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刺骨寒凉,躲不开,藏不住,这样的气候最适合分道扬镳。
项目暂告一段落,领导难得体恤员工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让所有人都提前下班。江卿清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瓜果蔬菜,里面还有给万全准备的零食罐头,哼着小曲一步步迈上楼梯台阶。
刚准备从口袋拿出钥匙,迎面碰上对门老太太出门,江卿清跟对方打招呼。老人家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她家的防盗门,最后什么都没说,冲她摆摆手离开了。
随后,江卿清怀着满腹疑惑拉开门,人还未迈进去,视线就注意到地垫旁,忽然出现的那双男士皮鞋。抬眼望去,从客厅到房间一路都有随意丢弃的衣物,不用猜就知道当事人有多急不可耐。没关紧门的房间里安静无声,而万全则乖乖蹲在对面房间的门口,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空气里弥漫着冲动后荷尔蒙的激情,还未完全散发掉的气息。手里的购物袋咚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江卿清连鞋都来不及换,跌跌撞撞的向室内走去。而此时床上相拥入眠的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闯入。
当事实摆在眼前,江卿清终于明白那位老人的未尽之言,全身的血液都在凶猛的翻涌,指尖攥紧后收拢成拳,巨大的精神压迫和恐惧在此刻一同达到顶峰。她迫切的想要呐喊,想要撕碎破坏眼前的一切,然而胃部不断传来一阵阵的抽痛,在提醒她尽快撤退。
于是,她转身离开这间屋子,直到走出小区,江卿清才忍不住扶着路灯吐了出来。强烈的视觉刺激让她感到恶心,脑海里的嗡鸣声尖锐刺耳,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落在那一滩污秽里。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对方应当是被她用力的关门声吵醒了。
夜晚的酒吧最热闹,毕业后江卿清很少参与这样的狂欢派对。瑶瓷最先赶来接她,钱莱在海城有工作暂时走不开,由闻雅意牵头组了个局,想让她放松心情。
在赴约之前,江卿清将接触到那些气息的衣物全部扔掉,等她从浴室出来时,闻雅意安排的管家刚好将消毒干净的新衣服送至房内。
“亲爱的江大小姐诶,你这是遭受了多大的刺激啊?读书那会,都没见你穿过这么招摇的衣服。”
“别问了,这次你叫了多少人来?”
“估计有十来个吧,放心,全是小姑娘。”
“行,待会见。”
直到皮革背带的最后一扣拉紧,江卿清才打量起梳妆镜里的自己,红唇艳丽令人垂涎,朋克金属依附在酒红衬衫之上。这些许的束缚感让身体的曲线被勾勒到极致,在这禁欲的张扬里,是令血脉喷薄的吸引力。
将所有的烦恼忧愁抛之脑后吧,醉生梦死之间只有坦诚**的**最为真实。
“清清,你今天怎么回事?一连输好几局了。”
“你们先玩吧,我出去转转。”
察觉到她状态的异常,闻雅意忍不住开口询问。江卿清仰头饮下那杯惩罚,酒精催化加深脸庞的绯红,很显然她已经陷入微醺状态,放下玻璃杯后起身离开卡座。
出门才发现自己没带烟,或许是借着酒劲,她冲身边正在抽烟的姑娘借了一支,尼古丁会让她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江卿清悠闲倚靠在二楼的看台栏杆上,在烟雾缭绕间,注视着底下那些群魔乱舞的人。
那有个小姑娘扎眼得不行,肆意张扬的笑容里,自带独特的生命力,一看就是稚气未脱的大学生,社畜才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活力值。
烟头被塞进烟灰缸里反复碾压,江卿清终是长叹一口气,随后一步步走下台阶。顶着整耳欲聋的音乐,她也漫步进这舞池内,自然而然地辗转到小姑娘身边。等一曲毕短暂熄灯时,江卿清与对方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她也看清小姑娘眼里的情愫,在此刻随音乐起伏跌宕。
似乎找到新的乐趣,在音乐的尾声低潮里,江卿清故意低头靠近她的耳侧,魅惑上扬的嗓音似小钩子,轻巧撩拨少女的凡尘俗心:
“我好看嘛?”
“好、好看。”
即使有一点小紧张,可对方的回答很坚定,江卿清颇为满意,牵起她的手腕,搭在自己的腰侧语调慵懒随意,对少女来说却如同盛情的邀请。
“那我们跳支舞吧。”
华尔兹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可没人在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自己的**里,江卿清就这样牵引着她,跟随自己的舞步,旋转漫游在这独属于她们的交响乐之中。
黑暗里迎来落幕,少女似是意犹未尽,江卿清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努力平复心绪,轻笑一声后将人领上二楼卡座。闻雅意坐在人群里玩游戏,见她推门而入时,颇为意外的挑眉示意,奈何对方并不打算多解释,直接带人落座,而她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常言道,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少女对这些酒桌游戏不熟悉,玩了几把后输得厉害,连江卿清替她喝了不少。酒劲逐渐上升的燥热令人很不舒服,江卿清只得解开皮质束缚,而当她每多解开一颗衬衫扣子时,都能敏锐察觉到身侧的少女,又重了一分的呼吸。
当白色吊带打底只能浅薄遮掩住最后的一片风光时,江卿清手里的扑克牌也全部输光。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她站起身似是随意扫视一眼,那个从卫生间回来后就一直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的人,走过去跨坐在对方腿上。
少女生得一副好皮囊,眉似远山黛,透着几分温婉,眼含秋水却因醉意平添了些许朦胧雾气,此刻那双眸里全心全意倒映着自己。江卿清轻抚过她的脖颈,指尖清晰感受到对方因紧张而上下滑动的喉结。
很有趣不是吗?
心底发出一句反问,却没得到江卿清的回应。
此刻她在认真欣赏,少女因被掐住下颌,而被迫突起的青色血管。辛辣的酒液呛红了少女的面容,她将空酒杯随意丢向沙发,双臂自然揽过对方的肩,耐心等待那人缓过来。
“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
酒是喝不下去了,少女眼里的悸动,显然是按捺不住。沉沦床笫之前,江卿清握住她上下作乱的手指。仰起头抬手抚摸过那人的发烫脸颊,明明有些低哑的嗓音,却又那么轻柔甜腻,婉转起伏间便能摄人心魄。
“喜欢我?”
“…喜、喜欢。”
“嗯…那就让我知道…你有多喜欢吧。”
幸亏昨晚出门前有先见之明,提前跟公司请了假。再次醒来时,房间内只剩江卿清一人,不止腰酸背痛浑身酸麻,连脑袋都因宿醉疼得格外厉害,更别提昨晚留下的那些红痕遍布各处,祸害最严重的地方,连齿痕都清晰可见。
这小姑娘下嘴怎么没个轻重啊?
“江大小姐,你可算是有空接电话了啊?”
“要累死了,有屁快放。”
“诶,你知不知道,你昨晚领走的人是谁啊?”
“不能是你的哪位亲戚吧。”
昨夜散落在地的衣服,被那人捡起后整齐堆放在床尾。江卿清将那件衬衫挑起,才打量几眼就放弃再穿出门,揉皱的折痕太严重。
“你算是中大奖啦!那可是陶溪,北城第一音乐世家的独生女。”
“没听说过。”
“她爹是国际乐团的著名指挥家,人家从十二岁开始就接连在各类赛事里拔得头筹。国内外的大奖几乎都被她一个人全揽了,这前途亮得夜里都睡不着啊!”
想起昨晚的战况,江卿清笑了笑,浴袍松垮套在身上,等待浴缸蓄满水的时间里,漫不经心的回应对方。
“没有啊,我看她夜里睡得挺好。”
“所以呢,你要不要试试跟她交往一下?说不定能把你从江城捞出去,彻底摆脱你爹呢?”
“这可是真大小姐,哪那么好追啊?”
“万一,人家就好你这口呢?”
“喂!你是在说我很差吗?”
“这就是个假设嘛。算了,不说这个,你接下打算怎么办?”
浴缸里的温水缓缓漫过肩头,江卿清抵靠在一侧,说出口的话好似也被水汽沾染,湿漉漉的低沉没有起伏,听不出悲喜:
“回去收拾东西,搬家呗。”
出租车缓缓停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前,江卿清一身玄黑冲锋衣,抬手压低帽檐后下车。不过是为了避免再多生事端,进入会场后熟练的摘下口罩和墨镜,前台有专人来接待她。
电梯慢慢攀升到顶楼,这里的保密性做的很好,由特训保镖在前引领才能迈入其中。需要先识别瞳孔的房间里,门被服务员先一步推开,金碧辉煌的内部,无处不透露出**铜臭的糜烂气息。
果然不管过去多少年,黎悦歆这人还是倾向于这暴发户般的审美啊。
“来啦,喝点什么?”
“还要装出这副老友叙旧的姿态吗?”
“叙旧也好,谈判也罢,总归是要坐下来说的。”
办公桌中央摆着醒酒器皿里装的是葡萄酒,芬芳浓郁的酒香肆意蔓延鼻尖,黎悦歆随意地拿起一旁的高脚杯,倾倒三分之一推向江卿清面前。
“坐下来聊聊吧。”
“我同你有什么好聊的?现在所有证据都被曝光在网上,你应该挺苦恼吧。”
“你知道的呀,我呢~就算不做明星,不拍片子,随便找个富豪嫁了也能活下去。你的那些证据,对我造不成多大的伤害。名声这种东西,我从来就不在乎。”
“所以,你想怎么样呢?”
江卿清扯过椅子,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翘起的二郎腿将潇洒不羁凸显得透彻。黎悦歆也不想继续兜圈,坐在她对面拿出一份合同,摆在两人之间,颇为语重心长的劝解道:
“我清楚你的才华,你明白我的野心。我们完全可以合作一场。”
“你之前算计我那么惨,还想要我跟你合作?”
“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复出需要热度出现在大众面前,而我需要冲击金奖的作品,谁能比我更适合你呢?”
“所以,你从前逼我从出租屋搬走,算计我签阴阳合同替你还债,继而低价倒卖我的大部分作品版权。后来,盗取机密文件泄露给对家公司,害我被行业封杀,被迫离开江城。你所做的这一切,都让现在的我既往不咎,是吗?”
听对方细数罪状,黎悦歆感到有点无聊,低头欣赏起自己的美甲。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随意挑起一束红发,悠闲自在的缠绕在指尖,恬不知耻的反问:
“过去是我的错,可事情已经发生,谁又能重头来过呢?”
“重头来过,难道你就会放过我吗!”
高脚杯被愤怒地扫落在地,江卿清十分用力拍击桌面,震动的频率让一旁的醒酒器都产生轻微的摇晃。黎悦歆的神色淡漠,嘴角夸张的弧度在彰显她即将失控的癫狂,一字一句透露着上位者对蝼蚁的鄙夷,她撇了撇嘴,双手摊开,似是无所谓对方如何。
能轻易掌握生杀予夺的人,便总觉得可以随意操纵他人的意志。
“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
“黎悦歆,你这次想怎么整我?利诱不成,要给我上刑?你敢吗?”
在进入房间之前,江卿清就注意到这里的墙壁构造有所不同。下一秒对方站起身,果断按下操控键,左侧立刻显现出一面单向可视玻璃,里面布置的环境不堪入目。听那人似是感慨,又似回忆道:
“是啊!前几年确实是我太过手下留情,但这次谁会来救你呢?钱莱?瑶瓷?又或者,陶溪?”
“杀了我,你在北城被拍的那些照片,会在今晚登上各大的媒体头条。不用明天,全国人民都会知道你在金狮会所时的技师编号,6327。”
“没关系。很快,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啦。”
眼里是几近病态的痴狂,此刻兴奋感充斥过她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黎悦歆曾有无数次在脑内幻想过,这一切全部落在江卿清身上时,对方还能不能维持现在这般风轻云淡的模样。
她等候这一天,已然太久太久。在江城时,总被阻拦没办法动手,好不容易等到陶溪跟她分手,又突然消失整整五年,如今终于可以落实。
即使明知局势变得危急,江卿清仍是不以为意,口袋里那枚无事牌被把玩在指尖转悠,她偏头斜视着那人,甚至觉得眼前的场景过于有趣,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你一直对我起的是这样的心思。”
“可惜,你反应得太晚了。”
无事牌被翻来覆去,江卿清捏住吊坠绳结处那颗玉珠,突然冒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黎悦歆,你还记得我姓什么吗?”
那张价值昂贵的地毯被鲜红的酒液缓慢浸透,四散的玻璃渣片也混在其中,白绒毛逐渐被染红,此刻杀机四伏,美貌也会与其同罪。
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黎悦歆紧盯着她按下呼叫铃。房门被打开后,会有特训保镖进来强行押送她入那间屋子。
“江老师,我们该回家喽。”
清脆悦耳的声音突兀响起,那个一直背对着大门,安然端坐椅子上的人没有回头,静静欣赏黎悦歆的错愕神情,嘴角的笑越发向上勾起。而此时门外,谢青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竟无一人敢上前拦住她。
“是你…”
计划再一次被打断,黎悦歆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怨毒,美甲在办公桌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可见她此刻有多憎恨这位不速之客。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走吧。”
闹剧结束,江卿清也看够了这场戏,起身走向那人,不远处的少女正在冲她眨了眨眼。擦肩而过时,身旁的黎悦歆开口似是想要以最恶毒的诅咒困住她,压抑的嗓音里仍有一丝兴奋,沉声低语道:
“…她知道你有病,还会喜欢你吗?”
这句话应当只有两人能听见,江卿清的步伐没有丝毫为此停留的意象,身后那人却突然笑得猖狂,不管不顾的冲她大喊:
“哈哈…江卿清,你是不怕死。那钱莱呢?还要有多少人因你而死,才足够呢!”
该死——
衣角被人猛得攥住,江卿清不自觉望向“始作俑者”。那一双眉眼弯弯,笑容和煦似从前瞧见的那一树繁花,热烈别致却不失清甜淡雅。她垂眸定了定心神,两人都未曾开口明言过,就这样随对方离开这片腌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