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那一刻，何舒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像被泼了一盆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蹲下身抱住脑袋，等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
这是哪儿？
她愣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花坛、钟塔、路两侧的银杏树——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校园，可她刚才明明还在程家的书房里。
她有些恍惚，脑海里还残留着那个机械女声的尾音。什么日记？对，日记！
她就是看了那本日记才来到这里的。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本日记，隐隐约约的熟悉感给她在种陌生的处境下带来一丝安心。
她手指摩挲着表面，也许翻开它就得到答案。
她这么想着，正准备翻开一探究竟，一个熟悉却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面前传来：
“同学，你的校服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何舒因有些错愕，但随即紧张的情绪猛得一松，是谢意，是她的好朋友谢意！
她扬起笑容正要喊他，抬头却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笑容僵在了她的脸上，何舒因从未在谢意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那双眼冷漠地看着她，带着深深的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麻烦的家伙。
“谢意？”她有些不确定地试探着开口，眼中带着怀疑和不可置信。
“同学，如果没带校服就跟我到年级部走一趟吧。”谢意冰冷的腔调传来，还是熟悉的音色，熟悉的样貌，可又有什么地方变了。
谢意失去了耐心，拉着她转身就走。
何舒因踉跄地跟着他的步伐，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谢意根本不可能这样跟她说话。
她认识的谢意会一边抱怨一边帮她借校服，会蹲在教室门口等她一起吃饭，会因为她掉眼泪而慌得手足无措。
眼前的这个人太过陌生，就像没认出她一样。
她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他真的是谢意吗？
到了年级部，一个憨厚的背影又燃起了她的希望——那是她的班主任老郑，一个和蔼的老头，出了名的护短。
她的眼中燃起希望，也许老郑还是那个老郑。
可谢意说明情况后，老郑只是冷冷地开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回家反省。”
“老师你说什么？”何舒因的声音带了些不可置信的颤抖。
“郑老师，我是何舒因。”何舒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甩开谢意攥着她的手，向前一步。
她盯着翻看文件的老郑，期望他在听到这话后会认出她来。
“何舒因，回家反省你没听明白吗？”
老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她。
记忆中和蔼可亲的表情不再，反而是和谢意如出一辙的冷漠眼神。
何舒因说不出话来，在安静的办公室环境里，她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切都与她的记忆完全相悖，老郑可亲慈祥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他为了学生赔笑着和领导说好话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老郑绝不会有这样的表情，更不会让一个没穿校服的学生回家反省。
眼前的这个人长得和老郑一样，但他还是老郑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得她心里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谢意向老师点了点头，重新攥住她的手腕往校门外走。
何舒因紧紧咬着嘴唇，呼吸有些急促。委屈，愤怒和恐惧燃烧着她的理智，手腕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猛地甩开谢意的手，扬起手，"啪"一声，巴掌落在谢意脸上。
这下谢意总该清醒过来了吧。
谢意被打得偏过脑袋，停下了脚步，松开了拉着何舒因的手。
他偏着头，几秒后才慢慢转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疼痛都没有。
何舒因心里一惊，随即理智回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真的会主动动手打人？
几乎下意识地，她就想开口道歉，却被那双冰冷的眼睛吓得发不出声音。
谢意重新攥着她的手腕，继续拉着她往外走。
何舒因被他拖着，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刚才那声清脆的“啪”。
就在校门口时，谢意突然嘴角一扯，猛地推了何舒因一把。何舒因毫无防备，她重心不稳，踉跄着向校门外扑去——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怀抱。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她猛地回头，校门两侧的砖墙正在她眼前轰然坍塌，尘烟四起。断裂的砖块滚落在地，碎屑飞扬。
而谢意就站在烟尘那边，隔着断裂的墙体与她对视，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甚至挑了挑眉，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何舒因绝对不相信这是自己的昔日好友，他更像是一个容纳了别人意识、却顶着谢意躯壳的什么东西。
但容不得她多想，死亡的惊吓和这些反常识的画面早已让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超负荷。
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是无比熟悉的房间。
天花板上的灯、床头柜上的闹钟、窗帘上洗得有些发白的小碎花，一切都与她的记忆无二。
可是，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小时候的房间？
她不是早就被程父收养了，住在别处了吗？
想到程父，何舒因心里又泛起一丝反感，可理智告诉她，对于收养她的恩人，她不应该这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何舒因皱着眉头思索，脑袋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疼的她冷汗直流不敢再想了。
她正要打开门一探究竟，温柔的声音轻轻在门外响起：
"小舒？你醒了吗？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的猪肚汤。"
何舒因猛的一怔。
妈妈？她的妈妈不是十年前就去世了吗？
“小舒？还在睡吗？”
声音切实地从门外传来，勾起了她过往的回忆，那么真实，和她小时候趴在妈妈腿上听她讲故事的声音一样，那么温柔。
何舒因的眼泪不受控地从脸颊滑落，但她捏住拳头，死死克制住自己想要开门的脚步。
谢意和老郑都不是真的，门外的人怎么会是呢？
一声压抑的咳声从门外传来，“小舒？妈妈进去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何舒因有些害怕又期待地朝门外看去。
那个女人盘着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眼前的人，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何舒因有些不可置信，指甲几乎要刺破手心，她尝试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什么异常也没有。
静默了几秒。
终是对母亲的想念胜过了内心的警惕。
她试探地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当真实的体温和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时，她才相信眼前这个人真实存在。
她哭着喊了一声"妈妈"，似乎把这些年受过的所有委屈和思念全都融了进去。
何妈轻轻拍着她的背，语调有些着急：“怎么了小舒？是在学校谁欺负你了吗？妈妈这就去给你主持公道。”说着就要走。
何舒因赶紧拉住妈妈，笑着抹了把眼泪：“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她细细地看过妈妈的脸，额角的细纹，眼边的泪痣，和她因病而浅浅的唇色。似乎是想将她的外貌刻在内心。
何妈的眼神变得轻柔，粗糙的手指轻轻抹去何舒因脸上的泪痕，笑着说：“多大了还撒娇，快去洗脸准备吃饭，小谨也在。”
“好。什么？小谨？”
原本何舒因已经准备去洗漱了，听到这话猛地转身看向客厅。
恰好和坐在沙发上的程谨行对上了视线——他还礼貌地朝她笑了笑。
难道刚刚自己哭鼻子的样子被他看到了？何舒因哭丧着脸，以光速冲进了卫生间。
等她出来时，何母正和程谨行说笑，不知程谨行说了什么，何母笑得特别开怀。
注意到何舒因出来了，何母赶忙拉着她道谢：
“小舒，你今天在学校晕倒了，是小谨把你带回来的，还帮你请好了假，快谢谢人家。”
“谢谢你，程同学。”何舒因乖巧地道谢，笑着招呼大家吃饭，却在暗中偷偷观察程谨行。
她时不时地往他的方向瞥一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在他吃下一口饭时，何舒因会偷偷观察他有没有吞咽动作，毕竟她在小说里看到过，死人是不能吃活人的饭的。
她还会观察程谨行的动作会不会僵硬，在阳光照到他的时候会不会躲，观察他的指甲和眼睛有没有异样。
只要程谨行有一点不对，她就她妈妈赶紧跑。
她看着家里的布置，思考着逃跑路线和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
她正准备收回视线时，突然与程谨行的视线对上。
他的目光紧紧地看着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语气有些无奈，“何同学，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何舒因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回以一个客气的微笑，“没什么，只是担心饭菜不合你胃口。”
程谨行笑着看向何母，“不用担心，阿姨做的饭菜很好吃。”
何母顿时就笑了，连忙给程谨行夹菜，他们俩一个夸，一个谦虚地回应，把何舒因完全撂在一旁。
何舒因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蛮不高兴。
等到饭吃完后，何舒因借口送程谨行，把他带到楼下巷子的一个隐蔽角落。
“这是哪里？妈妈怎么活过来了？还有谢意老郑是怎么回事。”
何舒因警惕地看着他，却还是迫切地希望从他这得到一个答案。
程谨行早已收起了刚刚吃饭时的笑容，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淡漠、深沉，看不出情绪。
程谨行没有回答她。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是谁送你进来的？”，他轻皱起眉头，有些严肃地问。
何舒因被他问得一怔，想起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后，她有些嘲讽地看着程谨行，“你书房里的好东西送我来的。”
程谨行看着她带着警惕，怀疑的双眼，和那唇角的讽刺，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了颤，偏过头去不愿意看她的神色。
何舒因却以为他心虚，真是他的设计？不然他俩毫不相干，为什么他的本子上会有她的名字？
点点刺痛从心脏处传来，让她的喉咙有些发紧。
程谨行轻声说，“这里不安全，我要知道你怎么来的才能送你离开。”
不知为什么，何舒因似乎在他这冷淡的语调中读出一点委屈的意味。
想起自己刚刚气上头说的话，不禁也有点后悔，于是她好好跟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程谨行越听眉头皱的越紧，“什么日记？”
“就是那本深色皮革封面，大概这么大。”何舒因伸出手比划着。
程谨行突然咳嗽一声，耳尖有点红，有些紧张地问，“那你看见里面的内容了吗？”
“看见了。”何舒因睁着大大的杏眼看着他，水光的眸子十分坦然。反观程谨行，耳朵红的要滴血。
“写满了我的名字。”何舒因补充道。
“还有呢？”
“没了，刚碰到里面的字我就过来了。”
程谨行舒了一口气，有些不自然地看着何舒因，“把它拿给我看看。”
何舒因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低头找。
她记得自己刚刚下来的时候把它放进帆布包了啊，怎么突然找不到了。
翻找的动作突然顿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看着程谨行，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当时我晕倒的时候，你看没看见我手中拿着一本日记本？”
程谨行皱着眉回忆了一下。
“没有啊，你什么也没拿。”
那为什么，自己刚刚在房间里看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