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谢青梨录制节目的最后一天,正式演出时,她将作为麦冬的助演嘉宾登场。
而在前一夜,她直白的请求,不出意外地再次被江卿清拒绝。
“它只会是残章,做不得剧本。”
“你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完善它吗?”
怎么可能没有呢?
指尖在不断摩挲桌上那本老旧泛黄的纸张,江卿清垂眸不语。十六年过去,她依旧没能落笔写下最满意的续章。
那年少女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扬言要做这天下第一的大作家,要写出这世间最好,最精彩绝伦的故事。
此刻,犹如秋风扫过落叶,遍地徒留萧瑟无声。
化妆室里,钱莱任由化妆师在自己的脸上捯饬,即使闭上眼什么都看不见,也按捺不住她那颗急切想知道八卦的心。
“诶,陶溪今天怎么了?脸居然臭成那样,抓到你们在小树林里偷情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不是看你今天的状态也紧绷着,想让你轻松一下嘛。”
“唉,我是在心里后悔,答应来这个节目…”
还没等钱莱开口,工作人员就走过来,示意江卿清可以先去候场了。而沈舒蔓早已先一步在后台等待,虽然角色是女帝,但前期大部分故事都发生在她作为公主的时候。
所以她这一身汉服选了殷红作基调,繁琐精美重工的刺绣,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
头上的金步摇随她回首遥望,左右轻微摇摆,江卿清第一次见她被打扮成这样,雍容华贵,一席清冷在珠光宝气的衬托下变得矜贵典雅,看起来颇有天潢贵胄的气势。
“很重吧?”
江卿清刚从转角处过来时,就注意到对方这满头的金钗银簪交叠穿插,还带着好些珠宝首饰,不敢想再加上头套的重量,忍不住啧舌。
“嗯,我都怕它掉下来。”
正说着,沈舒蔓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鬓角处,那边主持人已经念完开场白,宣告好戏即将登台。江卿清一手按在自己腰侧的佩剑上,而后走到她的身边抬起另一边的胳膊悬于半空,好让对方可以有搀扶的支点。
幕布被工作人员拉开,江卿清先行一步,牵引沈舒蔓前进,她的话被落在身后,听起来莫名的郑重又虔诚:
“让臣来,为殿下扫清前路。”
这一场戏无疑是悲剧,将军终将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而在临行前,她向刚登基坐上皇位的公主请命,公主不忍心见她命丧黄泉。于是将军跪立于殿前,说得也是这句话。
两人配合得默契,到将军被万箭穿心后的独白,连在暗处候场的沈舒蔓听着都被牵动了情绪。彼时她正独坐高台上,眼看江卿清走向必死的结局,却无力阻拦,一滴清泪兀自垂落无人知。
落幕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江卿清在台下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艰难卸去甲胄,长舒一口气总算是一身轻。回首见,身后坐在化妆镜前卸妆的沈舒蔓依旧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尾微微泛红,显然是没从剧情里抽身。
于是,她蹲在沈舒蔓膝前,握住对方常年寒凉的手指,抬眼望向那人,而后脸颊轻蹭她的手心,语气温和真挚,柔声安抚那一抹悲凉:
“你摸摸,我还在这呢。”
“嗯。”
指尖逐渐染上一片温热,沈舒蔓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耳垂,江卿清立马歪头躲避,退后一步弹起身双手叉腰,换上那副贱兮兮的腔调:
“欸!这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切。”
随后两人一起回到导师位坐下,等灯光和镜头全部聚焦到舞台,钱莱才侧身靠近江卿清,小心谨慎的询问:
“你觉得,谢青梨能拿第几名?”
“难说,我上次看她和麦冬排练,感觉不是很顺利。”
“确实,麦冬这孩子发挥时灵时不灵的。”
“总归不会是倒数。”
果然,谢青梨毕竟是常年做幕后指挥的工作,对于演绎角色这种情况缺乏经验,整体表现只能说是中规中矩,麦冬受到了一点影响,排名估计不会太靠前。
但对比之下,时鹤的发挥可以说是完全失常,连沈舒蔓都不禁皱起眉,她的台词不仅卡壳模糊,还破了音。另一边的江卿清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显然这一切太过反常。
魏稚作为压轴出场,一鼓定调惊艳四方,毫无悬念的摘下桂冠,获得当日最佳演员。而在另一组的栀白和搭档配合得很好,拿下最佳剧本的奖项,全组的票数都翻倍。
抽卡结束,魏稚同样没有选择公布卡面内容。目前台上持卡的人分别是:时鹤,麦冬,魏稚。
只有麦冬直接亮了牌面,积分翻倍后稳居第二,这次险些被栀白赶超,眼见局势不大乐观,钱莱不免感到头疼起来。
在排名更新后,主持人上台宣布接下来的流程,按照赛制,目前场上综合评分较低的人将被抽取出来变为E组,由等会登场的神秘导师带领。
“那么,请各位用最热烈的掌声迎接我们的飞行嘉宾,这位用角色说话、用演技封神的时代影后---黎悦歆。”
早已知情的江卿清和钱莱眼里虽有不屑,但还能非常淡定的看向那人,而其余两位导师的脸色都不由变得沉重起来。
这一路走来,黎悦歆见过太多热烈与璀璨,拜倒在她裙下的数不胜数。那一头红发如岩浆沸腾般火热,每一缕发丝都似火焰般肆意飞扬,这人向来叛逆乖张,浑身散发着不被驯服的野性。
十五厘米的恨天高被她踩得每一步都很稳当,性感泼辣的黑耀镂空礼服贴合着她的每一寸曲线,连带浅褐色的瞳孔也被映上那一抹红。
她笑得开怀,接过主持人的麦克风,冲台上那人投以几近挑衅的眼神,侵略性十足地开口:
“嗨~又见面啦,我的小金丝雀儿。我还真以为这辈子,都要见不到你了呢。”
她将故意将金丝雀三个字咬重,引起全场一片哗然,静静等待江卿清的回应。然而,注定要让她失望了,对方听完居然毫无波澜,几秒后拿起麦克风平淡回应:
“我确实没想到,你陪跑多年居然还没退圈,有这样的心态值得学习。”
眼瞅着两人又争锋相对起来,主持人连忙出来打圆场,江卿清不再言语,刚才喉头泛起一阵甜腥,被强行咽了下去。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浅促,额间也泛起一层薄汗,硬撑着端坐在那。
“好的,那么接下来掌声有请我们神秘的特邀导师,她的故事火遍全网畅销全球,手握各大热门IP小说的新青年白金作家---唐云绮,她笔下多部作品接连被影视化…”
“卧槽!”
这次轮到钱莱发出惊呼声,放在之前打死她也不会相信,能在这遇到老同学啊!
天杀的啊!!!
此刻,钱莱心里的小人还在继续放声尖叫,早知道是这么个场面,她还不如去借高利贷,赔付完违约金,抓紧江卿清连夜跑路呢!
这哪是人能待的地方啊!!!
“大家好,我是唐云绮,这次作为特邀导师还是蛮意外的。希望能和各位学员们一起学到更多东西吧,也希望各位导师能多多关照,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啦。”
“好的,那么现在根据赛制,综合素质排名靠后的学员,将加入唐老师的战队,以全新的创作者团队,同其他导师的学员比拼。那在这里我也先想问一下,唐老师打算选哪部作品,作为首战出场呢?”
场上的女人端庄贵气,谈吐间让人不自觉感到平缓宁静。她也是一身白,可与之前出场的谢青梨并不相像。
她的白是繁琐复杂的蕾丝花边,裁剪得体的长裙自然垂落在她的脚踝处,被妥帖盘起在脑后的发丝温婉柔和。
她就站在那里,近的似乎触手可及,又远的让心有杂念之人不敢亵渎,她比从前出落得更加漂亮夺目。
那个在声控灯熄灭之后,因学业压力失控到落泪的女孩,还会记得当时将她拥入怀里,轻声安慰的“至交好友”吗?
江卿清感觉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耳边的声响也在逐渐减弱,她又一次陷入虚无缥缈里。可眼下她必须强打起精神来,不能再让其他人看笑话。
“当然是那部大家都熟知的《是谁在说谎》啦。”
“清清,你还好吗?”
身边的钱莱率先察觉到她异常,可镜头在不断扫过这边,所有人都在暗自期待江卿清的失控。
于是,钱莱的问话也得不到回应。
“那可是一部相当精彩绝伦的小说啊!非常期待我们学员的倾情演绎。那么现在,宣布加入唐老师战队的成员名单吧。”
排名靠后的人名被接二连三的点到,直到报到时鹤的名字。一直躲在人群后里的那人,走到舞台中央拿过麦克风,风轻云淡地开口,没有丝毫犹豫:
“我申请使用抽到的卡牌。”
“好的,那么请公布,时鹤抽到的卡牌--移形换位。请问,你选择进行调换的是成员哪位?”
“魏稚。”
“可以,那么请魏稚加入唐老师的队伍,时鹤回到原位等待剧目的选择。”
“等一下,我也申请本局使用卡牌。”
舞台另一边的少女高举手臂,魏稚抽取的卡牌被翻开,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降奇兵,可以邀请在场的任意一位导师助演。
“这就很有意思了呀,那么魏稚你想邀请哪位导师陪你一起演出呢?”
“可以辛苦江老师一下嘛?”
话音未落,钱莱就急忙接上话茬:
“诶,我不可以嘛?”
“因为我真的很希望,能和江老师合作一次。”
此话一出,钱莱正在苦恼怎么救场,就听见江卿清淡淡回应:
“好。”
这一场节目好不容易录制结束,等镜头关闭后江卿清被钱莱搀扶着离场,两人走到外面没人注意的林荫小道。
钱莱正想问她怎么不往宿舍那边走,就见对方一手撑在树干上,身子猛得向前冲,吐出一大摊鲜血。
“江卿清!”
“别、喊…”
“我、我马上叫救护车!你撑住!”
“别…”
忍到现在已耗尽江卿清所有的精力,她无力瘫坐在地上,钱莱被吓得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准备叫救护车,眼里的泪水在止不住的掉落。
“你别说话了!咱们不录了!我现在就带你走!他要多少钱,我给就是了!”
“我真没事…让救护车来这,我身上的非议只会更多。”
“…呜呜,不是,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钱莱慌得不行,手指僵硬得滑动好几次才解开手机屏幕。江卿清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撕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虚弱的提醒对方:
“先扶我起来吧,地上怪凉的… ”
虽然嘴上一直说没事,但江卿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钱莱不由分说的将她拽上出租车,在去医院的路上,钱莱联系上老板晏橙,商量和节目组解约的事宜。江卿清这次出席是挂在方圆天地工作室名下,所以她也将消息通知给瑶瓷了。
“我这边没问题,可以安排律师去沟通。”
晏橙回复的很快,没问缘由,她清楚钱莱不是冲动的性格,恐怕是发生了很大的事。
一同弹出来的还有瑶瓷发来的语音,平缓稳健的为她安排好后续的进展:
“我和雅意在医院等你们。”
从市中心出发去医院要比钱莱她们快许多,瑶瓷她们先过去安排医生,准备好之后要做的检查。而江卿清从坐上车后,就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原本惨白的嘴唇被血浸染得透红。
这边酒店房间里,有人一把抓住时鹤的肩,力气大到惊人,令她忍不住因疼痛倒吸凉气。
而栀白就站在她对面,脸色铁青难看的吓人,连带说出口的话都十分冰冷强硬:
“时鹤,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即使知道眼前这人的情绪已到极点,时鹤还是奋力推开她,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跑外务,没时间排练,有点生疏很正常吧。”
“这根本不是你的水平!你就是故意的。”
“你少发神经了!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你不仅排名靠前,还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剧本。”
“那你呢!做垫底,让你很骄傲吗!”
时鹤显然不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但不自觉也有点恼,跟着发起脾气来:
“我这一期输了,下一次还能回来!可你呢?你要是去E组,还能回来吗?!”
“所以,你是在可怜我吗?”
那人言语间是无尽的悲凉,时鹤本人当然没有这样的想法,甚至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栀白可以被看见。
“我没有…栀白,这就是竞技的残酷,有赢就有输。”
“那也要我自己去争!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选择!”
“算了,跟你这人说不通!”
时鹤简直被眼前人气到想发疯,但终究没舍得对她口出恶言,只是转身摔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