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满室连绵不绝的书写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学生们压抑不住的交谈与松气声。
温砚染慌忙将笔盖按回黑笔上,指尖下意识往课桌深处一拢,把方才和时珩舟来回传递的小纸条全部拢进透明笔袋夹层,指尖轻轻按压,生怕露出一点边角被旁人看见。她垂着眼睫,指尖细细抚平试卷边角,心脏还在轻轻发颤,一想到方才桌耳根又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
身侧的时珩舟倒是一派悠然,单手随意将试卷对齐叠成整齐一沓,另一只手支着下颌,侧头目光直直落在温砚染微微还在泛红的耳尖上,眼底裹着一层浅浅的笑意,半点没有刚考完试的紧绷。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两人中间的课桌隔板,力道轻得只有温砚能感知到。
温砚染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抬头,只借着桌沿的遮挡,飞快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无声示意他安分些。
时珩舟低低地闷笑出声,气息落在空气里,轻得混在周遭嘈杂的议论声中,不会被旁人捕捉。他索性收回手,懒懒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扫过教室里慌慌张张收拾文具的同学,对比之下,自己松弛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监考老师走完最后一排,清点完所有试卷后,抬声开口:“试卷全部收齐,大家可以收拾东西放学,记得把桌面清理干净,明天准时到校。”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一整场考试的学生们纷纷起身,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试卷上的难题,有人懊恼地拍着额头,有人松快地舒展肩膀,喧闹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温砚染慢慢将课本、练习册一一塞进双肩包,动作放得很慢,实则是刻意拖延,余光一直悄悄留意身旁时珩舟的动静。她心里隐隐盼着能和他顺路一起走,却又拉不下脸面主动开口,只能佯装整理笔袋,反复摩挲夹层里那些皱巴巴的小纸条。
时珩舟早就收拾好了东西,黑色单肩包随意搭在肩头,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就静静坐在座位上等她,没有半分催促。他垂眸看着女孩低垂的发顶,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头,正是考试时他随手绕在指尖把玩的那缕,心底漫开一点细碎的软意。
“还没收拾好?”他率先开口,声线压得偏低,混在周遭喧闹里,独独清晰地落进温砚染耳中。
温砚染指尖一顿,慌忙把笔袋拉链拉好,抬手将双肩包背到肩上,这才抬起头看向他,秀气的眉眼带着一点未散的局促:“好了。”
两人并肩顺着过道往教室门口走,两旁同学三三两两擦肩而过,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们身上。班里不少人都隐约察觉,开学以来时珩舟总是和温砚染走得极近,旁人很难插进去。时珩舟性子散漫冷淡,平日里很少主动和旁人搭话,唯独对着温砚染时,眼底永远带着几分旁人看不见的纵容笑意。
走出教学楼,初秋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褪去了正午燥热的暑气,只剩淡淡的清凉,路边老树上残留的蝉鸣断断续续,没有白日那般聒噪,伴着天边缓缓下沉的落日,将整片校园晕染成一层柔和的橘黄色。
温砚染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校服袖口滑落半截,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时珩舟视线淡淡扫过,脚步不自觉往她身侧靠了靠,隔开了几个追逐打闹、险些撞到她的男生。
“下午考试的时候,胆子倒是不小。”两人踏上校门口的柏油小路,周遭喧闹的学生渐渐分散,周遭安静下来,时珩舟才慢悠悠开口提起考场传纸条的事,尾音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就不怕监考转头抓个正着?”
温砚染脚步一顿,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垂着头盯着脚下平整的路面,声音细细软软的:“还不是你,考试不好好做题,非要扯我头发,我不提醒你,等会儿被老师抓到,两个人都要受罚。”
她想起考场里他绕着自己黑发把玩的模样,想起那张写着“看你,做题太慢,无聊”的纸条,心底又气又软,指尖悄悄攥紧背包肩带。
时珩舟低笑一声,侧头看向她,落日霞光落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冲淡了他平日里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眉眼柔和了不少:“整场考试枯燥得很,也就看你低头做题还算有意思。”
“考试是用来做题的,不是让你看热闹的。”温砚染抬眼瞪了他一下,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反倒裹着浅浅的羞赧,“下次再乱闹,我不会再递纸条提醒你了。”
“真不递?”时珩舟微微俯身,凑近她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额角,“若是不递,我指不定还会做出别的事。”
温砚染慌忙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忙转开视线看向路边盛放的秋菊,不敢再和他对视。
小路两旁栽满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在路面投下大片交错的阴影,落日碎金般的光线穿过叶缝,落在两人肩头,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没有半分空隙。
路上同行的学生越来越少,大多拐向不同的岔路口,最后整条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同步的脚步声,以及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的轻响。
“这次摸底考,你觉得题目难吗?”温砚染刻意换了话题,打破空气中暧昧安静的氛围,指尖轻轻摩挲着背包带子,“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我算了很久,不确定步骤写得对不对。”
时珩舟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老远,撞在路边石阶上发出轻响:“还好,没什么卡人的地方,开考一小时就写完了。”
温砚染闻言忍不住叹气,眼底带着一点羡慕:“你做题也太快了,我整整写满整场考试,最后检查的时间都没剩下多少。”她从小读书踏实细心,凡事都稳扎稳打,做题总要反复验算,和时珩舟这种天赋型、落笔便有答案的性子截然不同。
“若是你做题的时候不分心偷看我,速度能再快上不少。”时珩舟故意逗她,语气里藏不住笑意。
温砚染脸颊又红了,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谁偷看你了,明明是你先扯我头发,我才分心的。”
“好好好,是我的错。”时珩舟顺势服软,没有继续打趣她,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要是哪道题拿不准,明天早读我可以讲给你听。”
温砚染心头轻轻一颤,抬眼看向他,秀气的眼底漾开一点浅淡光亮:“真的可以吗?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和你讲题,不算耽误。”时珩舟说得随意,语气却格外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两人沿着柏油路慢慢往前走,不慌不忙,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仿佛都下意识想要拉长这段独处的归途。道路一侧是居民楼,家家户户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饭菜淡淡的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柔。
温砚染忽然想起笔袋里那些皱巴巴的小纸条,犹豫片刻,小声开口:“考场里传的那些纸条,等回家我就扔掉,万一被家里人看见,要追问的。”
时珩舟闻言挑了挑眉,眼底笑意更深:“不用扔,留着也无妨。”
“留着做什么,又没有用处。”温砚染不解地看向他。
“算是我们第一场考试的小念想。”时珩舟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清,“以后再回想今天,还能记起考场里偷偷传纸条的样子。”
温砚染愣了愣,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顺着心口慢慢蔓延开来。她从未想过,这样细碎、不起眼的小事,会被他放在心上,当成值得留存的回忆。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好好收起来,不随便丢掉。”
路过街边的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各式汽水和糖果,时珩舟脚步顿住,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孩:“想喝什么?我去买。”
不等温砚染推辞,他已经迈步走进小卖部,没过多久,拿着一瓶常温橘子汽水走出来,瓶身印着简单的卡通图案,是温砚平日里最喜欢的口味。他拧开瓶盖,递到她手中:“刚考完试,喝点甜的放松一下。”
温砚染接过汽水,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小声道了句谢谢,指尖捏着瓶口轻轻抿了一口,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冲淡了考试紧绷一天的疲惫。
时珩舟自己拿了一瓶冰矿泉水,随手拧开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女孩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兽,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方不远处就是岔路口,往左是温砚染居住的小区,往右是时珩舟家的方向,往常走到这里,两人便要分开,各自回家。
温砚染看着渐渐靠近的岔路,心底莫名生出一点不舍,脚步不自觉放慢,小口抿着汽水,迟迟没有开口道别。
时珩舟自然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主动开口:“今天时间还早,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再回去。”
温砚染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克制住,轻轻点头:“会不会绕远路?”
“一点路,无所谓。”时珩舟语气淡然,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落在温砚染耳中,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两人拐向左侧通往温砚染小区的小路,这条路上行人更少,两侧栽满低矮灌木丛,晚风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落日已经沉到楼宇后方,天边铺满粉紫色的晚霞,层层叠叠,温柔得不像话。
“你平时考完试,回家都会做什么?”温砚染找着话题,不想让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随便翻翻书,打会儿游戏。”时珩舟回答得简单,随即反问她,“你呢?”
“先整理今天的试卷,把错题标注出来,吃完晚饭再预习明天的新课。”温砚染的生活永远规律安稳,按部就班,和时珩舟随性自在的生活截然不同。
时珩舟听完淡淡笑了:“活得太紧绷了,偶尔可以放松一点,不用时时刻刻把学习攥得太紧。”
“开学第一次摸底考,错题不整理好,下次很容易再出错。”温砚染认真解释,她向来对待学业格外上心,一点都不敢松懈。
“若是有不会的,随时可以找我。”时珩舟侧头看向她,目光认真,“不用一个人闷头琢磨。”
温砚染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捏紧橘子汽水的瓶子,瓶身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却抵不过心底漫开的温热。
走到小区铁艺大门前,保安室亮着暖灯,温砚染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时珩舟,晚霞落在她秀气的眉眼间,柔和了轮廓:“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不用再往前送了,赶紧回家吧,天快要黑了。”
时珩舟站在原地,距离她半步之遥,落日最后的微光落在他眼底,盛满细碎温柔:“那你进去吧,路上小心。”
“嗯。”温砚染点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明天早读,麻烦你帮我讲数学大题。”
“没问题。”时珩舟弯了弯唇角,想起考场里来回传递纸条的画面,忍不住轻声提起,“明天上课可不许再偷偷传纸条了,好好听课。”
温砚染脸颊一红,下意识低下头,小声辩解:“明明是你先捣乱的。”
“是我的错。”时珩舟坦然认错,眼底笑意藏不住,“明天我安分做题,不打扰你。”
两人安静站在小区门口,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傍晚独有的温柔,谁都没有率先转身离开。
过了片刻,温砚染才抬手挥了挥,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时珩舟还站在原地,黑色单肩包搭在肩头,身形挺拔,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见她回头,抬手轻轻朝她挥了一下。
温砚染心头一颤,慌忙转回头,快步走进楼栋之间,直到拐过拐角,看不见门口的身影,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住发烫的脸颊。背包夹层里那些皱巴巴的小纸条隔着布料轻轻抵着掌心,像是藏着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考场里隐秘又心动的秘密。
另一边,时珩舟看着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栋阴影里,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踏上返程的路。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慢慢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线铺满路面,他脚步慢悠悠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整场考试里,桌下悄悄传递纸条的画面,女孩秀气工整的字迹,泛红害羞的耳尖,还有方才一路同行时,她细声细气和自己说话的模样,每一幕都清晰地印在心底。
方才短短一段归途,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只有细碎平淡的闲聊,傍晚温柔的晚风,并肩紧贴的影子,却比任何时刻都要让人觉得心安。一场仓促的摸底考试,几张不起眼的小纸条,铺就了一段独属于他们的、温柔绵长的试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