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半,言绥坐上了去往英国的飞机。
与此同时,英国伦敦某栋富人别墅里,黎茵正瘫坐在丝绒沙发上。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依然镇静,可叠放在膝上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颤。
对于儿子突然提及“元溪”这个名字时,黎茵确实有一瞬间的愣神与惊讶,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对于言绥来说,这也许是意料之外,但迟早是意料之内。
当初言绥宣布接手梧桐市的项目时,黎茵猜想过言绥会再次遇到那个女孩,他在那里生活过三年,拥有过最青春绚烂的三年时光,梧桐市的大街小巷他走过,四季变换他领略过,哪怕因为生理原因忘却,可早已深埋的缘分又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但黎茵还是抱了侥幸心理。她原以为,梧桐市那么大,分好几个区,经纬交错,人海茫茫。两个人哪就那么容易碰上?
即便碰上了,以言绥目前的记忆和性格,他不可能再和过往有什么交集,所以黎茵想,关于过去,关于儿子遗忘的岁月,应该是尘归尘土归土,数十年光阴荏苒,物是人非,怎么可能再死灰复燃?没准那个女孩也已成家生子,他们之间说到底只是一段青春的遐想而已,过去式罢了。
这样,言绥又何必去追寻?
这些年,黎茵看着言绥从重伤濒死到重新苏醒,看着他从一个走路都费劲的少年到如今事业优秀的成熟男人,黎茵的心里没有半分骄傲,只有无尽的疼痛和愧疚。
言绥每经历一次病痛的折磨,黎茵的心也跟着遭受一次凌迟,日积月累,她早已伤痕累累,怎么都偿还不尽那份自责。
她不是没想过告诉言绥。在他状态还算正常的时候。
告诉他,你曾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你为她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事情,甚至出车祸时还攥着她的名字不松手。
可是她不敢,不敢看到言绥听见这些过往表露出的绝望模样,那种脸色发白,头痛欲裂的痛苦,她不愿言绥再次承受。哪怕言绥曾千叮咛万嘱咐交代她。可她还是选择了隐瞒,隐瞒那三年的历程,隐瞒他和那个女孩之间的故事。
黎茵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失去言绥,让他抛弃过去,是不得已为之,也是不得不为之。她希望没有了那些“痛苦”的回忆,言绥能重新开始,能遇到新的人,拥有新的人生。
所以,当言绥身边出现像池祎这样家世相当的女孩时,黎茵是乐见其成的,在她看来,池祎和言绥可谓是最佳一对,没准她就是打开言绥心门的那个人!
只是在长久的相处中,明眼人都看得出,言绥对池祎没意思,更准确点,他对谁都没意思。
同龄女性在他眼里都是朋友,也止步于朋友。
黎茵知道,她低估了言绥的心。
低估了那份尽管被遗忘,但仍占据他心扉的初恋。
一颗曾被人完完整整拥有过的心,即使因为伤痛选择了封闭,即使外人看上去是空无一物,可那心腔室壁里面,难道就真的了无痕迹吗?
旁人纵有千般万般好,也终究无法踏足,更别说拥有。
今天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黎茵终于恍然明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也知道,没戏了。
从言绥口中说出“元溪”两个字的那一刻起,池祎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元溪”这个名字,以及这个人,只要再次闯入言绥的世界里,哪怕是不经意,但只要言绥注意到了,并且开始在意她,那么,他心门上的锁,其实就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
以言绥的性格,无论他的记忆是否恢复,哪怕他是以新的自我去面对元溪,只要元溪存在,他的心就不可能再为旁人敞开。
元溪,她是言绥唯一深爱过的人啊。
开了头,但还没有结尾的初恋啊!
就像一本写到一半停止的日记,页面虽然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等到时机成熟,那个提笔的少年会再次回来,继续续写他未完成的故事。
如今,少年回来了。
哪怕他已经忘记当初写下的内容,但日记本还在。
他真实经历的过往也在。
*
英国近日的天气,犹如一个脾气诡谲的老头,时晴时雨,让人心烦意乱。
言绥抵达希思罗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丝,天色阴沉不堪。
他从VIP通道出来,坐上专车。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言绥眉头紧皱。
回到静谧的别墅区时,雨丝终于有了稍歇的样子,言绥没有撑伞,顶着毛毛雨小跑着进了温暖明亮的屋内。
客厅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液晶电视播放着财经新闻。
言绥大步走过去,站定在黎茵面前。
“妈……”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闭合而有些干涩。
黎茵看了看浑身被雨丝沾染、还微微喘着粗气的儿子,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从面前的矮几上拿起一个东西,递向他。
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这是你的东西。”她轻声道。待言绥接过后,她再次起身,从矮柜里拿出一条干燥的毛巾,轻轻为言绥擦拭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头发。
言绥看着手里的本子,不明所以。他马不停蹄回到英国不是为了看一个本子的,他是要问母亲关于过去、关于元溪的事情!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时,黎茵却将毛巾轻轻放下,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看着言绥急切的脸,淡淡留下一句话,便朝着二楼的楼梯走去。
“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在里面。”
不多时,黎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装修高雅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言绥一人,以及他手中还泛着淡淡陈旧气味的硬壳本。
言绥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将满心疑惑追问出口。
他拿着本子走到沙发前,准备坐下来好好看,慢慢看。
本没抱着期待,对言绥而言,一个旧本子而已,能存在多少意义?难不成这还能停住时光将过往一一封存吗?
尽管觉得母亲这个做法有些奇怪,但言绥还是认真翻开了封面。
这一翻不要紧,要紧的是上面的内容。
空白的道林纸上,只有两行字。
虚浮又歪扭的,一笔一划努力想写得工整的,属于他的字迹。
第一句话是:
不要忘记元溪!!!
三个又大又粗的感叹号,仿佛在极力证明它当时的重要性一般。
当目光划过这行字时,言绥的呼吸骤然一窒。
紧接着,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
另一行字,笔迹凌乱了一些:
“我爱元溪!”
······
“轰——!”
言绥觉得自己脑子里面好像有条血管爆破了一样,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惶惶不可控的头痛再次袭来。
先将内心翻滚的震惊与荒谬抛在一边,言绥颤抖着手翻开了下一页。
本子虽然很厚,但写下的内容却不多。
大多断断续续,写了上半部分没下部分,看得人糊里糊涂,找不到头尾。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最后一页。
那上面除去日期天气,唯一记录的只有三行字。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我好想她。”
“我又要准备做手术了,但愿顺利。”
“祝你一夜好眠,元溪。”
字迹虽然依然鬼画符,但任谁瞧见都能体会到那份深深的眷恋与想念。
指尖抚过那句“好想她”,言绥心脏传来一阵闷痛。
好像当初记录下来的文字在尘封多年后终于找到了归属,它们争先恐后地带着消失已久的回忆钻进了主人的心腔,但可悲的是,它们没有带来一丝回忆,除了痛,只余苦。
它们让言绥想起了当初复健时的痛苦与孤独,那段黑暗无光的日子,哪怕已经过去许多年,依然是言绥心里的一道疤。
在本子的尾页,言绥看到了满满一页的内容。
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从为什么出车祸,为什么会从中国来到英国,为什么要写下这些文字记录……每一样都写得非常详细,像是一部自传的前言。
又像是生怕自己遗忘,所以非常努力地抄写下来一样。
这其中写得最多的,是元溪的名字。一笔一划,刻画得专注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哪怕写到颤颤巍巍,‘他’依然不肯停笔,将与她发生过的高中琐事一一记在了这末尾的纸页上。
尽管故事青春,尽管文笔傻兮兮,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活泼稚气,好似心有千千结,但主角打成了蝴蝶结。
这与现在言绥的风格可谓是大相径庭,犹如两个人。
看完整本记录,言绥的头痛缓解了一些,但没有消失,依旧在默默作祟。
可惜的是,看完这些文字,这些像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往事,言绥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文中细致的描绘对他而言,更像是别人的故事。他能理解字面上的意思,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情深义重,但他此刻的心感受不到,甚至还产生了丝丝怀疑,这真是他写的吗?
他还能写出这种肉麻的话语?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合作,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里,曾经存在过这样的一个人,曾拥有过这样一段故事。
元溪是自己的高中同学,这点言绥早已知晓,不觉惊讶,唯一让他心脏震颤头皮发麻的,只有那句:
“我爱元溪。”
高中时候的记忆虽不甚明晰,但言绥对自己了解透彻,他怎么可能会是轻易将爱字宣之于口的人?!还中二地写在本子上?
尤其是以目前元溪对他退避三舍的态度而言,他们之间恐怕不是愉快的好聚好散,难不成他以前伤害过她?这本日记偏偏写得不够完善,许多细节没有描述,对满头雾水的言绥而言如同写了一堆废话。
言绥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烦躁感再次升腾起来,浓郁旺盛。
没准只是一场青春时期的恋爱?
在高中时代,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过刻骨铭心的回忆吧?有过那么一个放在心上的人吧?
只是当时的他情感真挚,矫揉造作地写了下来,又因为某类手术不小心忘记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看到元溪两个字时,那种负罪感和亏欠感又隐隐漫上心头呢?
言绥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他在不知情、不得已的情况下遗忘了她是件无法挽回的过错,当时的他不允许,如今的心也不允许。
可他真的不记得她,不记得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值得他要如此用心地铭记。
一段高中时候的恋爱而已,他至于如此念念不忘吗?
白色的烟雾在客厅里袅袅升起,言绥夹着指尖的香烟,眉头紧皱,面色不佳。
元溪啊元溪……
你究竟为什么要躲着我呢……即使是经不住变迁的学生恋爱,哪怕结局或许残忍,你又何至于要这样?
“嗡嗡嗡——”一旁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打断了闭目思索的男人思绪。
言绥伸手拿过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周景琛。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开口。
“喂?言老板,还活着吧?”周景琛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言绥懒散地回了一句:“有屁就放。”
周景琛继续笑道:“设计室那边把快闪店的布置都弄得差不多了,我下午去看了一圈,效果蛮好的,基本符合预期。这周六上午试营业,正好大家都有时间,你什么时候回来?有些细节还得你最后拍板呢。”
快闪店这几个字一出来,那些围绕在言绥脑海的迷雾瞬间消散了不少。
他怎么忘了,自己还有一堆公务待办呢,哪有多余的时间给他追忆过去怀缅爱情。
轻轻叹了口气,言绥复又坐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边走边回复:“知道了。我今晚就回。”
黎茵正好此时从二楼走下来,看到言绥疾步往门口走的身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低下眉眼,不住叹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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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