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四班在三楼,许嘉佳来到教室时,班主任正在点名,教室里的座位几乎已经被坐满了。
许嘉佳出现在教室门口,全班的学生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是初到陌生环境中对新同学本能的好奇。
许嘉佳捏紧书包袋子,很不适应这样类似于被当做焦点的目光,或者被别人看见的目光。
也或许是她从小到大从未被看见,被当做焦点。
父母在她不到三岁的时候就去广州打工了,她是许奶奶带大的。她有一个堂妹,皮肤很白,脸蛋肉嘟嘟的,寒暑假都会回奶奶家玩。
他们一起走亲戚时,家里的亲戚总是会夸堂妹皮肤白,穿得衣服好看,长得可爱。幺妈会摆摆手,笑着说小孩子嘛都是长这样的。
许嘉佳就在堂妹旁边同她一起玩跳房子的游戏,她只把目光落下来落到地上,看着树枝在湿泥土上画就的线条,当做若无其事地跳过每一个方格,可其实她完全靠着身体本能的动作,注意力全在大人的谈话里。
她也在期待从中间能听见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她的名字也好。
可是从来没有过。
后来她不再听了,也开始害怕从大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她不自在。
就像此时此刻。
许嘉佳硬着头皮喊了声报告。
班主任偏头看过来看过来,他不是很高,应该没有一米七,小眼睛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她推了下眼镜,对着报名表看了看,“许嘉佳是吧?进来,自己找个空位坐。”
许嘉佳松了一口气,垂下眼眸走向最后一个座位,靠着教室角落的位置。
好巧不巧,她的座位旁边就是刚刚在楼下撞倒的男生。
许嘉佳也从别人的口中听见他的名字。
江淮。
名字很好听。
一中的节奏很快,班主任没用到一节课说开学注意事项,就开始上新课。
真正接触到高中内容的那一刻,许嘉佳意识到高中和初中知识天差地别,高中的知识更加灵活抽象,难度更大,有些内容和初中差异巨大,她学起来有些吃力。
下课铃响,化学老师端着水杯,腋下夹着教材,走出教室,班级里渐渐响起窸窣的动静。
许嘉佳捏着笔,琢磨着老师上课讲的知识点,她的思路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怎么绕都碰壁,想不明白。
她心里有点烦,抬头见看向窗外,绿意盈盈的枝桠映在透明窗户上,像是一幅画。
慢慢收回视线,打量教室里的人,他们大多都在和座位上和周围人小声聊天,可手里还是会捏着笔,时不时写下作业。
目光回落,落在江淮身上。
他在和邻座的男生聊天,眼尾带笑,他的眉毛浓黑,五官立体,笑起来很好看,捏着笔的手骨节突出,手背上隐隐可以窥见青色的血管,很有力量感。
江淮很好看。
许嘉佳脑子里没由来的冒出这样的想法。
其实从小到大,她也总会听见班上的女生讨论那个男生长得好看,可是等她回想那些男生长相时,也没有同样的想法,只觉得那人长得和班上别的男生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许嘉佳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高一晚自习十点结束,许嘉佳回到宿舍,先回来的已经在洗澡了。一中陪读的家长很多,班里二十一个女生,住宿的有十二个。
宿舍里只有两个淋浴头排着队洗完澡,再在水池边上洗完衣服,收拾完个人卫生,等爬上床,已经快十一点了。
准十一点宿舍统一熄灯。
邓婵哀嚎一声,“哎呀,我衣服还没晾呢。”
许嘉佳犹豫了一会,轻声说:“要不我帮你吧”
她的声音很小,淹没在两人的谈话里。
“你个蜗牛,墨迹死了。”
胡可盈大嗓门落下的同时,手机的光束亮起,她爬下床帮忙邓婵晾衣服。
邓婵一把搂住胡可盈的脖子,笑着说:“盈盈最好了,爱你爱你。”
许嘉佳的声音淹没在他们的互动里,她默默地躺下,还未闭上眼。上铺陆续响起灯光和熟悉的支起小桌板的声音。
上铺的同学人手一个床上书桌和一个小台灯,此时正伏在座子上写作业。
邓婵在胡可盈的帮助下,很快将衣服晾好了。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同样支起小桌板开始写作业。
许嘉佳翻来覆去,没睡着。
初中时,乡镇中学八点钟下晚自习,她回去收拾完差不多九点,在支起小桌板写一个小时作业,十点钟准时睡觉,晚上宿舍其实写作业的人很少。
她们喜欢躺在床上聊八卦,或者躲在被子里打着灯看言情小说,那时刚好流行纸质的言情小说,两个人一把手电筒,一起去蜷缩在杯子里躲着宿管看。
家庭条件好的早早就有了智能手机,便偷偷摸摸地看电子小说。
她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很努力,可是看了今天晚上的场景,她意识到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努力的人,一中里的学生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生,里面更不缺乏既聪明又努力的人。
她不是聪明人,要想出人头地,必须比旁人更加努力才行。
原本她以为十一点已经很晚了,所以就没有写作业。
现在来看,这个点还在学习估计是常态。
许嘉佳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加入深夜学习的队伍。
早读声朗朗,墙上的挂钟刚刚转向六点二十,九月的天此时正好是一层灰亮,微凉的风透过窗,头顶的白炽灯正亮。
许嘉佳捧着书,脑子有些昏沉昨夜睡得太晚,脑子里还是混沌的,上下眼皮好像在打架。她使劲地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高中每一个单元的英语单词更多也更难记,词义和用法都得记。
英语老师的进度很快,一节课就把第一单元单词的用法都将完了。
下课铃声响起。
一个早自习,她还没有背完。
课下时间又得加班了。
一中食堂分为上下两层,下层供应早中晚饭看,上层供应一些小吃。
听胡盈盈她们聊天时提起过一中后面还有一个小食堂,里面供应火锅和小炒菜。
味道不错,价格应当也不便宜。
早餐基本上都在一楼吃,队伍排得很长,头顶的风扇吱吱呀呀,稀薄的风根本就不足以抵挡喧闹的人群带来的热意。
许嘉佳捏着饭卡数着时间排队,毫不容易快要轮到她了,两个男生不由分说地挤到她前面,其中的高个子的寸头男生稍打量了下他说,“不好意思啊,我们赶时间,插个队。”
许嘉佳微微抿唇,不太高兴。
不过她没吭声,不太想起冲突。
寸头男生打完后站在一边,他的同伴打,结果此时又来了一个男生,男生带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长得有点胖,三人关系似乎不错,聊了几句,寸头男生就招呼他过来打饭。
寸头男生笑嘻嘻道:“这个是我朋友,帮个忙,让他也打下。”
许嘉佳捏着饭卡站在原地,木着脸说:“可他不是我朋友。”
寸头男愣了一会,不以为意道:“别嘛,反正就他一个人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反正我俩都打了,多他一个又不多,帮个忙呗,我请你吃早饭。”
许嘉佳生硬道:“不需要。”
她是有点害怕的,怕惹恼了人,可是她又觉得不公平,好像她已经退了一大步,再退一小步是无足轻重的,也是不该上纲上线的。
她觉得不对。
寸头男不以为意嬉笑道:“这有啥,我□□队,请你吃饭,应该的应该的。”
寸头男的朋友已经拿着餐盘挤到了窗口前,许嘉佳被挤得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在身后人的鞋尖上。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道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李翔,不是还有半个小时才上第一节课嘛,赶什么时间?”
许嘉佳回过头,江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张饭卡。
李翔见是江淮,笑了笑,手熟练地搂上江淮的脖子,“江淮你也考上一中了,早就听婶婶说你成绩好,是在实验班吧?”
江淮淡淡地嗯了一声,不是很热情,却也没有推开他脖子上的手,“后面排队去,□□们新生的队,也好意思。”
“得得得。”李翔伸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别打了,咱们去二楼吧。”
胖男生悻悻地收回餐盘,三人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李翔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江淮挤了挤眼睛:“江哥,你认识她啊?”
江淮没回答,只是朝窗口抬了抬下巴:“该你了。”
许嘉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走向窗口。食堂阿姨问她吃什么,她脑子里还是乱的,随口点了碗白粥和两个包子。刷卡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江淮跟阿姨说:“一碗牛肉面。”
她端着餐盘往座位走,心跳得有点快。她不太确定江淮为什么要帮她,他们算不上认识,唯一的交集就是昨天她撞倒了他。
或许是因为他们是同班同学吧。
许嘉佳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低头喝粥。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取餐口的方向。
江淮端着面走出来,在离她两三张桌子的地方坐下,同桌的男生跟他说话,他一边听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动作不急不缓。
许嘉佳犹豫了几秒,攥了攥手里的勺子,最终还是站起身,端着粥碗走过去。
“那个……”她站在江淮桌前,声音很小,“刚才谢谢你。”
江淮抬起头看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不以为意道:“没事。”
他同桌的男生很好奇地打量许嘉佳,江淮偏头跟他简单说了句我们班同学,男生的目光便收了回去,低头继续吃面。
好像一切都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插曲。
吃完早餐回教室。
明媚的眼光落在书桌上,江淮桌子上的英语书真好摊开,上面坐了一些工整的笔记,字迹苍劲有力。
许嘉佳盯着看了一会儿,教室后面忽然进来了一个人,她立刻慌乱的收回视线,拉开自己的凳子坐下去,接着背早自习没背完的英语单词。
心跳有些快,好像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可明明她也没有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