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香袅袅升起,混着殿内若有若无的药石气息钻入段弈的鼻尖。
他一身深绿官袍,坐姿端正却不拘谨。此刻正垂眸看着棋盘,似是在思索下一步棋子,该落在哪里。
“迟衡,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闻言,段弈才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老皇帝。
他没有立即作答,只是缓缓落下一枚白子后,才认真地说道:“陛下此言是臣的罪过。定是臣等办事不力,让陛下操劳过度,才生出此叹。”
老皇帝一听,瞥了他一眼,哼笑出声,“若连你办事朕都不放心,那这满朝文武,朕还有谁可用?”
这话,段弈没有回答。
一想到自己要在皇宫之内建丹房,那些个朝臣们个个都跳出来阻拦,说他听信方士妖言,被蒙蔽了视听,迟早会因制丹而荒废朝政,老皇帝就气得直咳嗽。
身边太监总管立马奉上茶水,替他顺气,“陛下保重龙体啊!”
“陛下保重龙体。”段弈也劝慰了一声。
看着老皇帝那双日渐浑浊的双目,段弈唇角才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半哄道:“陛下何须为了朝臣们的看法生此闷气,虽然微臣不懂长生之术亦不懂炼丹之道,但臣却知陛下想做之事便是微臣该做之事。”
老皇帝的目光落到了段弈脸上,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迟衡,朕不信没人找你来劝朕。”
段弈笑了笑,十分坦然地就承认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他看着老皇帝终于又落下一子,伸手摸起一颗白子握在手中,“大人们各有各的立场与考量,自然觉得丹房不该建。”
话音一落,老皇帝神色一凝,不悦之色显现。
他目光里带上几分探究,“若他们逼你站在朕的对立面,那你又当如何?”
段弈垂下眼,指尖在白子之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斟酌如何落子,亦是在思考自己接下去所说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老皇帝,“微臣只知陛下在,臣便在,段家便在。”
说完,段弈就垂了眼眸,打定主意后稳稳落下手中的白子,“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往后,也是如此。”
御书房内静默了一瞬,然后老皇帝伸手,拍了拍段弈的肩膀,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柔和:“丹房之事,迟衡你多上点心。”
“臣,遵旨。”
老皇帝视线重新落到棋盘之上,发现段弈所执白子已经胜了半子。
段弈率先起身,朝着老皇帝躬身一礼,“陛下给了微臣机会,让臣险胜半子。”
言下之意,就算老皇帝给机会,也只有他敢赢。
老皇帝无奈,想重开一局,就听段弈告退要去忙丹房一事,便不再多留。
“这小子……”
看着段弈赢了就走的身影,老皇帝摇了摇头。
身边太监总管收拾着棋子,笑着附和:“这段大人是陛下从小看着长大的,也就他敢仗着您对他的偏爱说这些话。”
“关和。”老皇帝伸手,关和立马上前扶他。
“朕记得皇后千秋在即,今年礼部的折子呈送了没?”
关和点头,“今日正好递上来了。”
扶着老皇帝在书案前坐好,关和找出礼部奏请的折子,递给他。
翻开折子,老皇帝看了会儿,突然道:“今年也该热闹些,将内宴改成外宴吧。”
关和神色微动但动作不慢,适时递上笔和玉玺。
盖棺定论的折子不多久便被送去了礼部。
而与此同时的披香宫内,温君梨主仆两人正在为绣线染色。
实在是她位份太低,能领到的颜色只有黑、白、红三色,还限量。
没办法,温君梨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小主,我还是没想明白,那日您怎么就能确定段大人一定会去太医院?”
盼春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温君梨。
“我也不确定。”温君梨笑了笑,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我不过就是想看看他的好奇心重不重。”
盼春睁着眼睛看她,在等温君梨继续解惑。
“我每日都让你特定的时间路过丹房去取药,可掖庭局与丹房方向相背,那么有心观察的人,是不是就会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准时出现?”
盼春恍然大悟,眼中闪着钦佩之色。
“原来如此,小主,你真是太厉害了!”
“好了,赶紧干活吧,不然你家小主怕是要来不及做贺礼了……”
皇后千秋将近,整个后宫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这些时日早起请安,在场的人总是热火朝天地聊着这次礼部为皇后千秋寿宴大张旗鼓的操办事宜,除了温君梨因此焦虑之外,还有一人十分不爽。
便是徐贵妃。
温君梨抬眼望去,偷偷观察徐贵妃,发现她全程似笑非笑,皇后近日心情总是不错,便特意关照了徐贵妃的情绪,热情与她聊上几句,于是徐贵妃更是不爽快,一副敷衍模样与她虚与委蛇。
显然,徐贵妃是对这次礼部为她安排的千秋节如此盛大而感到气结。
皇后一派的沈嫔如今最得盛宠,见状为讨皇后欢心,主动献策。
“娘娘,臣妾听闻江南民间有‘锦鲤献瑞’之说。说是取九十九条金鳞锦鲤置于琉璃缸中,由福缘深厚之人亲手投喂,寓意‘九九归一,福寿绵长’。”
沈嫔这么一提,凤仪宫内所有妃嫔的视线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似乎颇为享受,又见皇后也来了兴致,便继续说:“臣妾以为,此礼既新奇又雅致,定能为娘娘的寿宴增色。”
温君梨坐在末端,心中警铃大作。
江南。
她便是出自江南沛县。
这是巧合?
温君梨不动声色地看着献计的沈嫔,又看向皇后,内心希望她拒绝。
然不待皇后开口,徐贵妃眼尾一扬,似乎来了兴致。
“沈嫔妹妹真是有心,九十九条金鳞锦鲤可是难寻,妹妹既然提起,怕是早就为皇后娘娘准备好了吧。”
闻言,沈嫔面色微微一凝,徐贵妃这么说,她不准备也得准备了。
徐贵妃唇角一弯,对着皇后说道:“真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能让姐妹们一睹盛况。”
徐贵妃一派的人立马跟着起哄。
皇后脸上的笑容不变,只看向沈嫔,“沈嫔,你有心了。锦鲤献瑞一事便由你来全权操办,可莫要让在座的各位姐妹失望。”
皇后是笑着说的,但沈嫔额头却冒出了一些冷汗。
她强撑起笑,应下此事。
回了披香宫,温君梨在宣纸上写下“锦鲤献瑞”四个字。
“盼春,江南真有这说法?”
盼春也不确定地摇摇头,“不过我们那地方富商很多,可能是有的吧,只不过我们沛县实在太小,没有听说过而已。”
温君梨咬了咬下唇,怎么看徐贵妃都像是要使坏的样子。
左右也不过是锦鲤在寿宴上死了,亦或者沈嫔收集不到金鳞锦鲤以次充好。
可再怎么使坏,连累的,怎么看也都是那个出头鸟沈嫔啊。
“嗯……不得不防。”
毕竟那日可是她的死期啊!
皇后的千秋节在温君梨惴惴不安地等待中悄然而至。
“小主,今日皇后娘娘收了贺礼还夸您有心呢,您怎么反倒还愁眉苦脸的?”
盼春为她重新梳妆,去参加晚上的外宴。
温君梨摇了摇头,只是又嘱咐了一遍,“今夜你跟紧我,寸步不离地跟紧我,哪儿都不许去。”
“如果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无论多小的事,都与我说。”
盼春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今日您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温君梨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还是感叹时间太紧,寿宴之上若是出事,她跟段弈目前的交情,恐怕还不能够让他跳出来护着自己。
平日里那些个小恩小惠,都是底下人自己臆想猜测给的她的便利,就算段弈知情,他也没有任何损失,所以不会在意。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时间经营,在段弈心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小主,时辰差不多喽。”盼春提醒。
温君梨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往年皇后千秋节,只在后宫设宴,今年却破例摆到了太和殿前。
老皇帝下旨,命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携命妇一同赴宴,共贺皇后千秋。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聪明的官员立马想明白了这是老皇帝在给自己找台阶,缓和君臣关系。
毕竟这两个月以来,朝堂上为了丹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让老皇帝的面子很是难看。
晚风拂过,将太和殿檐下悬挂的宫灯吹得轻轻摇曳。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席面分列东西,按照品级依次排开。
酉时三刻,所有人陆续入席。
丝竹之声响起,舞姬入场助兴,大臣命妇们举杯祝酒,一派和平景象。
温君梨坐在末座,不敢放松片刻。
她的视线细细扫去,最后落在离老皇帝不远的段弈身上。
他双颊有些微微泛红,似乎被灌了不少酒,此刻他正推拒了又一个劝酒的大臣,待他走后,迷离的眼神似乎一瞬就变得清明无比。
温君梨看得分明,正欲收回视线,却见他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对,段弈朝她微微一笑,温君梨眼睛一弯,立马扯了扯嘴角也对他回以一笑。
视线相错,刚才发生的一切恍惚间好像从未存在。
没多久,重头戏就来了。
一琉璃缸被四个太监抬了上来,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席间众人纷纷放下酒盏,停下动作,看着那口琉璃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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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锦鲤献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