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案(二)

看着眼前漆黑的小虫,南青远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写满了“不要啊你把它拿远一点”,但对方非常坚持,杵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不行!”南青远见他没反应,以为是自己的态度不够明显:“我不要给虫子咬!”

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直接抓过了他的手腕,朝虫子的方向拽过去。

南青远誓死不从,也用劲地把手往回拽。

但不知道对方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大的吓人,南青远基本上没什么挣扎的机会。

“祭司,要不先问问他,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接触到了阿初的人。”

冰山旁边站了个小伙子,约莫只有个十几二十来岁,跟冰山相比穿的十分朴素,从头到脚都写着淳朴两个字,正仰头看着冰山,神情尊敬无比。

南青远看看冰山,又看看小伙子:“祭司?”

他到现在为止,三十岁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真的听见过“祭司”这个职位,也就只在小说里看过。

传言祭司会养蛊,在苗疆里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长得很好看,还非常神秘。

他又抬头将面前这位祭司从上到下打量了一边,最后视线停留在他手上的那只小虫上。

如果这个是蛊虫的话……

这祭司是不是要给他下蛊啊喂!

他更害怕了。

但因为那小伙子的一句话,祭司似乎真的放弃了这种想法,把南青远的手松了一下。

南青远刚准备把手收回来,转头冲着小伙子,恢复了一下自己已经崩坏的表情:“谢谢……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正冒着一颗血珠,被黑色的小蛊虫吸溜走。

祭司松开了刚刚又突然抓住的他的手。

他冲着祭司喊起来,在他眼里此刻漂亮的容貌已经什么都已经熄灭不了他的愤怒:“你这人到底要干嘛!道理都不讲啊!”

祭司似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那小伙子凑过去看了眼祭司手上的蛊虫,又折回来跑到南青远身边。

“这虫不会害你的,它是用来检查你有没有沾到阿初身上的毒,祭司没有恶意,这毒发的后果,你也看到了。”

“……噢。那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祭司把视线往小伙子身上扫了一眼,他说话的语速都加快了:“他不常见人,住在那边冰封的山头,话少,别见怪。我叫阿年,等会有事可以找我。”

丢下这句话,他就连忙跑去了祭司身边。

而祭司的视线,又落在了南青远身上。

南青远想起刚刚阿年给他解围的话,也跟了过去。

阿初的尸体旁边已经燃起了一簇火堆,剩下无法直接照到的暗面处点上了几盏煤油灯。

“你,怎么发现的?”

祭司站在他面前,火光将他的轮廓惹得时亮时暗,而南青远只能看见他如利剑一般的眸子,映着火光,映着他的面庞。

“我看见她站在寨子门口,想找她问问路,发现问话她没反应,再后来,她脑袋就突然掉下来了,然后你们就来了。”

南青远又被那样的目光盯了一会儿,才看见祭司转开了视线。

他蹲下身,把阿初的袖子往上提了一下。发现她的腕口处长着一朵极为艳丽的花,像彩色刺青。

但在那一瞬间,阿年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这花名为桑凝花,几年前还能正儿八经地种了拿到街上去卖,但现在连种植都不被允许。

因为祭司发现桑凝花与落柏叶同用时,会产生巨大的毒性,中毒后反应就是阿初那样——

外层的皮肤变得无比坚硬,血液就地凝固,无法继续流动,手腕上出现一朵栩栩如生的刺青桑凝花,人无声无息地没了心跳,模样停留在她最后活着时的样子,不再变化,头与脖子之间的连接会自动断开,形成一个单独的平面。

并且它除了艳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用处,还有不轻不重的慢性毒性。

祭司绕着阿初走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南青远顺着祭司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瞪大了双眼——

一只圆滚滚的青绿色小蛊虫从祭司的袖口爬出来,“吧唧”一下跳到地上,钻进了阿初衣服的下摆里,约莫过了几秒钟,它爬出来时,已经变成了暖黄色。

祭司弯下腰,将手指伸到地面,那暖黄色的小蛊虫顺杆爬回了他的袖口里。

他看向阿年:“喊阿任。”

阿任此人是阿初的丈夫,今年年初才他们刚刚成婚。

周围的寨民叽叽咕咕地正说着什么,个个用手掌捂着嘴巴,好像这桩婚事里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过多久,阿年就把阿任带到了广场上,彼时阿任酩酊大醉着,站都站不稳,但在见到躺在地上已经尸首分离的阿初时,他愣了一下,情绪陡然间崩溃。

“对不起阿初,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你,我要是那天没去喝酒,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对不起阿初真的对不起,你活过来好不好!”他趴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阿初的头颅痛哭流涕,又轻轻将她的头颅放回去,双手碰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南青远在一旁站着,阿任的哭声惊天动地,他甚至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耳鸣。

但阿任的伤心不似作伪。

祭司袖口的黄色小虫又跑出来,往阿任的手臂上贴了一下,颜色没变,祭司又把它收回去。

阿任哭的太投入,似乎没有一点发觉。

他这个状态,南青远觉得这场询问恐怕得拖到明天才能施行,没想到祭司只看了阿年一眼,阿年非常默契地把手抬起来,一只长着翅膀的金色小虫从他的指尖飞出来,落在了阿任脖子上,没过一会儿飞回来落回阿年指尖时,阿任已经恢复了清醒。

他从地上狼狈地站起来,抹了抹脸上未干的眼泪,又看了看阿初。

“今天,阿初有无异常?”

南青远惊异地看了眼祭司,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开门见山的问询,连个前摇都没有。

阿任摇摇头:“她早上出门之后就没有回来了。”

南青远心想,要他是阿初,他也不乐意在家。

阿任身材匀称,那副皮囊勉强说得过去,但用城里话来讲,有点像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他一个大男人,脖子手腕上穿金带银,比阿初身上的还要多,双手细腻的仿佛从来没遭过风吹雨淋,眼神里看不出来任何智慧存在过的痕迹。

而阿初的手上,却长满了茧。

远处走来一个男人,神色十分焦急,他高举着手,腕上一只白玉镯子非常吸睛,一边喊着“让让”,一边拨开人群,朝围观的正中心走过来。

“我今天见过阿初,就在早饭后不久。她刚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从阿婆那回来碰到我时还很高兴,这毕竟是件大事,我们还打算两家一起去吃个饭庆祝一下。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阿婆是寨子里的苗医,寨子里的人有什么疑难杂症都去找她,而她也从来没失过手。

阿年痛苦地挠了挠脑袋,他自从这位祭司上任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别的事还好,一涉及到人命案子,他的脑瓜子就闹的嗡嗡响,转头一看祭司,那人一脸面不改色地听着,没有任何不耐烦。

他也只好把心沉下来,继续跟着听。

“我当初就说了!让阿任不要娶阿初,她长这样是能安稳过日子的人吗?现在怀孕了,肚子里都不一定是阿任的种!”

“是。”

很冷很淡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位喋喋不休的老婆婆。

她听见祭司突然开口,愣了一下,双眼发懵地盯着他。

阿年实在看不下去,他知道这种时候祭司是绝对不会出来解释什么的:“阿初肚子里的孩子是阿任的,祭司刚刚验过了。”

“那阿初他们家欠我们的钱怎么办?人死了,孩子也没生,怎么还?”

“够了!”阿任忽然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把那老婆婆吼的愣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妈,你回去吧别掺和了我求求你了……”

那老婆婆脸色由红变紫又变成红色,最终一句话没说,蹬着地离开了。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阿初与阿任的婚姻来自一场十分不平等的条约。

那年祭司刚颁布禁令,要求销毁寨子里现有的所有桑凝花,包括种在地里的和已经摘下来的,一朵都不能留。

但阿初家做的就是桑凝花的生意,有给姑娘们准备的头绳发饰,有给酒楼小店准备的拓染、挂画、永生桑凝花等等产品。

禁令来时,他们刚收完酒楼小店的定金,采购了一些新品种桑凝花的种子,准备弄点新花样。

于是他们的一切都付之一炬,酒楼小店的定金退不回去,还欠了一屁股债。

阿任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的。

他说,只要阿初愿意嫁他,这些账他都可以替他们平掉。

阿初的爹娘日日夜夜盯着债务根本睡不着觉,眼下有这种机会,他们推开阿初,再三确认了阿任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阿任是整个寨子里最有钱的人,也是阿初家最大的债主之一,阿初家欠的这些钱,对他来说也不过一顿饭钱而已,就算丢路上了都不会觉得可惜。

婚期就这样定了下来,几乎一天都没浪费,他们很快成了婚。

阿任也遵守了他的诺言,帮阿初家平了账,因为心情好,还随手送了他们一套更大的房子。

“所以阿初嫁过去就只是因为钱?那她呢?有喜欢的人吗?”

阿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南青远周围,南青远瞥到他,顺嘴就问了出来。

“应该有吧,那个手上带着白玉镯子的看见没?他叫阿风,和阿初青梅竹马,他还有个妹妹叫阿雪,以前三个人一块玩的可好了,阿雪还有好几次开过玩笑叫阿初嫂嫂,阿初每次都笑眯眯的,自己没真正否认过,倒是阿风次次教训阿雪。但是后来阿任和阿初结婚后,他们的来往就少了。”

这块平地上的人越积越多,南青远站在最里层,看着不动如山的祭司,忽然感觉自己的心也静了下来。

“你觉得是谁干的?有怀疑的对象吗?”

阿年摇摇头:“我觉得好像谁都没理由杀阿初,她在寨子里的名声很好的,待人也温和有礼,但凡和她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她肯定不是她婆婆口中那种人。”

“能真正让人痛下杀手的东西有很多,不是一个人好所以就没人有理由杀她的。”南青远扫视着前方的一排人,目光锁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比如嫉妒,比如怨恨,比如怀疑。”

他看了眼祭司,发现那人的视线落在了与他所想同一人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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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命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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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