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店里人不少。
陈易舟推门进来时，林屿汐正在给拿铁拉花。
她做得很专注，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手艺也比几年前精进了很多，奶泡落进深褐色的咖啡里，随着她的手腕勾勒出复杂的样式。
是颗圣诞树，很符合节日氛围。
陈易舟在吧台前坐下，取下围巾叠好，搭在腿上。
“喝点什么？”她把咖啡推到客人面前，又拿着菜单来招呼他。头都没抬，看起来真的很忙。
“我也可以要一杯圣诞树拉花吗？”
林屿汐这才抬起头，又偏眼去看墙上的挂钟，有些惊讶：“陈老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既然是我约了你，当然得提前到。圣诞快乐。”他说道。
“圣诞快乐，我尽量早点忙完。”
“没事，不着急。”
她转身又忙起来，但也真的给他做了一杯圣诞树拿铁，还放了一小碟焦糖饼干：“电影的回礼。”
“好。”陈易舟应下，也不客气，往嘴里塞了一块。焦糖的甜在嘴里化开，配着拿铁刚刚好。
等待的过程里，他点开朋友圈，都是一些家长和同事的动态，才想起来切回私人号，往下划，露出一只戴着围脖的小猫。
他点开视频，里面的手晃着逗猫棒，小猫的脑袋也跟着晃。
“洲洲，看镜头呀。”
林屿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温柔。
到底是哪两个字呢？
陈易舟想着，留下一个点赞。
七点，林屿汐伸了个懒腰，解开围裙。
她进休息室换了外套，出来时围巾还没系好，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绕：“走吧。”
“好。”陈易舟也挽上围巾，先一步替她拉开门。
放映活动是他常去的那家书店办的，离她的店不算远。陈易舟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备的坐垫和靠枕。
“这是？”林屿汐问。
“书店的椅子硬，坐久了会不舒服。”他解释道。
上了二楼，已经有人坐在那小声地聊着天。陈易舟怕她不习惯，挑了后排的位置，将坐垫放好。
“谢谢。”林屿汐是第一次体验，有些新奇，趁着还没开始前，四处打量着。
他们这排位置，背后是个矮柜，上面只放了一本书——《爱在瘟疫蔓延时》。
见她感兴趣，陈易舟说道：“应该是老板特意放的。”
“为什么？”
“和今晚的电影有关。还是不讲了吧，你看完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她望过来的眼神似乎有些埋怨。
陈易舟低声笑道：“剧透就没意思了。”
等人到齐，老板嘱咐了一遍观影事项。话音落下，灯跟着熄灭，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布上，片头音乐响起来。
电影开场是纽约的冬天，临近圣诞节，百货商店里人来人往，男女主因为一副手套邂逅，一见钟情。
林屿汐看得很认真，每当播到有趣的地方，她就跟着轻轻笑一下。感受到他的目光，她转过脸，用气声问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视线回到荧幕上，但注意力已经不在电影上了。
“serendipity”，中文翻译是“机缘巧合”，在英译里可以意为“good luck in making unexpected and fortunate discoveries”，指“意外发现美好事物的运气”。
遇见你，是我的一种幸运吗？
陈易舟不禁想着。
那一年暑假的末尾，沚洲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像是谁把整条江端起来，兜头浇下。
陈易舟推开门的时候，檐上的风铃响得乱七八糟。他肩头湿了一大片，水痕将衬衫晕成透明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眼镜上也全是水雾，什么也看不清。
可以称得上是十分狼狈。
吧台后的人在他进门时便站了起来，看他站在门口的吸水垫上犹犹豫豫。
“没事，您进来吧。”她靠近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玫瑰香，“纸巾。”
“谢谢。”
陈易舟在最近的位置坐下，擦干净镜片，再戴上，才看清她。
很年轻，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很瘦，俯下身来脊线沿着后背微微凸起，隔着T恤显出骨骼的形状。
干净，是他对林屿汐的第一印象。
她在柜子里找了条干净的毛巾，连着温水一起放到了他的手边。
即使他只是来躲雨的。
而雨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
店里在放歌，是一首慢爵士，慵懒又温柔。
「My heart is drenched in wine
（我的心已被红酒浸透）
But you'll be on my mind
（而你将留在我记忆中）
Forever
（直到永远）」
《Don't Know Why》，他曾在课上给学生放过。
“能给我一份酒水单吗？”
“稍等。”她拿了一本牛皮册子过来。
扉页上是店名「The Haven」，陈易舟哑声失笑，继续往后翻。
酒水单是手写的，前几页都是咖啡、茶饮和甜点，字迹清秀，排列得工整。往后翻到某一页，突然换了风格。
笔画连着丝，是很张扬的艺术体，每个酒名旁边都画着手绘插画，大片橘红、明黄和深蓝撞在一起，颜色亮得有些刺眼。
不像是出自她的手。
“这是调酒师画的。”她解答了疑惑，又问道，“您是要点酒吗？”
“嗯。”
“不好意思，店里的调酒师是兼职大学生，放暑假回家了。”她有些抱歉。
“没事。那你呢？”陈易舟问道。
她看上去也像是读书的年纪，和他的学生一样，带着一种纯真的稚气。
“我刚毕业。”
陈易舟笑了一下：“我是想问，你会做什么？”
他最终点了一杯拿铁，得到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形拉花。
端上来时，她很不好意思地解释着自己才学了一个多月。
“很厉害。”陈易舟由衷地说道。
店里只有他们两，自然而然就交谈了起来。
她说自己刚毕业，没找到工作，不是很想回家，就随便买了张票，挑了个最近的车次，来到了这里。在待了半个月后，阴差阳错被老板收留。
“那老板没教你调酒？”陈易舟问。
“老板也不会。我来的时候，调酒师已经回家了。”
“那有客人点酒怎么办？”
“我会劝他们尝尝我的手艺。”她笑起来，“还可以吧？”
“好喝。”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彼时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