓励和安慰朋友，而不是说出事实去刺痛她。
“听说新来的这个负责人特别冷酷，说一不二，根本不管作品内容和质量，只看数据。”许佳凑过来，小声和虞露杳嘀咕。
“年初那次就收了几部，这次估计更多。”旁边一个编辑插了句嘴，“反正名单早就定了，今天只是来听结果的。”
虞露杳点点头，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那一瞬间，原本还有些窸窣响动的房间，忽然像是被抽走了空气，气压瞬间变得极低。
景约走了进来，穿了件十分合身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手上的腕表和线条紧实的小臂，他的个子极高，从门口走到主位这几步路带着很强的气势，仿佛这间会议室的节奏，从他推门那一刻起就被他接管了。
景约没急着落座，目光先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静静审视在座的所有人，嘴角平直没有笑意，透着一股万事尽在筹谋的镇定。
虞露杳只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不知怎么视线和这个人对上了，吓得她赶紧低下头，缩了缩肩膀，把自己往角落里藏了藏。
“鱼露老师！你已经来了啊，我刚还在外面等你呢！”
跟她打招呼的是负责催稿、审稿她漫画的编辑汤圆，人如其名，身形有点圆润，人其实很可爱，尤其是不催她赶稿的时候。汤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这一声“鱼露老师”显得格外突兀。尤其是当着新判官的面被点名，虞露杳有点尴尬。
而且这么重大的事情，汤圆看起来好像一点不紧张，甚至还很开心的样子。
虞露杳礼貌地点了点头，没多接话，她现在没法彻底放松心情，也不太笑得出来。
景约在主位坐下，翻开文件夹。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先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从燕都总部过来的景约，景色的景，守约的约。”
虞露杳听到他的名字，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名字很特别，这是她的第一感受。不知道怎么，她抬头看他这一眼，视线又跟他对上了，她有些懊丧地把头低了下去。
景约继续说：“我被调派来这里的目的想必大家都清楚了，那就不多作寒暄了。”
景约用笔敲了敲桌子：“总部研究了近两年的各项目排期和实际运营数据，以及主要几个业务的盈利和亏损情况。”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实际是长期分析和评估的决策，景约不过是直接来执行而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心知肚明，漫画板块是公司成绩最差的，不出所料也是第一个被开刀的。毕竟持续亏损是客观存在的问题，公司是为了赚钱，不是做慈善。接着景约说了版权归属和赔偿的问题，虞露杳全程走神，几乎没怎么认真听。
景约说完后，几十个人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以下的保留作品，是我跟各位负责人，以及总部的业务领导们，认真研究了所有数据之后做出的决定。不在名单上面的，那就十分遗憾，意味着我们的合作即将终止。”
景约微微侧头，示意旁边的漫画主管周洁。
大屏幕上，一张巨大、清晰的PPT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保留的作品只剩下几部。
虞露杳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她紧张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看到了。
《古玲精探》鱼露
名单很短，她很快就看见了自己作品的名字。那一瞬间，她几乎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只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蔓延全身。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许佳。
许佳正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搭在桌面上，一动没动。顺着她的视线，虞露杳把这排作品名看了几遍，都没有找到许佳的。
她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许佳的手指尖微微发白，虞露杳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太清楚许佳为了这部漫画付出了多少，她们都一样用心和辛苦，无论轮到谁，都会是同等的痛苦，而自己不过是更幸运的那位，可事已至此，现实是她们都无力改变的。
许佳转过头来，对上了虞露杳的目光。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在说“没关系，我替你高兴”，又像是在说“我完蛋了，但我还要安慰你”。
虞露杳喉咙堵得厉害。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许佳冰凉的手指。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位的景约身上。
他坐在那里，用很淡的神情面对台下那些情绪复杂的面孔，只是在周洁偶尔解释数据的时候偏一下头，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极其程序化的公事公办。
虞露杳看着他，心里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满。她看着屏幕上被保留的作品，看着屏幕。那几部被保留的无脑爽文的名字刺痛了她的眼睛。这就是他们的标准，一个精准的，剔除了所有艺术与情感的数据算法结果。
这个叫景约的人，或者他背后的集团，就像是一台台精准算计每一分利润的精密仪器。虞露杳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只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失落。
会议终于散了。
人群开始稀稀拉拉地往外走。虞露杳一直没动，她等着许佳。许佳站起来，收拾好桌面上那几张废纸，然后转过身，重重地抱住了虞露杳。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好久没一起聚餐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虞露杳回抱她，轻轻对许佳说。
许佳婉拒，“下次吧，今天还有点事，我就先回去了，不会让你跑单的，下次你必须请我。”
虞露杳眼眶有点酸，但她忍住了。用力拍了拍许佳的背，向她承诺：“肯定的，等你有空，随时都可以。”
虞露杳和许佳两人走出会议室，汤圆走过来抱了抱虞露杳：“谢谢你鱼露老师，因为你，我也保住了这份工作。”
虞露杳好像明白了编辑汤圆刚才看起来为什么很开心，她应该是提前知道结果了。
看了一眼旁边的许佳，虞露杳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的事。”她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废话。汤圆也很有眼力见，看出她的为难，寒暄说有事线上聊，下次一起聚餐之类的，三个人便道了别。
傍晚十分，日光不算强烈，风里还带着些冷意。
公司大门外，虞露杳忽然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恰好和走廊窗边的景约撞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目光随意地落在走出来的人群身上。路过的人都朝他点了点头，虞露杳有种错觉，他的视线仿佛正停留在她这边，那不是一种带有情绪的眼神，像在打量又像在辨认。
她的脊背微微一僵，感到有些不适。她本来就对他有情绪，也不管是错觉还是事实，隔着距离瞪了景约一眼，既然她分辨不出景约的眼神到底落在哪儿，那景约应该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在瞪他。她想，就算他看到了也无所谓。
景约被这记突如其来的眼刀刮过，明显愣了一下，他站在窗边，目光在人群中穿过，没有停留太久。
虞露杳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景约在的方向。他还在打电话，视线已经移向了别处。她收回目光，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这人今天干的事，堪比阎罗王翻生死簿，笔尖一勾，就是一群人的生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闷在胸口的无力感压下去，快步走进了傍晚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