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真丑。”

安泽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扭曲的面孔上只有眉眼是清晰完整的,其余部位都像是被某人用力捶毁的橡皮泥塑,歪七扭八地长在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强行拼凑起一张令人无比恐惧、丑陋到极点的脸。

他颤抖着伸出手,拖住自己脸颊处明显下垂的皮肉,即便他知晓这块儿皮肉并不会真的从自己的脸上掉下去,他还是会不自觉地伸出手,尝试补救。

但补救是无用的,他永远都是这样,唯一能让安泽黎稍感欣慰的,大抵就是每当他丈夫回家时,他这张脸就会恢复正常,只可惜安泽黎没能亲眼见一见自己正常的模样,只能通过丈夫的言语,勉强拼凑出自己稍微清秀的面容特点。

安泽黎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他不是人类,狰狞滑腻的触手,过度敏感的身体,时常扭曲的面孔,甚至是不完整的输入式记忆…..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绝对不是普通人类。

他和他身边那位只是普通人类的爱人完全不同。所以,安泽黎只能将自己身上的怪异归类为怪物的特性。

即便他早已习惯了自己身体的古怪,但每当见到归家的丈夫,抚摸上对方完全正常的面庞时,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他经常会恐惧,恐惧未来某一天,他的脸皮会直接掉落,彻底变成面目全非的怪物,从而失去丈夫的喜爱。

安泽黎也思考过,思考他的丈夫为什么会爱上他这个怪物,而非像周遭邻里一般娶个同类。安泽黎这副模样就注定了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胆颤心惊,只有在容貌正常时,他才能勉强在丈夫的陪伴下踏出家门,因此他见到周遭邻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见到对方,他都会不受控制地产生艳羡之感。

如果他也是个普通人类,就能够在丈夫离家时,像邻居那般独自出门到后花园去照看鲜花,但他不能。容貌扭曲后,他甚至只能将家里的窗帘紧紧拉上,将整个人包裹在黑暗中,独自承受那份强烈的自卑感。

换句话说,安泽黎的生活早就被完全分隔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是他的丈夫——陶珩君下班回到家后,他们会依偎在一起,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安泽黎也很享受这种时刻,因为陶珩君会跟他说起白日里发生的事,将安泽黎未能参与到的时刻尽数交代清楚;但另一部分则是黑暗的、阴森的,唯一的可见光源只有电视机屏幕上冷白色的光亮。

安泽黎会尝试通过电视机来了解外面的世界,但他们的住处太过偏僻,大多数时候网络信号差得离谱,能观看的频道屈指可数,难得信号良好时,安泽黎找到新闻频道,能看到的新闻报道也只会让他更加绝望。

那些新闻大多数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内容——

这个世界人类与怪物共存,但怪物是丑陋低贱的,他们常出没在偏僻的森林深处,抱团取暖,一旦被人类发现,就逃不过被抓捕的命运。这些怪物被抓捕后的下场只有一个,被运送到市场当作奴隶进行售卖。

有钱人家会专门购买怪物奴隶来取乐,毕竟这类生物虽然大多外形丑陋,但生命力极强,寻常的虐.待手段放到人类身上,可能随随便便就会让人类殒命,但怪物不会。

这一特点也满足了某些人类的特殊癖好。

看过这些,安泽黎深感恐惧,他更加害怕跑到外面被人发现了怪物的身份,被抓走、被迫与陶珩君分离,他也害怕有朝一日陶珩君会厌弃自己这低贱的身份。

而这种情况,也让安泽黎更加想不通,陶珩君为什么会选择娶他这个怪物。毕竟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陶珩君这个男人都实在是太完美了。

他是名生物技术领域的专家,就职于国内最顶尖的生物公司,薪资方面已经成为前列人物,更别提他这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酗酒、不抽烟、作息规律,甚至连负面情绪都少得可怜。他大多数时候最爱做的,就是抱着安泽黎窝在沙发上,偶尔摸摸安泽黎的脑袋。

陶珩君的相貌更是出众,安泽黎盯着他的脸时,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发问:“珩君,真的没有人想要和你出去约会吗。”

这种时候,陶珩君只会抬起手掌,亮出无名指上的戒指,淡淡地说:“我有家庭了,他们都知道的。”

但这世界上最不缺偏爱横刀夺爱的人不是吗。

安泽黎不知道陶珩君到底为什么会爱上他,爱上他的契机又是什么,毕竟安泽黎的记忆压根儿就不完整。无论他如何回忆,用上何种方法来刺激大脑,他的记忆都只能溯源到二十岁——他刚嫁给陶珩君那年。

可按照他对这个世界的有限了解来推断,这个社会似乎并不允许同性恋人结婚,那他又是如何嫁给陶珩君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陶珩君给他的答案是: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你父母车祸离世后将你托付给了我,虽然你在那场车祸中失去了记忆,但好在,你还活着,而结婚是唯一能保证你成为我人生唯一羁绊者的方法,虽说我们并未登记,可婚礼已经办了,大家都接受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放心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而安泽黎的怪物身份,每当他想要开口询问时,陶珩君总是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说:“亲爱的,别多想,都是那场意外导致的,谁也没料到你会变成如今这样,不过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变心的,而且我也在努力研发将怪物转变回人类的方法了,别太心急。”

安泽黎总想再深入询问,多知晓一些细节,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完整,变得稍微正常些,可次数多了,感受着陶珩君万年不变的温情,安泽黎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感觉愧疚。

陶珩君都这么爱他了,甚至还为他变成怪物而感到内疚,他何必再多问,让陶珩君反复陷入到自责之中呢。

可停止发问后,安泽黎还是感到不安。

他就像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鸟,他有能力挣脱枷锁飞出去,但他害怕飞出去后就失去了回到笼子里的机会,也害怕外面那些人会杀死他这只丑陋的鸟。

安泽黎深吸口气,放下了手掌,他重新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眼神毫不聚焦地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亮。今天电视机的信号很差,只有体育频道的往期节目能观看,但这些节目他都看过无数次了,对于每秒钟的内容都了如指掌。

墙壁上的钟表正在运转,指针滴滴答答地转动,安泽黎就像个没有任何生命力的木偶,躺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丑陋的面庞不时出现在电视屏幕的倒影中,但就在某一瞬,他的五官开始快速变换位置,渐渐恢复为正常模样。

安泽黎“噌”得从沙发上坐起,走到门口,咬着嘴唇,反复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确认它还是正常的。

因为,陶珩君快回来了。

终于,随着“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光亮从门缝挤进屋内,安泽黎扬起一抹完美的笑容,站在光亮中央,抬高声音说:“珩君,你回来了。”

陶珩君进门,将门重新关上,甚至都没将公文包放到地面上,就先伸出胳膊,将安泽黎搂入怀中,在对方的额头上温柔地亲吻了下,说:“我回来了,好想你。”

“我也想你。”安泽黎说。

这段对话每天都会上演,分毫不差。

安泽黎的下巴压在陶珩君的肩膀上,他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他们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但莫名的,只有从陶珩君身上闻到这股味道,安泽黎才会觉得心安许多。

陶珩君简单洗了把手,便进到书房里,准备接着处理下手头上的工作,每日里的这种时候,安泽黎都会先去厨房做饭,等饭差不多要弄好了,陶珩君就会下楼,轻手轻脚地出现在他身后,温柔地抱住他的腰,说:“幸苦了。”

安泽黎的身体很敏感,每当陶珩君说话时的气息喷洒在他后颈时,他的皮肤就会快速变红,还会产生轻微的快感。与此同时,原本完美藏在他身体里的触手也会悄悄地露出,不受控制地缠绕到陶珩君的身体上。

安泽黎记得,有一次他重感冒吃了针对性的治疗药物,他的触手不受控的程度直接到了顶峰,所有触手都齐刷刷地伸向陶珩君,直接将对方压在了墙壁上。

反应过来后,安泽黎连忙将触手收回,他原本以为陶珩君会表现出些许不适,结果被释放后,陶珩君只是笑了笑,摸着他的颈侧皮肤,看着他身体微微颤栗,说:“触手能力好像变强了,很厉害,亲爱的。”

那晚,安泽黎的身体高烧不退,却没有任何异样难捱的症状,因为他身体的敏感度莫名提高,他和陶珩君度过了个格外美妙的夜晚。

当然,如果安泽黎没有一起来就发现自己的脸扭曲得更加严重,就更好了。

安泽黎想过让陶珩君寻找有没有能抑制面部扭曲的药剂,但陶珩君说,这种药剂用过后,会对怪物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甚至亏损生命。

陶珩君深情且痛苦地看着他,问:“亲爱的,你不想跟我白头到老吗,你的寿命要是缩短了,留我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会很痛苦的。”

安泽黎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他们的婚姻已经维系了五年之久,陶珩君就是他生命中的全部,他必须无条件选择退让。

他也早就习惯这种生活了,继续保持下去也没关系,没关系的。

但今天,陶珩君从背后抱住他时,却突然说了句:“明天我父亲过生日,我们一起回去吧。”

结婚后这五年,安泽黎从未见过陶珩君的父母,对于这两位的印象只是见过陶家的大合照,知道他们的相貌而已。但按照陶珩君的话来推断,这两位曾经都对他很好,只不过这几年在国外工作,实在腾不出时间来看望他。

难得其中一位过生日,也是陶珩君飞到国外去为他们庆祝,毕竟路途太长,没法带上情况不稳定的安泽黎,安泽黎也没法反驳。

安泽黎惊喜地转过身,看向陶珩君的眼底,问:“他们回国了?”

“嗯,今天刚回来。”陶珩君浅浅地笑着,说:“我明天请假,咱们早早回去吧,爸妈很想你。”

但这话一出,安泽黎又有些担心,没忍住说了句:“我怕我表现得不太好,毕竟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喜好禁忌。”

“没关系的,他们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刻意表现出来的模样。”陶珩君说:”放轻松,有我陪着你呢。”

安泽黎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又问了句:“他们有什么爱吃的菜吗,明天我下厨吧。”

陶珩君深深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微笑着说了句:“还是你能干,但明天你就先歇一歇吧,家里有阿姨做菜,我们就好好享受难得的相处时光就好了。”

“也好。”安泽黎说。

但夜晚,安泽黎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眠,这不怪他,对于他这个记忆不完整的人来说,明日无异于第一次见陶珩君的父母,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觉得无比紧张,更何况安泽黎这个异于常人的怪物呢。

安泽黎翻过身,突然感觉陶珩君抱着自己的胳膊突然收紧,他稍微扭过头,小声问:“你也还没睡吗。”

“没有,看你不大困。”陶珩君的声音很低,两人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声音完全是从陶珩君的耳旁传来的,他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有点儿紧张。”安泽黎说。

陶珩君轻笑了声,问:“怕什么,都是一家人。”

话是这样说的,但实际上,有血缘关系的只有陶珩君一个。

更何况怪物在这个世界里实在是饱受歧视。

有时候安泽黎甚至会想,他的记忆只剩些许,是不是就是因为他接受不了自己变成怪物,才会被刺激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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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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