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
大多已经关门了,白底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尽头处一家店面还亮着暖黄的灯光。
门口的招牌有些年头了,字的漆面有些脱落,灯很暗,但很干净,玻璃透亮,一进去就透过来里面热腾腾的雾气。
一股浓郁的牛骨汤香气扑面,混合着香料和辣椒的气味,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辣能抵抗寒冷,也有不能吃辣的,比如无花廖,每个人口味都挺独特,比如这里的人们普遍喜欢吃甜食,茫轩越不能接受甜味锅包肉,可茫霄渔喜欢吃。
店里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有三四桌坐了客人,大多是下了夜班的人,还有没下班的外卖员等着取餐。
埋头吃着面前的大碗面,偶尔抬头喝一口汤,这就很满足,醇厚温暖。
老板是对夫妻,各系着一条围裙,正在灶台前捞面,一个村里的,茫霄渔和他们很熟悉。
看到茫霄渔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大叔喊道:“小茫啊,你不忙了?”
茫霄渔笑得:“嗯,小忙小忙,不咋忙了哈,叔来两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两大碗面上桌,汤汁里浸着粗细均匀的面条,堆着厚厚一层炖得酥烂的牛肉块,卤蛋对半切开躺在在碗边。
而翠绿的菜叶浮在汤面上,一阵浓郁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茫霄渔拿起筷子,低头夹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整个人像是被这口面激活了一样。
角色茫霄渔复活!
眉眼间的薄雾都散开了一些。
哎呀谁吃了这碗不笑嘻啊。
无花廖看着眼前这位从自闭麻木到活着真好……真觉得人类是复杂的东西啊。
面条劲道牛肉入味,吃几口喝一口汤。
等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嘶了一声咽下去。
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一下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对面还在低头吃面的无花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小花,你跟着我跑到这儿来,后悔吗?”
无花廖抬起头,语气平平的:“面挺好吃的,后悔什么。”
“好啊,吃完跟我回家吧,今天雪会很大。”茫霄渔轻笑,眼角弯弯。
无花廖忽然感觉被什么揪了一下,细细密密湿湿的酸涩,这是什么东西,他知道茫霄渔不需要同情。
雪确实是越下越大了,细细密密一大片一大片的飘落在身上。
无花廖见沉默起了个头。
“你家里的情况,不打算跟任何人说?也不告诉我…”
茫霄渔苦笑:“告诉你什么?”
无花廖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波动。
茫霄渔想要逃避,他怎么能忍……
“我可以帮你,你不该像前两周那样,打你的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去你家找你发现你不在,最后只能在新闻推送里看到你的消息。”
他声音的怨气茫霄渔察觉到了,平时还会笑着自嘲,但现在的茫霄渔就是一击就倒啊。
“啊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跟你说?”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依然笑着的,发着颤音。
“我该怎么开口?打电话跟你说…喂,我家没了,我爸妈住院了,我这些年攒的钱全填进去还不够……然后,然后等你跟我说一句‘节哀顺变’?。”
茫霄渔不可置信的看着无花廖,然后跟折了一样低下头。
“抱歉,我情绪有点失控……”
无花廖:“我在找事,你抱歉什么?抱歉我欺负你还站在你前面想要数落你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除了房子和你爸妈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
无花廖的语气不算重,但措辞直接得让人认为他就是在质问。
茫霄渔苦哈哈的,他甚至笑不出来了,但随即又恢复正常:“没了,就这些……不,我说漏嘴了,但你应该也猜到了吧。”
“我不相信。”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跟我掰扯这个吗?”茫霄渔应激了,他咽下其他话粗喘气。
“我刚从医院出来,刚吃了一碗热面,刚觉得今天没那么糟了……”
“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求求你了,让我……至少今天……”
他的眼泪滑落在了脸上,他走向无花廖,两人离得很近,无花廖肯定能看到他眼上的泪痕了,他以为这样无花廖就满意了。
可无花廖毫无反应。
“你和你家人一样的,谁都能看起来有事,喜欢自己解决……”
茫霄渔打断他:“比,比起你,我好得不能再好!不是,我不是说……”
“你想说我没人爱?说出来。”
茫霄渔沉默了,他不想那么做。
无花廖牵起他的手,他一直温暖的手现在这么冰冷,不觉握得更紧,茫霄渔抽出手。
“你信任我吗?茫霄渔。”
茫霄渔张望四周,好像有什么在眼神里流淌,他抽出手,手背飞速抹了把眼泪,无花廖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然后就被茫霄渔狠狠捏住手腕往前面跑。
“今天可能封路!什么话一会说!”
他的声音被迎面灌来的冷风刮的像破音。
他以为急切,无花廖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随即调整步伐跟了上去。
两个人踩过积雪的人行道,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在身后被拉长又缩短,交替变换。
今夜这盏灯我们能一起欣赏了。
没人会在这种环境下欣赏路灯!
冷风灌进领口,呼吸变成急促的白雾,鞋下的雪被踩得簌簌作响。
周围模糊了,而心跳却很清晰。
这就是心跳吗,这就是心动吗……无花廖目光灼热的看着茫霄渔。
这是被风灌的疼。
推开木门。
烧上炕开暖气又扔给无花廖一间棉衣。
屋里的温度开始缓慢上升,渐渐有了温度,茫霄渔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棉被,拍了拍,铺在炕上。
“上来坐吧。”他说着,自己先在炕沿上坐了下来,脱了鞋,背靠着墙壁,整个人缩成一团。
无花廖脸都冻红了,刚坐下茫霄渔把被子披在他身上。
“恭喜小花可以称帝了?”
无花廖乖巧的把被子拢了拢:“什么?”
“没什么,今天我哥可能也要住医院了,我给他报个平安。”
真的说什么来什么,茫霄渔家囤了煤和菜还有可以久放的速食食品,每年过冬都像预感到末世般囤积食物。
茫霄渔走到墙角,弯腰拉开一个柜门,起身三层柜子里面都是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零食,他随便拿了点放到小推车上推过去。
“来,看电视吗。”
说是这么说,茫霄渔已经按了遥控。
两人舒舒服服的待在沙发上。
“你昨天住在哪里?”
“酒店,其实我没找到新家……”
无花廖看着他,还是问出了一种忍着没问的问题:“你还会演戏吗?”
茫霄渔虽然做好准备了,但是好像准备并不够,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应该把藕断丝连斩断,可……
“我还想演戏……”茫霄渔说出来了,他犹豫了很久的答案,他想演戏,就算是弯路也快走第九年了。
无花廖了然:“我帮你,如果你还想演就不许拒绝。”
茫霄渔点了点头:“谢谢。”
他哎哎两声转移话题,他想开心点。
“吃薯片吗?”
无花廖接过:“刚刚才吃过饭……”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切了一段广告,茫霄渔伸手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其实,我哥不喜欢我演戏,虽然是这样说吧,但为了我他放下了太多了。”
茫轩越以前经常骂他抛头露面给人卖笑,但该花钱时又强硬塞给他让他学。
无花廖:“他很诚实,我很想让我哥和他见一面,最好被你哥收拾一顿。”
茫霄渔:“你呢,为什么讨厌你哥哥?”
无花廖平静回答:“原本是想让他承认自己输了,他一定要给自己找个不能输的理由,现在是觉得他烦,讨厌习惯了。”
茫霄渔:啊?就这样?
无花廖看着他:“是啊,习惯了……他总是用好听的语气说不好听的话。”
“你还记得我们见面那几天吗?”
茫霄渔:“记得,等我一下”
他刚站起来。
无花廖:“123”
他坐回去了。
茫霄渔嘿嘿两声:“我那时候记不清你的名字,明明很好念。”
无花廖点头:“是,你那时候叫我,花廖老师,花无廖老师,廖胜于无老师,廖花老师,花满楼老师……”
茫霄渔打断他:“停停停,回忆结束,你名字三个字拆开都是姓氏啊。”
无花廖:“你那时候怕我都能开玩笑,现在接受我的帮助很难吗?”
茫霄渔无奈:“这根本是两回事吧……”
两人氛围越来越凝重。
无花廖不悦的转过头。
茫霄渔真不知道无花廖为什么又摆脸色,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你完全能把我甩了然后潇洒去吧?你跟斗这个干啥呀?”
茫霄渔脾气软,就算急眼质问模仿他哥的口吻听起来也不吓人。
至少在无花廖这里听起来很委屈。
“如果不是你就不行,你说我软硬不吃,需要有人打破厚玻璃……这话其实是说你吧?”
茫霄渔摇摇头:“不对,可,可我应该是软硬都吃……”
无花廖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我值得他这么喜欢吗?茫霄渔沉默片刻。
不,你真的想太多了茫霄渔,没有人爱你,没有人恨你,所有人都懒得理你……他默默想到,他真的不想在继续这场闹剧了。
无花廖阴沉:“没人走进你心里过,只有你反复骗自己的份。”
“你接受我的帮助吧,这是你应得的,如果你把我当成……你在意的人,那就——”
茫霄渔抱住他。
“谢谢,我喜欢你,你是个好演员,是个好对手,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的挚友我的知己我的……”
他在无花廖耳旁低语。
无花廖愣了愣:“什么?”他没有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但不想让茫霄渔逃走。
茫霄渔不安地掐着另一只手的虎口:“我说个,有点奇怪的……和你带着一起时攒下快乐,盖过了我前面那几年的记忆。”
无花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我很高兴。”
“你是不是觉得我……”茫霄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自我厌弃的颤音。
无花廖伸手,托住他颤抖的手,轻声问:“我不懂,为什么你怕承认喜欢我?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不是!”
茫霄渔猛地抬头,声音哽咽。
“你很,很好,你是最好的,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无花廖没有立刻接话,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小盒,轻轻放在他掌心,目光灼灼:“那就证明给我看,让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