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为君画眉绾青丝

江城的夏日远比雨季还要漫长,九月蝉鸣渐熄,热度却一点没减,角落里的老式空调隐约作响,不刺耳但令人不由生出一点烦躁。

出租屋里,黎悦歆躺在地垫的巨大蒲草团上,她很喜欢这种接地气的感觉。江卿清仰趴在她新换的碎花床单上,手里的桑葚凤梨果茶周身泛着水汽,她正专注看着手里屏幕。

“江卿清,要是滴到床上,你就死定了。”

“哦。”

过了半晌,床上的人猛的弹起来,动静之大令床板都吱呀响,她难掩喜悦的小声欢呼:

“我收到通知了!”

“恭喜恭喜。”

祝贺说得毫无诚意,黎悦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翻了身背对着她。江卿清却从床上跳下来,一把跪在她身边,兴奋地摇晃她的肩说道:

“快快快!你教我化妆!我下午要去面试!”

“教你?赶鸭子上架也不能这么急吧?”

“那怎么办?”

听她这么说,江卿清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瘫坐在一边。黎悦歆这才缓缓坐起身,冲她挑了挑眉,自信道:

“我给你画呗!姐可是化妆师出身啊!”

“能行嘛?”

“不信就滚。”

事已至此,江卿清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蜷缩起长腿,一屁股坐上对面的蒲草团,颇有壮士慷慨赴死的决心说道:

“来吧!”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响动,随后是随行化妆包的拉链滑动声,木杆笔刷被拨动,相互碰撞后发出一阵清脆。江卿清端坐着闭了眼,纯靠想象,猜测黎悦歆此刻在做什么。

“屏住呼吸。”

话音未落,细密清凉的水雾全方位覆盖在江卿清的脸庞,黎悦歆常年体寒手脚冰凉,于是沾满精华液的指腹抚过她的脸颊时,也有微凉的寒意。

“睁眼吧。”

眼前的人影模糊,江卿清摘去眼镜,所见的事物都不太清晰。坐在她身前的黎悦歆手里握着一管粉底液,挤了两泵在虎口处,又加了什么东西进去混合均匀用粉扑拍在自己的脸上,力道不小,感觉有一点痛。

“嘶,你不是在公报私仇吧?”

“闭嘴,就是要用力才能拍均匀。”

有求于人自然卑微,江卿清不语只是一味用眼神抗议。底妆打好后,就要开始描眉,黎悦歆从化妆包里抽出一支眉笔。轻巧拧开笔帽,极其纤细的笔身搭在她的食指关节,手背突起的线条流畅更有莫名的性感。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江卿清,被脑海里的念头吓一跳,慌忙闭上眼。

“别闭眼,你一闭眼我就紧张。”

于是,江卿清被迫睁开眼,对方靠得很近,两人的距离不过方寸,她的香水味最近换成了温柔细腻的奶香调,是前段时间陪自己逛夜市时新买的那瓶。黎悦歆神色认真专注,似是艺术家在勾勒她最完美的画作。

对方掌心的温度传递给江卿清,她不习惯这般亲密距离,不自觉皱了皱眉,偏头想要躲开。下一秒就被按住脑袋,加重语气低声道:

“别动,歪了别怪我。”

江城的夏天很热,房间里那台老式空调似乎也不给力。江卿清的喉头滚动咽了咽口水,心里莫名升起一阵焦急,连额头都开始冒汗。

沾到别人汗液应该是一件很恶心的事吧,江卿清在心里这样想着,又不小心皱了眉,身体向后退了一点。黎悦歆则一把捏住她的下颌,语气里的警告意味浓烈,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态度非常强硬地说:

“都叫你别动了,差点戳到眼睛。看着我,不许动!”

说完,黎悦歆随意地从床头柜那抽过面巾纸,将她额头上的汗珠轻轻擦拭,还不忘将空调的温度调得更低一些。

江卿清被强制性望那人的脸,她试图逃避又被黎悦歆瞪了一眼,只能放弃在心里叹气。她向来不喜欢与人对视,因为很容易被看见那些想藏在心里的东西。

不过所幸,对方的注意力都在她的眉毛,自己可以理所当然盯着她,黎悦歆的上目线很温柔。江卿清在过去所知道的所学的,关于美好的一切代名词,都无法形容那时的她。

说起来,以前语文考试八百字的作文,黎悦歆绞尽脑汁都编不出来二百的字数,肯定也没听过那句:

为君画眉绾青丝。

那人的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眉笔,手腕微斜在江卿清眼前轻划着,忽然短暂的停留,呼吸必不可免地打在对方的手心。触壁反弹回来的热浪,她也能亲身感受到,连带后背似乎都因此变得酥麻起来,很奇怪的体验。

后面的流程,江卿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黎悦歆看向自己的得意之作,感慨道:

“化了妆,你好看了不少。”

“放屁,本姑娘天生丽质。”

“嘁—”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江卿清轻抚过自己的脸,说不出的变扭。黎悦歆的技术不错,将她的美貌发挥到极致,不过这样的程度,靠她自己却是做不到的。

“叹什么气啊?不够好看?”

“好看又怎么样,我自己又不会化这种。”

“没事啊,我可以教你。”

一直埋头不知道在化妆包里翻什么东西,黎悦歆说话的语气依旧是慵懒随性,却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顿两秒,继而柔声而缓慢的说道:

“或者,我每天帮你化。”

“拉倒吧,等你起床我早开工了。”

“过来,涂个口红。”

棉签蘸取少许膏体,黎悦歆翘起小拇指,一手勾起她的下巴,细细描绘起她的唇形。江卿清的唇色很健康,不需要用到特别深的颜色,浅蜜色更衬托出她的魅力。

或许多亏了她这次的帮忙,江卿清非常顺利的通过面试。走出写字楼时,她迫不及待的将消息发在群里,似乎生活真的要回归到正轨。

合租生活正式开始,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某天夜里,江卿清从卧室出来去厨房喝水,猛然发现客厅地面蓄起好些水,急忙去敲卫生间的门。而“罪魁祸首”黎悦歆正在里面洗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里的花洒差点摔地上,没声好气地喊道:

“干嘛!”

“你赶紧出来!浴室的排水估计出了问题,客厅被水淹了。”

“我靠!!!”

还好客厅的地面铺的是瓷砖,不敢想如果是木板被水泡发,她们到时候要赔多少钱。等黎悦歆从浴室出来时,积水已经到了漫过脚踝的高度。江卿清用簸箕将水一点一点铲起,倒入垃圾桶。黎悦歆将干发帽扣好,转身将大门打开说道:

“直接倒外面不就好了。”

“大姐,咱这可是四楼,你全倒门外楼梯那,明天三楼的老太太就得上来砸门。”

“啧,咱可惹不起。”

“赶紧过来帮忙啊,愣那干什么。”

只见黎悦歆拿起刚才放在洗衣机上的手机,对着这片惨绝人寰的地方,咔咔拍了好几张。然而,拿起烟盒和打火机,淡定点起来一支烟。

“不急,遇事先发朋友圈。”

“黎悦歆,你有病吧!”

刚说完这句话,头顶的灯开始忽闪忽闪,气氛变得诡异,嘭的一声,电路跳闸整个家都陷入黑暗之中。

“黎、悦、歆。”

“这能怪我?”

“你就不能早点来收拾吗?!”

“反正都这样了。来,抽一个?”

窗外月色照过这一小片水域,黎悦歆穿着吊带睡裙,涉过水走向她的身侧,带起的一层层小水波缓慢舔舐过她的脚踝,非常随性的抽出一根烟递到她嘴边。江卿清无奈咬住烟嘴,黎悦歆穿平底鞋要比她矮一点。

那只打火机带来的昏黄,只够照亮她们之间那点距离。于是,江卿清低头点烟时,便能瞧见对方未能来得及擦拭干净的水渍,从锁骨一路向下,清纯里有不自知的魅惑,一如那年在蔷薇花丛的抬眸遥望。

似乎是因为踮着脚站不稳,黎悦歆一时控制不住身体向前倒去,江卿清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撞刚点的烟掉落下去,连带着人也跌坐在水里,熄灭的烟头和心底不断升起的烦躁在边缘禁戒线处试探。

“黎!悦!歆!”

“诶?我错了!嘶…我靠好疼啊!”

认错的速度很快,但江卿清的巴掌落得更快,没一会胳膊就泛红一片,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对方的手印。黎悦歆哪是愿意吃亏的人,扬起手就要打回去。两人丝毫不顾身上被水打湿的衣服,你来我往的缠斗在一起。

直到有一方体力不支先举白旗,才暂时休战。江卿清扶着洗衣机站起身,身上的睡衣扣子都被扯掉两颗。对方也没好哪去,碎花睡裙的吊带都快断裂,干发帽早就被扔进积水里,一头湿发胡乱散落在肩头。

在那厨房门口,黎悦歆倚靠着冰箱侧面大口喘息,睡裙的下摆全军覆没,手臂两侧都有深浅不一的伤痕,全是江卿清的杰作。

反观江卿清的锁骨处还在渗血,是被她美甲挠破的痕迹。两人就这样站立两侧相顾无言,遥遥对望片刻,黎悦歆忍不住笑出声,她笑得眼泪都在眼眶打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江卿清,我们以后一定会发大财的。”

“为什么?”

“因为,遇水则发啊!:哈哈哈!”

“少发神经了。”

背过身去拿簸箕的时候,江卿清也下意识抬手抹去眼角的水渍,这是她们住在一起的第三月。彼时黎悦歆正被同事恶意排挤,而她被上级领导刁难不让转正,这些事她们都没有开口说过,所有的负面情绪好像都在这一场打斗里发泄干净。

天亮之后这件事没再被提起,十二月的冬至,两人在日料店吃过晚饭,江卿清提议去商场逛逛。文创店里出了一款冰箱贴,类似于对联款式的红色亚克力牌,上面写着早日暴富之类的祝福。

“买一个?”

“行。”

然而,黎悦歆头都没抬,低头不断敲击手机屏幕上的键盘,不断有消息弹进来,感觉很忙碌的样子。江卿清又拿起一旁的立牌端详起来,这个系列的文创不仅有财神,还有月老,文曲星和灶王爷。

“你看这个呢?”

“你选吧,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完立刻转身,似乎容不得她在这多待一秒。黎悦歆的态度转变很莫名其妙,江卿清感到疑惑,最终在一众神仙里,选了灶王爷。

毕竟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嘛。

回到家后,江卿清将那款冰箱贴拆开,她很喜欢在冰箱门上贴东西。于是,客厅的冰箱门上不仅有水电费收据,还有每日菜单,蔬菜的日期以及各种调味料的名称。她将便签挪开,最中间的一个位置,放置新买的冰箱贴。

“诶,看看…”

“我出去一趟。”

从房间里出来的人,一眼都没看她的“新作”,拎着化妆包急匆匆的迈出门,嘭的一声防盗门被甩关起来。待在原地的江卿清一头雾水,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灶王爷小像的亚克力立牌,被江卿清端正摆在厨房那个米桶旁边,还不忘虔诚拜三拜,嘴里念念有词道:

一定要保佑我顿顿有饭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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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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