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024年4月1日,星期五午后,新安省桃源市南霄区传业集团3号园区。大批衣着朴素、面色苍白的职员挂着工牌,三三两两、例行公事地在被封禁的山边散步。
“薛勤,你还记得前两天组长让你带的新员工嘛?听说他今天凌晨想不开跳楼了,也是可惜。”年约四十、妆容整洁的团队骨干蒋雅慧将约饭四人组悄悄聚拢起来,向默默走在边缘的女生询问。
薛勤伸手拢了拢半高领针织衫,掩下湿润山风吹过的凉意,压下心中惊疑:“龚程?是不是听错了?他才25岁,聪明又有规划,入职三天就到五六个部门转过了。昨天了解到我们项目的基本情况后,就和部长申请调到更有前途的业务三部去了,正准备在新项目组大展拳脚呢,没理由想不开啊。”
“就是他,新来的研究生,挺会来事儿的,昨天还给我们组每人送了一盒洗干净的多彩小番茄,我都还没动呢。”身材高挑的郭婉幽幽一叹,似乎拿不定主意怎么处理那盒遗赠的水果。她最近刚被转入外包,对学历、薪资都倒挂的新员工谈不上多同情。
费思敏也凑过来,低声道:“上周刚猝死了一个中层,这祸事没完了。”
“那是踢足球猝死的,42岁,意外。”蒋雅慧漫不经心地宽慰小伙伴,但转而也开始怅然起来,“不过他家里还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房贷,赔偿金够不够覆盖妻儿未来的开销。”
郭婉嗤笑一声:“不还有三轮捐款嘛,园区一轮、部门一轮、项目组一轮。孤儿寡母的,公司还怕人来闹?去年2区那个被裁跳楼的,不是直接拉去火葬场了,也没后续!”
“那倒不一样,足球场有不少人看着呢,又是本地的,哪能轻易拉走。”蒋雅慧拍掉大衣上沾到的桃花瓣,扫视了一眼旁边路过的其他同事,压低声音,“跳楼的那个快45了,四个老人和俩孩子都在老家,随便打发就行了。”
一提到裁员,众人都沉默下来,四人组里最年轻的薛勤也30岁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传业集团近年来业务骤减,上一个季度就裁撤了3000人。她们所在的边缘项目倒是乘着AI的东风死灰复燃,但风什么时候停就不好说了。
薛勤不由内心哀叹,这项目开展快两年,历经七个“大战一百天“后,大家都有些精神萎靡,只能靠八卦聊以慰藉。但接下来几个月项目即将完成交付上线,到时候留一两个人维护就够了,组里剩下的十来个人会被怎么安置,大家都不得而知。
薛勤扭头俯视山脚下庞大的公司园区,又转过头看了几位前辈一眼,暗道不妙:自己在组中最年轻,但社招进来不到两年半,裁员赔偿最便宜。其他老员工在公司服务十几年,大多生儿育女了,熟悉多线业务,比自己这个正值婚育年龄、只搞技术的性价比高多了。
三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继续前行。薛勤落后一步跟着,视线不时掠过崖边新围起来的铁丝网和岩石缝里新增的摄像头,内心感叹不知是因为谁,多耗费了公司一笔财务支出。
晚上11点,C9栋7楼,两条百米长的东西过道将办公室分成三列。最北一列的中间位置,两排日光灯半悬在天花板下,发出幽幽白光,几步之外,便被黑暗笼罩。
薛勤填完当天日报,准备关机走人,抬头对上组长笑意盈盈的目光,扯开嘴角笑了笑:“张总,还没下班啊?”
组长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黑色夹克套装,掩映在黑色的背景里,似乎只剩一个大脑袋在脖子上安着。他的头发已灰白大半,肥胖的脸上浮着一层油光。他抬手摊开手掌,扁平粗大的拇指上翘,勾着略新的钥匙串,说道:“你上个月的加班车费又超了团队预算,文员今早逮着我一顿骂,师父今天送你。”
“谢谢张总。”薛勤尴尬地笑笑,随组长下楼。
她住在远郊,班车晚上9点就停运了。园区又被几座山围着,打车费贵,公共交通倒是便宜,但得倒换多次,两个半小时才能到家。作为团队唯一一个没车的人,总是占用组内其他成员的报销额度,也有点歉疚。饶是如此,也常需自费下班。
“张总,你新换车了?”看着眼前科技感十足、崭新的蓝色SUV,薛勤有些诧异,一年前张总还开着一辆十几岁的小破车,和她抱怨自己作为基层管理的不容易,宣扬吃苦耐劳的公司价值观。
组长笑着耸耸肩,坐上驾驶位,薛勤赶忙拉开后座门钻进去,她虽然不懂车,但宽敞的空间和豪华的内饰都不禁让她心下泛起嘀咕。
车在高速路上一路疾驰,途中组长开启了自动驾驶,和薛勤唠起了家常:“你父母倒是挺心疼你,刚毕业就给你买了套房。怎么没给你买部车啊,班车每天7点半到公司,得早起吧?通勤多麻烦。”
“嗯,他们是挺好的。我还在还房贷,先不考虑买车。”薛勤礼貌回应。
“年轻人就是要奋斗啊,”组长虚扶着方向盘,抬头看向后视镜,“你旁边工位的郭婉最近被转到外包,没少跟你们抱怨吧?”
“没有,她家里有两个小孩儿要照顾,没精力加晚班、通宵,她还挺能理解公司安排的。”薛勤谨慎地开口。
组长撇撇嘴:“没必要替她说话,她虽然名校毕业,但太没有进取心了。哪像你,未婚、愿意拼,虽然学历差了点,但胜在踏实、勤勉,你父母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啊。当初面试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有职业追求的人。”
薛勤没再辩驳,自己只是磨损程度低一点罢了,早晚也是要被淘汰的。
“小勤啊,你转自有员工也两年多了吧,时间过得真快。“组长有些感慨,“我那时候一年半就能转自有了。”
“这么快?”薛勤有些愣怔。
“那时候机遇好啊,之后没几年名额就压紧了,轮到你们这批得熬个四五年才能换一个名额。”组长陷入回忆, “后来领导问我,‘如果让你带个队伍,你想带最好的、平庸的,还是最差的?’”
薛勤坐直了身子,好奇道:“你怎么说的?”
组长:“我说带最差的。因为最好的本身就够好了,你很难带出更好的成绩,一点不好就容易显得你无能;平庸的可有可无,做了也不明显。但最差的,稍微带一带就能有起色。领导看的是变化,不是起点。换你,你怎么选?”
车头开始缓慢地向右偏转,进入一段持续转向的匝道。窗外的景物开始绕着车滑行。薛勤在弯道中间回答道:“平庸的。”
组长没有立刻接话。方向盘在自动驾驶的驱动下继续转动。等车身重新回正、匝道已经接近出口时,他笑道:“你现在这个状态也挺稳妥的。”
“我一向活得很安详。”薛勤难得接了句俏皮话。
组长无所谓地笑笑,忽然又严肃起来:“组里有些人的技术早落伍了,只知道业务逻辑,不求上进。我之前让你和他们多讨教学习,进度怎么样了?”
薛勤评估了下,回复道:“每个前辈的专项能力都学了,只是还不如他们精通。”
“那就好,还是你让我省心啊,”组长突然笑了两声,“我今天还通知郭婉周六来加班,就看她明天自不自觉了。”
薛勤一愣,问道:“外包同事周六不是不用加班嘛,又没加班费。”
“虽然外包、自有员工都没加班费,但是作为以前的老员工,她来加班,其他外包不也得跟着加班嘛。”组长对于自己的管理方式很是满意,顺口抱怨,“外包周六又没事,来加班怎么了?组里的这些老油条,你不逼着点,怎么能赶上项目进度?”
“可是大家已经很赶了,上周组里男同事全员出差,女同事全员通宵加班,都很努力啊。”薛勤忍不住劝道。
“你也说是上周了,”组长翻了个白眼,“你可别年纪轻轻就做愤青啊,对你没好处。也少和那帮已婚妇女混在一起说闲话,尽耽误工作。”
薛勤沉默半晌,没接话。侧头看到熟悉的斑驳外墙,轻声道,“张总,我到了。”
车在目的地自动停下,组长扭头冲着准备下车的薛勤嘱咐道:“园区最近事儿多,你可能也听到了点儿风声,但这年头死个把人算什么稀奇的。与自己无关的事,少操心,少议论。明天公司安排统一体检,你早点去排队,体检完直接回工位,别影响工作进度。”
薛勤应声推开车门,再次道谢:“多谢张总,明天见。”转身走进破败的小区。
凌晨1点,薛勤辗转反侧,还是向郭婉发送了一条提示短信,示意她周六可以在家安心带孩子,组长只是虚张声势,吓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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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