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巷子里穿过，少年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
手电的光晃来晃去，照见斑驳墙上潮湿的苔藓、角落里缠上蛛网的旧自行车。
林屿汐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猫叫声是从垃圾桶里传出来的，又细又弱。还没反应过来，江野已经把手机塞到她手中，食指抵在嘴边：“嘘——”
她噤声，看着他掀起袖子，从里面翻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袋子扎得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划开一道口子。
灯光照过去，里面是一只很小的狸花猫，浑身湿漉漉的打着寒颤。
“啧……谁这么缺德。”江野难得皱眉，低声骂了一句，把猫捧出来，掀起衣角兜在怀里，“走，先把你送回去。”
他偏头想拿回自己的手机，但手上还沾着不明液体，黏糊糊的。
眉头更皱了，看起来很嫌弃。
“我走前面吧。”林屿汐侧身越过他，小心地避开地上水坑，“你打算养？”
“先带回去再说。这么小一只，扔这肯定活不了。”
“你租的房子能养宠物吗？”
“……不能。”
那你说个毛线？
林屿汐回过头，少年站在矮几级的台阶上，同一时刻，他仰起头也在看她。
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斜斜照在他的脸上，在瞳孔里碎成一小片琥珀色。
他是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锐利五官，深邃浓颜，偏偏抿着唇一副可怜的模样，和怀里的小家伙如出一辙。在这一瞬间，那副桀骜又无所谓的样子全都融化了。
“那怎么办啊，姐姐。”
声音又轻又柔，在撒娇。
“……就知道。”林屿汐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我先帮你养一段时间，等你换了房子来接。”
“好，谢谢姐姐。”一如既往地用着令人没法拒绝的花言巧语，江野跟上来，站到她旁边，“姐姐人美心善，那它的名字交给姐姐取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声控灯灭的刹那，林屿汐将钥匙插进锁孔，黑暗里，江野的呼吸声近在耳边，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窸窸窣窣。
她脑中一闪而过，开口道：“小野。”
“嗯？”
“我是说，它叫小野。”林屿汐蓦然笑了，将钥匙拧到底，推开门，“你的猫，带你名字里的一个字，这样大家都知道它属于你了。”
——
“那小野呢？”
“洲洲有的话，小野的呢？”
疑惑的眉头渐渐松开，林屿汐想起来是哪个小野了。
“……你把地址给我吧，我买好了寄给你。”她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样一句。
在陪江野过完生日的后两天，她就离开了沚洲，而小野则被江野接回了家。自此后，他们互不打扰，再无联系。
本该如此。
又不是自己的猫，她该有多上心呢？
“好。”江野终于松了手，围脖落入了她的掌心，他神态自然，仿佛之前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袋子也该给我了吧？”
他像是后知后觉：“哦。”
林屿汐接过，一眼就看到了里面躺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她挑着眉看江野，刚要开口，陆一鸣拎着奶茶跑来，打断了她想说的话：“屿汐姐，刚才真是不好意思，这杯给你，就当赔罪。”
“谢谢。”
“不用那么客气，本来就是我先撞了你。”
陆一鸣看江野空着手，把剩下的奶茶递给他拎着，又转头跟林屿汐说话：“上次在排练室，你送完东西就走了，还没来得及多聊几句呢，没想到今天又撞上了。”
还真是物理意义上的“撞上”。
林屿汐笑了笑，陆一鸣又自顾自地感慨着：“我还以为最迟得等我毕业，大家才会各奔东西，结果屿汐姐你先跑了。怎么跑荆市来了？”
“嗯，家里托关系在这边找了个班上。”她轻描淡写地回应道，“不过前段时间辞职了，自己出来开了家店，还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
“对啊！人还是得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然活着也太没劲了。”陆一鸣表示认同，“对吧？野哥。”
林屿汐顺着他的话看向江野，后者正在摆弄手机，像是在回消息，很敷衍地点着头：“嗯，我接个电话。”
他走远了，找了个无人的角落，靠在墙边。
陆一鸣也不在意，又把话头转回到林屿汐身上：“对了，屿汐姐，你元旦有空吗？音乐节，我们乐队有场子，你来玩呗。”
和她预想的一样，是为了音乐节。
“元旦啊……”林屿汐望着那道身影，想了想，“再说吧，还不一定有空。”
“别再说啊，来嘛，难得再遇上。”陆一鸣不死心，“而且这场演完了，我们就要回海市了，再想见都不知道得等什么时候了。”
海市，高铁四个小时，比她当初逃去沚洲还要遥远。
“我看看吧，有空就去。”林屿汐不再把话说死。
陆一鸣连忙掏出手机，生怕她反悔：“行，那加个微信吧，回头我帮你弄张票。我扫你。”
“好。”
加完微信，陆一鸣又拉着她寒暄了几句，还是那样话唠。林屿汐随意地应着，视线时不时朝角落那边飘。
他接的应该是视频，举着手机，偶尔冲屏幕点一下头。
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在笑。
接个电话而已，有这么开心吗？
为什么还不结束，有很多话要说吗？
像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江野回望过来。
一触即分，林屿汐匆忙收回视线：“抱歉，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陆一鸣倒也没在意她的分神，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元旦你要是来，提前给我发个微信。”
“好，那我到时候联系你。”待的时间够久了，林屿汐有点想走了，她低头看手机，佯装有人找她，“店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行，那屿汐姐再见。”
“嗯，再见。”
她拎着东西往外走，掀开挡风帘，冷风扑面而来。江野应该是打完电话了，身后响起他的声音：“走吧，文倩来催了。”
脑子是木的。
慢慢悠悠往停车场走，一排排找过去，林屿汐终于找到了自己那辆电动车。可印象里是停在了别处，大概是被人挪过来了吧。
她把东西放好，隔壁的车刹卡住了把手，她只能折腾一通将车拯救出来。
车一歪，挂在把手上的袋子往下滑，奶茶“啪”一声掉了下来，褐色的液体顺着地缝砖慢慢渗开。
浪费掉了，一口都没喝呢。
溅在地上，让人无从下脚。林屿汐认命般地从兜里摸出纸巾，蹲下身把洒出来的奶茶拢到一块。
一张接着一张，指尖都是黏糊的触感，像是小野身上一缕一缕的毛发。
浴室里手忙脚乱的，水溅了一地。这小猫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身上还沾了胶水，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它的手牢牢扒在盆边，“老吴老吴”地发出叫声，林屿汐按不住它，小腿一蹬，水直接溅到了江野的脸上。
“瞄得挺准。”他抹了一把脸，还有心思开玩笑。
潮湿的刘海紧贴着额头，他索性就着水全部捋到脑后，将漂亮的眉眼露出来，也是湿漉漉的。
“洗不干净就算了，先这样吧。”
林屿汐把猫捞出来，用毛巾裹好，带出去吹干。
吹风机轰隆隆的响，猫在她手底下逐渐蓬松起来，但它的主人还迟迟待在浴室里。
水声断断续续的，门没关，林屿汐偏头看向镜子。镜面凝着层水汽，模糊的轮廓里，江野脱掉了衣服。
“你门没关……”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浴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笑：“姐姐，你偷看我呀。”
江野赤着上身出来了，手里拎着湿衣服，往阳台去。她几乎是慌乱地错开视线，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件勉强塞得下的卫衣。他也不拒绝，直接套上了。
明明是女款，袖子也短一截，但深蓝色套在他身上，衬得皮肤泛白。和自己身上的这件一样，散发着玫瑰洗衣液的味道。
他躺在沙发上，把猫抱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毛。
他说：“小野，你姐害羞了。”
就这么认同了这个名字。
纸巾不够用了，林屿汐回过神，想起自己抽中的那包抽纸。她去购物袋里翻找，那盒pocky就躺在最上面。
她拆开，往嘴里送，一丝丝甜压住内心的郁闷。等处理完狼藉，pocky已经被她吃完了，她将废纸和包装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