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任站在原地,视线牢牢锁在阿初身上,眼泪如小溪一样往下淌,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一般,似乎有一半的魂魄都随着阿初的离开而消逝掉了。
阿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他旁边努力的和他说着什么,但他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南青远常年游走在充满暧昧与情感涌动的地方,他能看得出来,阿雪眼睛里那些尚未说出口的东西是什么。
阿风站在离他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视线却落在阿初的身上。
良久,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他独自一人朝人群外走去。
本来还想说着是不是要把他留一下,但南青远看了眼祭司,发现他的视线也在阿风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没有做任何阻拦。
他一个祭司都不着急,那哪里轮得到他南青远一个游客急?
南青远便继续站在原地,他现在对这祭司非常好奇,凶手的人选他心里猜了个**不离十。这大概是因为他情之一事看的太多,什么露水情缘、蓄意接近、暗恋成真等等戏码,在他这里没有一个是陌生的。
因爱而诞生出的丑恶嘴脸,他也见的不少。
都有点麻木了。
可是当眼前并非是一场能拿来看乐的闹剧,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人命时,南青远觉得自己再没办法能够轻松的看待这一切。
“去,阿初家。”
广场上留了两个人看护阿初的尸身,其余人都跟着祭司一起离开。
阿初和阿任住的屋子是整个寨子里观景最好的地方,屋子也非常大,从外观上来看就修的相当下本钱——
他们的房子是木制的,但木头看上去经过了一些特殊处理,内里不会腐坏,外部也更坚硬,朝着群山的那一面放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窗。
在这种地方能弄到玻璃,还只是用来修房子?
那很有实力了。
南青远在心里赞叹了一下,绕到门口时看见祭司正在往餐桌上未收的碗里放着什么。
他戳了一下正站在门口探头的阿年:“他干什么呢?”
“查毒。”阿年连头也没回:“山里草药很多,祭司懂这些。”
话音刚落,金属的碰撞声又响起来了,南青远刚碰上祭司的眼神,旁边的阿年已经冲了出去,往广场的方向跑。
等他们乌泱泱一群人赶到时,阿年已经把阿任摁住,阿任的双手被缚在身后,单看他本人的样子,大概不会有谁想得到阿初是他杀的。
而他似乎也没有一点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只有阿雪还在旁边闹个不停,一会儿跪在阿年面前,一会儿站在阿任对面。
南青远丝毫不意外。
他知道,对于一个生下来就吃穿不愁、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还并不聪明的富二代来说,爱和占有没什么两样。
祭司把手里的碗放到阿任面前,里面撒了些粉末,沾在一些碗边的都是白色,但在碗底,还有一点点底汤没喝完的地方,粉末已经变成了黑色。
火光把什么都照的很清楚,阿任的泪流光了,他静静注视着这份呈堂证供,一句话都没说。
此时的沉默和默认没区别,祭司终于开了尊口:“为什么?”
为什么呢?
阿任想,大概是他太爱阿初了。
爱到哪怕别人看阿初一眼他都会怀疑阿初会不会不再属于他,爱到他真的很想把阿初锁在家里,每天睁眼闭眼都只能看到他。
所以当早上他在街口看见阿初与阿风谈笑风生的模样时,当他听清他们商量着要一起为阿初腹中的孩子庆祝时,一股邪气就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头昏脑胀,无法自已。
他知道阿初与阿风曾经是邻居,也知道阿初与阿风曾经真的相爱过,在他们俩结婚之前,他甚至曾经听过阿雪叫阿初嫂嫂!
那阿初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已经离开那条街很久了,可阿初与阿风谈笑的画面却在阿任脑中越来越清晰,走到家时,他几乎能真正确定下来——
阿初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就是阿风!
可是这怎么能行呢?
他那么爱阿初,什么好的都留给她了!
他带她一起住寨子里最好的房子,从外面运来寨子里几乎从来没有人用过的玻璃,帮她平掉她家的账,隔三岔五的就请她去酒楼吃饭,各种珍馐都点上一遍……
阿初难道不该爱他吗?
他知道苗疆有一种极为诡异的钉魂法,若人身死,则可请大祭司为其钉魂,被钉之魂则生生世世都离不开那一亩三分地。
而他会和阿初的魂魄同睡同饮同食。
若他哪天死去了,便也请祭司将他的魂钉在他们的屋子里。
就算天命轮回,就算他们转世无法成人,他们也会生生世世在一起,没有任何人能将他们分开,连天命轮回也不能。
南青远看着他嘴角已近癫狂的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他妈还真是没脑子,怎么的这辈子你和平均线差的智商全换成你爹妈的钱了是吧?我见过那么多人,像你这样又蠢又坏脑子当脑花让猪烫火锅猪都不吃的玩意儿还真是从来没见过。你管这叫爱?你真那么爱她你就应该把账给她平了,真有意思还拿结婚这事儿换。人那么好一姑娘,怎么就什么倒霉事儿都能碰上……”
低着头看着阿初依然没闭上的眼睛,他心里的怜悯一阵翻过一阵,却突然间发现周围安静的可怕。
他猛地抬起头来,发现周围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嘴巴张成了大小不一的“O”形。尤其和他正对面站着的阿年,还朝着他伸了个大拇指。
而旁边的祭司,也出现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怔愣。
他可能也没见过讲话能讲成机关炮的人吧。
南青远朝着祭司拜了拜拳:“不好意思啊,打扰了,实在没忍住,您继续。”
祭司脑门上那顶繁复的银冠忽然晃了一下,金属轻轻碰撞:“怎么做的。”
“我骗了你们,中午阿初回过家,我在家里用落柏叶和桑凝花泡的水煮了饭,弄了一大桌菜。阿初回来看到觉得奇怪,但还是吃了。”
后面的话自不必说,也并不太重要。
南青远听着,他无法想象阿初知道阿任做的那一桌菜,很可能是唯一一次,却是为了要她的命时会是何种心境。但眼下还有一个问题不清楚。
“你用那桑凝花哪来的?”
“桑凝花,哪里的?”
他愣了一下,看向几乎和他同时开口的祭司,祭司的视线也飘过来,很快又移回到了阿任身上。
“阿初很喜欢桑凝花,家里有一幅桑凝花的拓印画,我直接用画和落柏叶一起泡的水。”
这人你说他笨吧,他竟然在当时还能想起来这种东西,你说他聪明吧,却又蠢得可笑。
“守灵三日,后来冰峰,阿年带。”
阿年朝他低了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南青远一边听祭司对他的处罚,一边把阿任说过的话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却突然发现他们好像都忽视了一个问题,于是人将散未散之时,南青远忽然喊了一句:“等一下!”
人群停下了脚步,阿任也回头看他,旁边还飘来了一道温度尚可的视线。
南青远直直地看着阿任,眼里是少见的严肃:“你早上为什么出现在那个街口,是有人喊你去哪里吗?”
对方的回答不假思索:“阿风要过生日了,阿雪喊我去帮她看送什么礼物给阿风。”
话音一落,他自己陡然明白过来,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阿雪。
阿雪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你故意把我引过去对不对?!是不是?!!”
阿雪静静地看了阿任两秒,忽然间笑了起来,她笑的很大声、很放肆,南青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最后她看向阿任时,脸上没了任何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两条歪歪扭扭的泪痕。
“阿任,你的眼里为什么只有阿初呢?你应当知道的吧,她是这全寨子里唯一一个真正从来没喜欢过你的人。”
“你为什么就这样坚持呢?”
“其实我们四个人本来都应该能过的很好的,我哥和阿初姐早就心意相通,如果不是你,他们能过的很幸福的。还有我,我喜欢你啊!不过你暂时不喜欢我也没事,我还年轻,还有好多年,什么时候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我就一直在这里的!”
她朝着阿任又走了一步,双手搭在他也已经泪流满面的脸上,浑然不管自己也不受控制地流着泪。
“你……你怎么敢的!”
阿雪的动作肉眼可见的顿了一下,再次看向他时双眸里散发着冷意。
“我怎么敢?”
“我只不过是让你看见我哥和阿初姐说话而已,我有和你说过有关揣测他们之间任何关系的话吗?我有逼你做任何事吗?”
“现在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吗?你想好受一点?”阿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声音坚定:“你想都不要想,是你自己脑补的一切,人是你杀的,你和阿初姐的孩子,也是你杀的,因为你无与伦比的愚蠢和……自卑。”
“你也清楚吧,你其实根本就配不上阿初姐。”
阿任仿佛疯了一般,嘴里不停地叫着,使劲拧着手臂,阿年在他身后用力的抓着,死死控制住他。好在他这么些年都娇生惯养,力量自然比不过阿年这种常年爬山干活的人。
“你知道吗,寨子里的女人大多都爱你的钱,只有两个例外。”阿雪退了一步,走到距离阿任一臂远的位置站定:“一个是阿初姐,她是真的从来都没喜欢过你。一个是我,不管你有没有钱,我都会爱你。”
阿任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见着鬼了,祭司看了阿年一眼,阿年立即会意,将人带走。
阿雪站在原地,直到阿任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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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命案(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