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传业集团的基层员工被允许延迟到9点上班，而班车照常运行。8点整，薛勤在A1栋体检大厅与蒋雅慧、费思敏汇合，她瞅了眼四周，郭婉并没有来。
检查项目之间有一段空挡，三人站在走廊里等下一个项目。薛勤不经意间提起组长关于领导问他选带哪支队伍的话题。
蒋雅慧听后静默良久，才开口道：“之前大领导想让另一个项目组的领导带咱们队伍，对方不想接——这个组没资源、人力少，项目老旧、技术过时、盈利能力还差，接了就有填不完的坑。对方直接说，‘你要我带，我就辞职不干了’。大领导没硬压，又把他劝回来了，之后张总主动提出带，这才定下来。这一带也十来年了，现在还是个小组长，也算有几分苦劳吧。”
薛勤安静了会儿，讷讷道：“那也是他自己选的。”
费思敏似乎也听说过这件事，补充道：“是李总吧，前几年已经是项目经理了，能选对路的总是少数。”
蒋雅慧没接话，听到下一个项目叫号了，给她俩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另一边。
“薛勤，跟我来会议室一趟。”薛勤刚体检完，回到工位，就被组长匆忙叫住。
“又是公司价值观宣贯？抱歉啊，张总，我还没来得及看邮件通知。“薛勤赶忙起身，跟着组长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区域经理，见薛勤进来，点了点头，示意其在对面坐下，组长在一侧旁听。
区域经理语调温和：“薛勤，你来公司也两年多了，各方面表现不错。但目前公司项目盈利不佳，需要对人员做出一些调整。总部统一划了线，近两三年入职的新员工统一裁员，按照N 1赔偿，同意的话我们就走流程。你有什么要求或者意见也可以提。”
薛勤沉默良久，回答道：“我同意，没要求。”
区域经理诧异地看了薛勤一眼，笑说：“年轻人，去哪里都有作为的。”抬头向一旁的组长示意。
组长展开手里捏着的一沓A4纸和笔递过去：“先签本月和本年的绩效考核表吧，写同意就行。另一份是离职补偿协议，你确认下金额，一式两份，你的那份下周交接完走的时候给你。”
薛勤看着两张红色标记的C2考评成绩，内心感叹一声竟然还是彩印的，接过笔逐个签名。
区域经理忍不住补充道：“下周交接完之前可以出去面试，早晚打卡就行。清明节也是照常放假的，赔偿金下个月随本月薪水一起发放。”
薛勤顿了顿，抬头谢过区域经理，继续查看补偿协议条款。自己只是基层一线员工，并不会触发竞业协议，只需确认离职时间和赔偿金额即可。
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部长拿着一摞纸走到区域经理旁边坐下，看到薛勤抬头打量自己手中的表格，解释道：“人事整理了你们的学历、工龄、婚育状况和绩效考评，我待会儿还要继续约谈……”
薛勤理解地笑了笑，止住话头：“综合性价比嘛，我明白。”随即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斜对面的部长见状也随之在薛勤那一栏的数据前面打了个勾。
两位领导收了纸先后离开，把会议室留给这对名义上的师徒。
“我也是凌晨才收到通知，”组长恳切地说道，“不过你是组里最年轻的，总比其他老人好找工作，我也就同意了。而且你看，领导们也很关怀你，早上也没打扰你体检，郭婉这些转外包的可没给体检名额，按理说，你都在裁员名单里了，也该被剔除资格的。”
薛勤皱了皱眉，感觉不对劲，怎么裁员理由不一致。
组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机上，语气微凉：“记得中午之前退出包含同事联络信息的外部工具群组，平时用公司的即时通讯软件就够了。”
薛勤打开手机，发现自己已被移出团队群聊。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眼这位和蔼的组长，不由失笑：“张总，还有什么要求？”
组长咧开嘴，提醒道：“你去年3月份加班时长不满120个小时，拉低了部门平均值，清明节加班补回来吧。”
薛勤对比日程表，回忆起了当月第二周周六的情形：凌晨5点母亲心脏早搏，紧急拨打急救电话，根据一周前的心脏造影结果，在医院做了5个小时冠状动脉瘘手术，一周后才能出院，自己为陪同母亲，和组长在即时通讯软件上请了两次周六的假，组长当时也表示了关心和慰问。
公司正规流程无法申请周六加班，自然也就无法申请请假，但各部门每月都有加班时长累计，作为每年的末位淘汰考评因素之一。
薛勤将笔递还给组长，转身离开会议室。这操蛋的工作，这没处耍的威风。
“清明记得来啊！”组长幸灾乐祸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内，薛勤知道这人当天也会来，既能当监工，又能混加班时长，还可以躲避照料家里老弱妇孺的责任，三全其美的事儿，他总是乐此不疲。
回到工位，面对同事们探询的目光，薛勤主动坦诚了自己被裁并将于下周离职的消息。众人皆面露同情、但也在意料之中，遂出言安慰：裁员是大势所趋，大家不过早晚罢了。
薛勤笑着回应了大家的善意，百无聊赖地打开共享空间，查看自己整理的各类测试理论、方法，以及尚未总结完的各项目自动化测试框架改造方案，将管理权限转交给了骨干和组长，并将编辑权限分给了其他组员。
“薛勤，你来帮忙看下，这行报错是什么意思，还没走到校验流程呢。”过道另一侧常年绩效第一的圆脸女同事徐宝婵喊道，声音有些沙哑。
薛勤挪着人体工学椅凑过去看了一眼：“这边测试代码设计的时候没考虑到你的这类异常输入，你的测试用例设计里是不是没写？”
“哦，刚加的，费思敏还在体检呢，你先给我改下代码，加个场景呗。”徐宝婵笑眯眯道，“我这周要回老家一趟，得赶紧把这些补充用例测完。”
“好的，你把补充的测试用例链接发我，我看下当前代码还有哪些没覆盖的。”薛勤转身欲走，突然看到一旁的感冒药和被捏扁的解压玩偶，”你又感冒了？先歇会儿吧，我改好了直接把脚本发你。”
“没办法，待会儿还得和开发团队开会评估其他需求的测试用例呢。”徐宝婵瞥了眼旁边的男同事，小声道，“我快35了，其他人也快40了，我又是除你之外唯一单身的，组长自然会压榨我。齐磊每天都喝蛋白粉增强抵抗力，他在公司附近租房，经常10点后还被组长点名加班，周日才能回家陪老婆孩子。你走了我就更惨了。”
“我刚把我空间编辑权限转交给你们了，你学点也可以提高工作效率。”薛勤提醒道。
“学得多干得多，更没得歇，你以为你每次提周六不搞形式主义宣贯、集体培训自动化，为什么没人搭理你？”徐宝婵干咳一声，劝慰道，“在有前途的组里，每个人都卯足了劲进步，有奖金分啊。咱组里要啥没啥，你整理的东西是有用，但是没人接啊，除了累着你自己，有啥用？”
薛勤诧异地看了徐宝婵一眼，耳边恍惚间又传来郭婉的口头禅“我不会，你来吧”，默默退回工位改起了脚本。
转交完脚本，上传了代码，已到午饭时间，吃饭小组又聚在了一起。
“徐宝婵真卷啊，上个月又拿了绩效第一。”费思敏拧着边缘已然褪色的褐色纹眉，抱怨道，“组长都不考虑给她留点时间解决个人问题嘛？”
蒋雅慧单手扶了扶真丝袖口，避开汤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她爸妈生了五个，她哥哥姐姐又都生了孩子，她不结婚也不要紧。”
“自己不想，和被迫不能是两个概念。”薛勤咽下最后一口饭，缓缓说道。
“也是，你离开后是准备先解决婚恋问题，还是继续搞事业？”蒋雅慧打趣道。
“当然还是得赚钱还房贷啊，我爸妈还指望着我养老呢。”薛勤叹了口气，“哪能引入新的变量啊，时间成本太高。”
“哎，我们这一批也不好过，上有老下有小的，大概是等不到内退了。”费思敏摇头叹气，忽而举起手机，“组长刚群发了邮件，又给我们申请了一天加班，本来部门要求加一天，园区加一天，现在好了，清明三天假都没了。”
“本来就不是给你休息用的。”蒋雅慧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薛勤，“我们这帮老家伙人太多了，有背景的才可能内退。下周原项目的产品经理就退休了，才50岁，我们再熬几年都得走人。这地方就是温水煮青蛙，早走还有点希望。薛勤，你确定了新单位之后记得告诉我们啊，也好让我们放心。”
薛勤应声点头。三人将餐盘送到回收区，迈向山间小径，例行消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