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何舒因的瞬间，一道机械的女声响彻脑海：
“欢迎来到日记的世界……”
她最后的意识，是那本写满她名字的日记本。
封面精致，深色皮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边角没有一丝磨损——像是被人精心保存着，连指纹都舍不得留下。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半小时前，何舒因站在程家大门外。
她按响门铃，退后半步，等在门口。
何舒因是被一通电话叫来的，程母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音色，只说了一句“小因，你来一趟吧”，就挂了。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一身素青衣衫，面容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眼白里爬满红血丝。
她看见何舒因，努力扯出一个笑：“小因啊，你来了，快进来坐。”
何舒因的心往下沉了沉：“阿姨，您脸色不大好，生病了吗？”
程母没有回答。
她看着何舒因那双还带着担忧、显然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眼眶突然变得通红。
一抹复杂的神色飞快地从她脸上闪过，快到何舒因都没来得及辨认。
随即，她上前一步抱住何舒因，声音发颤：“小因，小谨走了。”
何舒因的脑子嗡了一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走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滴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程谨行。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淡漠疏离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乍看平静无波，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想起上一次见到程谨行，是他作为学生代表在大礼堂讲话，灯光将他衬托地像世界的主角，唇角的笑容得体而自信。
可现在……走了？
印象中她和程谨行基本没接触。
何舒因的心却像被人猛得抓紧。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为什么程谨行这个名字让她陌生又熟悉？
但看着眼前眼眶湿润，面容憔悴的程母，她克制住内心的痛苦，心疼地抱紧了她。
程母哭了一阵，松开她，偏过头用指腹按了按眼角。
再转回来时已经勉强平静下来。她看着何舒因，眼神忽而变得忧伤，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小因，这几天你陪陪阿姨吧。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早就把你当半个女儿了。”
何舒因点了点头，垂着眼掩下了神色。
她读懂了程母那个眼神，向来怜爱地看着她的目光，此刻却夹杂着她十分熟悉的敌意，像是嫌弃，又像是怨恨。
“陪我去小谨的房间看看吧。”程母突然说道。
程谨行的房间坐北朝南，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干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柜上没有一丝灰尘，连窗帘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整齐，干净。何舒因赞叹地欣赏着，可一丝怪异却突然浮上心头，太整齐了，太干净了。
床面平整地没有一丝皱褶，被子被叠成一个豆腐块，地板干净到反光，书桌上一点多余的杂物都没有。
没有一丝生活气息，像是根本没人住过。
程母没觉得哪里不对，她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下：“小谨从小就爱干净，他爸也经常这么要求他。小时候别的小孩玩泥巴硬要拉他一起，他皱着眉头就往家跑，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的。”
提到程父时，何舒因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升起无由端的反感，她有些诧异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
程母还在说着，脸上终于有了光彩，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何舒因面前。
照片里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色公主裙，撅着嘴皱着眉瞪着镜头，一脸不高兴。
可那副“奶凶”的表情配上圆嘟嘟的脸，反而显得格外可爱。
何舒因忍不住笑了：“程谨行小时候这么可爱的吗？”
程母眉眼弯弯，眼含笑意，像是回忆起温馨的过去：“我每次拿这张照片逗他，他都炸毛，又羞又气又拿我没办法。”
何舒因无法想象那个“冰箱”程谨行会有那种表情。
在她的印象里，他几乎没什么情绪波动，即使微笑也带着礼貌的距离感。
何舒因还在艰难地想象程谨行除了“冷漠脸”和“职业笑”以外的表情，程母却转过身，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调轻快，然后拉起何舒因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他的书房。”
程谨行的书房很大，放眼望去满满的全是书，各种方面的都有，财经，法律，历史……
何舒因瞥了一眼就没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每本书都细心分类，按照高矮排列，一丝不苟，书架上没有一丝灰尘。
程母刚想说什么，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何舒因，眼中闪过一丝纠结，她笑了笑，不过有些勉强，“小因，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先随便看看。”
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何舒因独自站在书房里，好奇地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地方——书架最右侧，有一本书孤零零地立着，旁边留出一小段空隙，像是专门为这本书腾出的空间。
她好奇地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本她已经找了很久的、早就绝版的书。书的旁边放着一个精美的礼盒，尺寸刚好容纳这本书。
礼盒的丝带系得很整齐，在充满秩序感的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也许是一个没有送出的礼物。何舒因遗憾地想着，正准备移开视线，却发现那本书摆得有些歪斜。
她伸出手想把它摆正。
手指刚碰到书脊就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像是一个硬质的东西卡住了它，她伸手往后摸，好像摸到了一本更小，但触感更温润细腻的书。
她用力把那东西抽出来。
是一本笔记本。深色皮革封面，边角被摩挲得微微泛光，像是被人反复拿在手里，指腹一遍一遍摩挲过的光泽。
那层光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仿佛将何舒因的心神也晃动了。
“啪嗒”一声，走神的一瞬间让她没抓稳，笔记本掉在了地上，摊开了。
何舒因弯腰去捡。
她看到了翻开的那一页。
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名字。
工整的，潦草的，一笔一画的，像是一个人怀着不同的情绪一遍一遍地写下同一个名字。
有的写得急，笔划潦草得像心慌；有的写得慢，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像是想把那个名字嵌进纸里去。
何舒因蹲在地上，手指悬在纸页上方，没有碰。
她认得这个字迹。
程谨行的字，在学校的很多处——学生会公告栏上的通知、作业展示栏里的优秀答卷，工整、清瘦、苍劲有力，却不带个人感情。
而这样的字迹仿佛容纳了太多作者的情绪。
她的目光在这一页上快速扫过，“何舒因”三个字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地占满整页纸。
何舒因呆愣地盯着她的名字，笔迹下掩藏的情绪仿佛正在冲破束缚，企图侵入何舒因的脑海中。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伸向那页纸。
她试探地触碰到其中一个工整的“何”字——一笔一画，压得很深，深到纸背微微凸起，她似乎能想象到程谨行是怀着怎样的情绪写下的这个字。
日记微微发热，打断了何舒因的思绪，一道白光，突然从纸面上炸开。
机械的女声在她脑海中响起，冷得像在宣读规则：
“欢迎来到日记的世界。当世界坍塌时，可凭此日记本回到现实世界，请不要弄丢，烧毁无效。”
何舒因还没来得及反应。
霎那间，白光吞没一切，房间重归寂静。
何舒因最后的意识，是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充满情绪的名字。
几乎同时，程母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程母看着何舒因消失的地方，捏着门把的手指发白，一声极轻的叹息在空旷的书房里荡开，她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只轻轻带上了房门，眼角划过一行泪。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