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隐秘的情感

第一章

收到外婆去世的消息,景约正在主持各地分公司的本季度复盘会。电话是钱蕴秋打来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外婆走了,你安排一下,争取明天回吴州。”像是通知他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景约在阳台站了几秒,回了句“知道了!”然后果断挂掉电话,推门回去继续开会。

围坐会议桌的几个部门负责人,正在争论由谁去吴州解决分公司持续亏损的问题。

从燕都总部调往地方分公司,在众人眼里跟降职无异,何况这次去分公司不是捡美差,而是去收拾烂摊子,自然就没几个人愿意去,一桌人面面相觑生怕被点到自己。

景约用笔敲了敲桌面说:“继续讨论预算的事,吴州那边我去。”

会议室静默了几秒,没人想到景约会亲自去,当然他自己也没想到。

景约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吴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外婆家在镜湖边上,是一座独栋苏式老民居,传统的木制结构,粉墙黛瓦,带独立的天井小院,推开院门就能看到镜湖。房子不算特别大,但对一个独居老太太来说,宽敞到冷清。

这片镜湖早开发成了休闲度假区,游客虽然不多,交通和商业却开发得很完善。接他的人把车停在镜湖边,景约一下车就看见院门口围满了花圈,色彩丰富的纸花扎得很密,阳光照在上面有点晃眼,夹着湿气的湖风吹得花圈上的挽联猎猎作响。

景约对这座院子没多少印象了,唯一记得的是墙角有一棵石榴树。他进门后发现那棵树还在,比记忆中老了很多。

钱蕴秋站在石榴树旁,一帮亲戚正围着她吵吵嚷嚷。她穿了件黑色的旗袍,胸前别着一朵白花,头发盘得很整齐,神情很从容。

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站在这群已经开始发福萎缩的中年人里存在感极强。他眼皮微抬,目光平静地往院子里的众人身上巡了一圈,一群人顿时安静下来。

景约走进去,钱蕴秋朝他打招呼:“来了。”

“姐和爸呢?”他问。

“你姐有案子走不开,你爸单位临时有事,就不回来了。”钱蕴秋说得理所当然。

景约“嗯”了一声,不再接话。

灵堂里光线昏暗,外婆被停在堂屋西侧,身上盖着块白布,一直盖过了头。景约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很快又退了出来。

院子里,钱蕴秋正跟邻居商量后事的细节,景约靠在门框上听了几句,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干,他刚想出去喘口气,就被钱蕴秋叫住一起吃饭,刚刚那群围着她嚷嚷的人,这会儿全都散了。

景约刚坐下拿起筷子,钱蕴秋就忍不住开口:“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看情况。”

“你外婆遗嘱的意思是把这房子留给你。”

景约手一顿,面无表情地说:“我拿着没用。”

钱蕴秋夹个狮子头放进碗里:“你倒是看得开,就是你那几个舅舅可就不满意了。”

“看你回来他们又不敢闹了,只敢寻我的麻烦。”说着看了看景约又接着说。

“那侬回来嘛,好了呀,我就不用懊糟了呀。”

景约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既然这房子给了他,那这房子和外婆的后事都得他来管。她不直接开口要他处理,只是绕着弯子说,景约伸手捏了捏眉心,从小他就对钱蕴秋的说话方式过敏,现在更是到了她一张嘴,他就头疼的程度。

钱蕴秋看他不说话,放下筷子看他:“你怎么打算?不处理好可能要出流血事件的。”

景约“腾”的一下站起身打断钱蕴秋,端着自己的碗进了厨房,把碗里没吃完的剩饭直接倒进了垃圾桶。水龙头哗哗淌着水,他把自己的碗泡在池子里洗了,擦干手从厨房后门走了出去。

沿着巷子往外走,两侧是低矮的围墙,墙头探出那棵石榴树的枝桠,稀疏地挂着几片叶子。

走到巷口拐上环湖路,视野变得开阔,院子对面的湖边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树,灰蓝色的湖面铺在眼前,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能听到树叶的哗哗声,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想起来小时候外婆经常带他沿湖走,钱蕴秋来吴州接他回燕都那天,外婆悄悄拉住他的手,往他掌心里塞了几颗贝母糖,对他说:“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别怪她。”

景约那时候才十岁,信以为真。现在三十岁了,知道外婆撒了谎。钱蕴秋这个人,嘴巴硬,心更硬。

他沿着湖边慢慢走,夕阳的余晖正在往夜色过渡,远处的湖面从青蓝变成灰色,湖岸线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小舟上的渔夫加紧收网,游客也在往回赶。

几米外的长椅上坐着个人。正低着头靠在长椅上,散在椅背外的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风撩起来的瞬间能看到她的侧脸,很安静。

景约走近了几步,才看清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人好像睡着了,大敞的包口里塞着一本速写本。手里的笔滑落下来,正好被包上一个布鱼玩具拦住,手机就这样直接放在包旁边。

这人睡得毫无知觉,没有任何警惕外界的痕迹,风吹过来时,他隐约闻到了一股清甜的柑橘味,大概是附近山坞里飘来的。收回对这个毫无防备之人的好奇心,他继续沿着湖岸往前走,拐了几个弯后,方才院子里带给他的窒闷感被风吹散了七八分。再折返时,刚睡在长椅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走到长椅附近,他也坐了上去,这才发现刚才那个女孩子正蹲在下面的浅滩,和一个正在剥鸡头米的妇女聊天。

她们在聊他的外婆,刚刚在长椅上睡着的人感慨他外婆之前看起来很精神,为什么会突然没了,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伤感。景约闭上眼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接着又听见那位妇女告诉她,外婆是在睡梦中走的,寿终正寝没有什么痛苦,让她别太难过。她又小声说了句什么,景约没听清,他下意识转头看了她一眼,依然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湖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路灯在雾里晕开一层层模糊的光圈,他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爱好,关于外婆的话题结束后,他转身就往回走。

院子里只剩零星几个人,看到他从后门进来,钱蕴秋忙问:“去哪儿了?这房子里人少了后怪吓人的,真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待得下去。”

“沿湖走了走,想起来小时候也和外婆走过。”景约侧目看钱蕴秋的反应。

“你外婆确实爱沿着湖边走,天天走,这湖景都看了一辈子了也不嫌腻。”钱蕴秋接着说,“你小时候,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景约站在门口,没接她的话。

钱蕴秋正在给墓碑选照片,看景约回来,把在看的相册合上站起身:“我打算等你外婆下葬后就回燕都了,到时候就得辛苦你了。”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景约的肩膀,转身进了厢房。

景约站在灵堂前,看着供桌上外婆的遗像,跟钱蕴秋有几分相像,没钱蕴秋看起来精明,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笑意,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这张照片里的她更老。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外婆,我回来了。”

屋里很安静,不会再有人回应他。

送葬仪式在早上,选了离外婆家最近的殡仪馆火化,仪式很简短,来了不少人和他打招呼,景约基本都不认识。

他站在亲属队伍前列,穿一件量身定制的黑色大衣,右臂的黑袖箍是钱蕴秋今天早上递给他的,别着一小块蓝布,十分显眼。他肃穆地站在那儿,流程走完后,工作人员用红布把骨灰盒绑好,交到景约手上捧着。

墓地是早就选好的双穴墓,景约外公去世时就买好的,地点在半山腰。这里位置很不错,背山面湖,两夫妻在这镜湖边生活了一辈子,寿终后还是守着这片湖。

青石墓碑一排一排往上叠,墓碑上新刻的名字在阳光照射下反着光,金漆还没干透。景约蹲下来,把骨灰盒放进墓穴,旁边的人递过石板,他接过来盖了上去。

看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钱蕴秋选了两人年轻时穿军装的样子,彼时风华正茂,此时这一生就彻底结束了。

祭拜时,一堆人争先恐后地想上来献花,景约捏了捏眉心,开口要求:“按长幼来,不要乱!”他发完话,总算有了点秩序。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钱蕴秋离得远远的朝景约喊话:“我在下面等你啊!”说完也不等他回,牵着旁边的人一块儿走了。

景约摸出口袋里的几颗贝母糖放在墓碑前,拍了拍手上的灰,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也跟着下去了。

这片的视野很开阔,几乎可以看到整条沿湖跑道。他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沿湖路的围栏里站着个人,他觉得有点熟悉。

景约走到马路上,虽然还隔着很远一段距离,还是凭身形认出了她,她好像总在湖边转悠,之前听她提起外婆那番话,他就猜到这人大概率是附近的住民,总遇到也不奇怪。

景约摸出手机,一边顺着坡道往下走,一边低头回了几条工作消息,注意力暂时从湖边移开了。

钱蕴秋比他先走一大截,也看见了她,看气质样貌以为是送葬队伍里哪家亲戚的孩子。

见女孩子穿着一身白,驼色的针织短外套配白色修身内搭,下身是条有层次,带金色暗纹的米白色半身裙,安静地站在那儿,不声不响的,在一群灰扑扑的送葬人群里有些扎眼。

钱蕴秋在吴州待了小半辈子,见惯了水乡里长出来的姑娘。多是看着温婉,内里却都透着点精明和算计。但眼前这个看着太温和了,有种没经过市井打磨的书卷气。过于斯文,眉眼间还带着点清高的倔强,一看就是个不怎么擅长跟人打交道的。

钱蕴秋理了理旗袍领口,走过去,用吴语掺着普通话,调子软下来:“哎哟,小娘鱼长得蛮灵格嘛,是哪家的囡囡啊?”

被问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过来搭话。她看向钱蕴秋,和很多吴州本地保养得好的阿姨一样,是个极其精致优雅又难掩精明的女人。

“阿姨好,”她声音很轻,态度谦和有礼,“我是这边的租客,逛到这里来了。”

钱蕴秋的热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收了一层,嘴角依然是弯的,但眼睛里的好奇淡了,变成客套的打量。她点点头,语气里那点吴语的软糯收了大半:“租客啊,外地来玩的吗?”

“在这边工作。”

“哪里人啊?”

“我是锦城人。”

“哦,这样子啊。”钱蕴秋应了一声没再追问,手里的帕子折了折,目光从女孩脸上移开,像是准备走了。

女孩子似乎察觉到了这层变化。面上没有被轻视的不快,看起来也不太意外。她反而很有礼貌地安慰钱蕴秋:“是有亲人去世了吗,您请节哀。”

钱蕴秋听了,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她把帕子收进手心,语气平平的:“人老了嘛,总归是要死的咯。”

闻言,她一愣,也不再看钱蕴秋,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钱蕴秋旗袍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她没管,径直穿过人群,回到亲戚堆里。有人围上去跟她说话,她应着,声音听起来很尖细。

景约回完消息抬起头,远远看见钱蕴秋从她身边走开,回到了亲戚堆里。他收回视线上车,开过人身边时,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拂开,他心想,她是不是太闲了点,不然怎么总在湖边转?

下葬仪式结束,亲友差不多都散了,留下几个直系的亲属,尤其是认为自己对遗产还有竞争力的。

其他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不过是还想要这套房子,虽然他们都有点忌惮景约,但在利益面前,这点忌惮便不值一提了。景约的大舅率先开口:“小景,你们家又不缺这点,你们在燕都什么没有?这房子你拿着也没用,我们这些在吴州的,好歹能照看着。”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你们又不回来住。”

“老太太生前也是我们在跑前跑后的。”

景约坐在那,手里转着手机,一直没说话。等他们讲完了,他才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完了?”

没人接话。

景约微微抬眼,只淡淡扫了一圈,这一眼没有怒意,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等律师来谈。”

下午两点,律师到了。

律师进来只跟景约点了点头,一上来就把公文袋摊开放在了八仙桌上,遗嘱原件压在牛皮纸封套里,和房产证叠在一起。景约随意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着茶看着这一切。想要争房产的几个人,一见到律师便神色大变,律师先微微欠身,“既然各位都在场,那就依照逝者生前的安排,宣布这份遗嘱。我是逝者指定的遗产管理人,遗嘱与不动产权证,此前陆秀芝女士交由律所代为保管……”

他拆开密封的遗嘱,指尖抚过签名页,缓缓宣读。“……遗嘱明确,这套老宅,遗赠给外孙景约,景先生。”律师侧首示意了一下院子里的景约。“依照法律,虽遗赠不同于法定继承,但受遗赠人已知悉遗嘱内容,并且已经签署接受声明书……”

有人当即开口反驳,语气激动:“凭什么?这房子本来就该直系子女分!”

律师也不废话,直接拆开封套,出具遗嘱原件,并放了陆老太太生前录制的视频。

景约认真地看着,视频里的老人语调和缓,表达很清晰。她用的是普通话,不是吴州话,看起来精神很好,却也不是他小时候见过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视频放完,气氛陷入沉闷。律师继续说:“当然,各位如果对遗嘱存在异议,可以通过诉讼途径主张权利。”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景约,语气缓和了一些:“景先生,你这边后续只需要配合必要的签字手续即可,其余事务由我来处理。”

景约冲他点点头,又朝屋里的那几位亲戚看过去:“我会在吴州待一阵子,房子摆在这儿也搬不走,你们有什么不满可以走法律程序,我随时奉陪。”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说话了,他们也知道自己斗不过景约,不过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争取罢了。钱蕴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全程端着茶杯看戏,没说一句话。

景约看了她一眼,做最后的陈词,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随意:“我本来是无所谓这房子的,你们谁拿着,都比我拿着有用,看你们这副样子,外婆不给你们是有原因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其他人。“不过,现在你们谁也别想要了。这房子就算烂在这里,那也是我的。”

堂屋里安静了,大舅的嘴张了张,被旁边人拽了一下后又闭上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有钱还跟我们争这个”,说这话时眼睛又只敢看着地面,不敢看景约。

他站起身对律师说:“剩下的事麻烦你帮忙处理。”律师点点头。

钱蕴秋终于开口了:“儿子,妈妈已经买了机票,一会儿就回燕都了。”

“你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工作别太拼了,注意休息。”

景约没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背对着说:“嗯,路上注意安全。”说完径直走出了院子,穿过巷子走到环湖路上。太阳已经下山,湖面泛起一层薄雾。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明天会直接到分公司,总部已经提前通知过那边准备了,我需要一个离公司近,离我现在这里不远的住处,定位我已经发给你了,另外再帮我安排一辆车。”电话那头应下,景约挂断电话,看了一眼长椅,是空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日光栖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