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一场公演还有十天,这次抽到沈舒蔓和江卿清两人搭档,共同出演开场秀。而在拿到剧本时,沈舒蔓明显有些惊讶,居然是古装戏。
女帝与将军,一文一武倒也很是般配。记忆里江卿清很少穿汉服,印象最深的是两人在云城的游园灯会上同行过一次。
红白相间的圆领袍上金线蹁跹,胸口前绣有蟒纹鲜活灵动,腰间莲花流火回转,眉间抹额也是红底点缀铜钱。鎏金发冠束立在顶,彼时的江卿清全身上下无一不透露出,一股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清透。
那一年的游园灯会,热闹的都可以媲美元宵节,街上的人络绎不绝。在小摊位上看饰品的沈舒蔓一个没注意,就和随行的其他人走散,就在她思考要不要电话联系的时候。江卿清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来到她的身边随意拿起摊位上的一支银钗,小心翼翼插入她的发间,笑嘻嘻的说:
“我感觉,这个很适合你呢。”
“你刚跑哪去了?”
“呐!”
她犹如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串糖葫芦,献宝似的递给对方,还不忘自夸一番:
“刚才咱们过来的时候,你总是看人家小孩手里的糖葫芦,所以我去问了哪有卖的。”
“是那胖小孩虎头虎脑的很可爱,我才想多看几眼。”
“好好好,总之买都买了。咱们沈大小姐就好心赏个脸,尝尝看呗?”
“…我吃不完啊。”
当沈舒蔓接过糖葫芦,在那撕扯塑料薄膜的时候,这边江卿清已经付好钱,一手接过老板包装好的纸袋。又十分自然拉过她的手,递到自己嘴边,咬下顶端的那颗红果,冰糖外壳被咬得咯吱响,那人似乎被酸到牙疼,皱紧眉头道:
“嘶…我帮你,分担点…”
“有这么酸嘛?”
“有一点,我吃不来酸的。”
山楂被冰糖的甜腻裹挟,舌尖最后只残留一丝酸甜余味,沈舒蔓满足的眯了眯眼,显然是欢喜的雀跃,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
“那你买这个,想害我?”
“天地良心啊!我只想让你开心点呀。”
“行吧,算你有心。”
灯会的**应当是湖边放灯,江卿清找了一圈都没有除了莲花样以外的灯。她们几个人随意地蹲在湖边的青石砖板边,各怀心思提笔写下,自己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眼见它们被推离岸边,随着水流,乘着莲花灯座向远方飘去,不知去往何处,也不知能否有神仙听见。
“沈老师,你写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说说看,说不定我就能替你实现。”
“你少来这套。”
那一大片莲花灯其实并不会随处漂流,也不会沉入水底。在这一天结束后,会有专门的人撑起小船将它们一一打捞,再送往附近的寺庙由僧人围坐在外,为其诵经统一焚烧。
这在蹿腾撕扯的烈焰里,是人世间无穷尽的爱恨贪嗔,痴缠与虔诚在交织,最终也不过是化为尘埃一片。
如果当真有神明路过,愿意拾取这其中的一两片看上一眼,或许会好奇这两人无关自身的祝词。
她说,沈舒蔓,安康顺遂。
她说,清清,愿你心如风轻。
神明有窥视权,可相爱的人没有。未被知晓的愿望,也变成永不被解开的谜底。
或许,沈舒蔓早晚会明白,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小姑娘,那个围着自己转悠,一心只想逗自己开心的人,被时间永远锁在记忆的深处。
“我觉得这里可以加一点东西,沈老师?”
“嗯?”
沉浸在回忆里的人被拉回现实,江卿清有些无奈的在她的面前晃悠,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我说,她既然是将军的话,这里的空镜可以加点武术元素。”
指尖落在台词的间隙上,她给沈舒蔓讲解自己的想法。对方显然有一点愣住,似乎在消化她说的话。
“你想加什么?”
“比如我舞一段剑,或者舞枪也行吧。”
“光是你一个人的话,有点单调。而且从这里开始你已经战死了,后面都是我的台词。”
“也是。”
被否定的想法没让江卿清感到气馁,她习惯性转起笔,思考更好的办法。而沈舒蔓一把拿过她的笔将纸上的那一段台词圈起来,娓娓道来:
“要不然,你舞扇吧。”
“为什么?”
“上一场麦冬用过剑了。”
显然不满就这样被看扁,她偏头看向沈舒蔓,似是突然想起来,轻声问:
“你没看过我舞剑吧?”
“没有。”
“那你今天有好运气,能瞧上一眼。”
说罢,她起身去道具室找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样东西。江卿清随手将扇子丢到对方怀里,整理好衣摆站立在练习室中央。
不远处的镜子里映照两人的身影,一人倚坐在镜边观望,一人身姿挺立在那,拔剑起势便是不凡。
麦冬的舞剑是现场死记硬背学的,一招半式挥动起来僵硬卡顿,但勉强够看。可江卿清的招式流畅自然,步伐稳健平和,明显是练了很多年才有的效果。
灯光赋予这剑身泛起一阵寒光,似一泓秋水别月,剑锋回转一挑,如银蛇游走般迅速,凌厉间隐隐透露些许杀意。她的身形随剑而起,划开空气时剑尖在微颤,发出嗡嗡的低吟,宛如鹤鸣九霄。
一舞毕,江卿清收起剑,擦了擦眉间的汗珠,对那人说话的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怎么样?很帅吧?”
“你怎么会这个?”
“诶呀,我爹是练家子嘛。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强身健体的。”
“从没听你说过。”
剑被收回鞘里,江卿清又坐回她的身侧,满不在乎的嘟囔:
“没机会说嘛,况且,你现在不就知道了。”
丝丝凉意随风而至,于是她刚抬起眼就见,沈舒蔓虽是坐那纹丝不动,却手持扇柄十分贴心的在给她扇风,淡淡说道:
“辛苦了。”
“那能加么?”
“不能。”
“为什么?!”
眼瞅对方似炸毛小狮子般张牙舞爪,沈舒蔓也不恼,抬起的扇面刚好遮住她偷笑的嘴角,只露出狡黠的双眼,十分坦率的承认:
“太难了,我学不会。”
“那我教你呗,学个一招半式就行。”
“也可。”
门外看完全程的人,听到这里,终于舍得挪开脚步转身离开。练习室里麦冬在独自练台词,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鞠躬尊敬的唤了声:
“谢导。”
“欸!叫我青梨就好啦。我跟你差不多大,老是这么叫,感觉我好老诶。”
“哦哦,好的,青梨。”
“别这么拘束嘛~来,咱们坐下来聊聊。”
夜晚的健身房依旧是灯火通明,跑步机上的数字仪表盘在不停跳动,传送带上的人微喘,颈间流淌的汗水慢慢渗透她胸前的运动背心。
陶溪看了一眼公里数,将速度逐渐下降,反复深呼吸调整心率,直至平稳后,今日的运动量也达标了。
白天排练的运动量对大部分学员来说,已是濒临极限,所以很少会有人来这。做完放松运动后,陶溪去更衣室路过泳池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动静,有些好奇的探头向里面望一眼。
这个场馆建得也不小,标准赛事规格,顶部是半透明的展览玻璃,外围是封闭空间。不过没看到配备的救生员,或许是因为这个点,人家也要下班了。
池子里的起伏,泳姿标准,穿戴整齐,一看就是知道专业学过的人,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刚准备离开的陶溪,在看见对方摘下泳镜靠在池边休息后,两条腿就不受控制走了进来。
江卿清刚游了三个来回想喘口气,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居然还会游泳?”
泳镜被握在手里,镜面因雾气的掩盖而看不清,江卿清将它放入水里清洗,头也不抬的反问:
“这有什么?”
“从来没听你提过。”
“说了又能怎么样?”
池水因女人向前游动的动作,一遍遍拍打岸边装备的过滤系统,撞击网格后反弹回来的声响,哗啦哗啦的似浪潮般澎湃。
想同岸边的人拉开一点距离,江卿清灵活转身自由地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条美人鱼,在水面上下浮沉,可她的眼神却不似书里写的那样纯真无邪。
“江卿清,你为什么要加谢青梨好友?”
“扑呲~陶老师,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不觉得好笑吗?”
“我很好奇,你之前拒绝她那么多次,为什么就这次同意了?”
这池子里没有恒温系统,水温远低于体温,游动的时候不会觉得多冷,眼下单纯泡在水里自然会不太舒服。懒得跟这人多做纠缠,将泳镜重新戴在耳后,江卿清语调里的敷衍毫不掩饰:
“好玩呗。”
说完不等陶溪开口,她就自顾自去潜入水里,眨眼就游向远处。水下的感官会自觉屏蔽掉外界的干扰,江卿清只能听见咕噜咕噜的闷声,将她全方面包裹缠绕在其中。而从水底望向岸边,也再不见那人的踪影,应当是自觉无趣吧。
池底的瓷砖是蓝白两色拼接,在头顶灯光的折射下,会让池水看起来像海一般蓝。游泳是江卿清为数不多喜欢的运动,只要沉入水里她就可以将脑海里烦躁杂乱的思绪全部甩开。
就在两个小时前,她很意外的接到来自江霖琳的电话: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嗯?”
“咱们的项目审核批准过了,预计下个月就会投放试点,目前国内的渠道也全部搭建完成,等待宣发。”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开头,江卿清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心里预期的最坏结果后,问道:
“坏消息?”
“下一期飞行嘉宾是黎悦歆,这次我提前跟你说了,可不许骂我了哦。”
“靠!我#%你大爷的!”
听到这条消息时,江卿清当即就爆粗口。另一头的江霖琳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直觉不是好话,懵了一下,才小小声反驳:
“怎么上来就骂人?我俩可是一个大爷。”
“你有病吧!先是让陶溪跟我炒作,现在又让黎悦歆加入!钱莱前两天刚和她一起上热搜,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这不是刚好吗?趁热度还没下去再炒一波。”
桌上的策划案被江卿清一股脑全部扫下桌,她拍击桌面的动静很响,手腕处青筋暴起,不难猜她此刻情绪该有多暴躁,直接质问起对方:
“江霖琳!你是没有一点良心吗?!”
“我只是个商人。而且是你说的,只要游戏的项目能正常运行,这个节目随便我怎么安排都可以。”
这通电话最终非常不愉快被挂断,一腔怒火不知道该向谁发泄,江卿清难得出了趟门,选择在泳池里独自消化情绪。
一开始来这档节目,就被告知陶溪也会出席,增加曝光度的同时,也为了更大的利益。这些江卿清都可以接受,但她并不知道钱莱和沈舒蔓也在场。
将无辜的人牵连进来不是她的本意,可眼下显然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事。无力感充斥在她周身,池水从她手心流过,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
不知道过去多久,疲惫感逐渐占据身体,江卿清在放空自己,身体漂浮在水面之上,犹如无根浮萍般孤寂。
她看向头顶那片夜空,这个角度是看不见月亮的,而她在这此刻突然怀疑,自己做的选择到底值不值得付出如此牺牲。
泳池边缘扶梯处传来动静,是有人下水了。江卿清看过去,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套装备的陶溪,从岸边缓慢走向她。
“比一场。”
“你神经病啊?!”
“赢了告诉我答案,输了任你处置。”
听到陶溪的话后,江卿清从水里起身就要向岸上走去,没想到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手腕。
“我才不干呢!我都游了这么久了…”
“我下水之前跑了十五公里,你不吃亏。”
见对方这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江卿清无奈叹口气。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缠啊?
莫名其妙的比赛就这么开始,原本安静的场馆因飞扬激荡的水花,而产生巨大的动静,不过也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游泳不是陶溪的强项,但她胜在体力和耐力都比江卿清强一点,最后领先对方几秒先到达终点。刚从水里探出头的江卿清,听见对方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开口问话:
“呼…呼…我赢了,告诉我为什么?”
“我没说过,我会言出必行。”
“…什么?”
“我要回去了。”
于是,江卿清在戏耍完对方后转身就要上岸,不料被陶溪从身后一把圈住腰,紧紧扣在怀里挣脱不开。泳衣无一不是轻薄贴身的,腰间的敏感蹭过对方的手臂,那是泡在冷水里却依旧熟悉的炙热触感。
意识到被困住的人,脚下不停地踩水保持平衡,双手去拉扯对方的手臂,气急败坏的骂道:
“陶溪!你他爹的不要命,别拖死我!”
耳边是陶溪莫名低沉的哑意,拼命克制的**在折磨她。而两人控制不住倾斜的身体在缓慢下沉,池水漫过下巴的时候,江卿清心里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在想,陶溪这个状态下的声音怪好听的,她说:
“你为什么…总这样…”
为什么你总不愿意说实话呢?
两人完全沉入水里,即使这样陶溪也没松开手,颇有同归于尽的偏执。江卿清被水淹过头顶,迫于无奈之下,心生一计。她偏过头,抬手一把掐住陶溪的下颌,牵引她,吻了上去。
而后在对方失神的一瞬间转过身,在加深这一吻的同时,江卿清弓起身子一脚踢在她腹部,将人踹开。
这才终于有浮出水面喘息的间隙,反观陶溪被踹开时不小心呛到水,此时倚靠在池边不停的咳嗽。江卿清看她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咳咳咳!”
“陶溪,你真是疯了。”
“我就只是想要个答案,怎么了!”
“就这么重要吗?”
江卿清平淡的问话,在这空荡的场馆里显得异常刺耳,两人就这么相峙而立。或许多年以前,她们也没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
“那你呢?你怎么就能那么随意?如果你吻谢青梨只是因为游戏,那你吻我的时候,又有几分真情?”
“你不是都清楚吗?”
碍事的泳镜被粗暴地扯开,陶溪将它攥在手里,一把抹去脸上的水渍,只为将那人看得更清楚,她似是已竭尽全力,嘶吼着斥责对方:
“我不清楚!江卿清!你告诉我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拒绝谢青梨的靠近呢?”
湿透的泳衣裙摆在滴水,落在这原本平静的池水里,居然也能炸出平地惊雷的效果。
“什么?”
“她那时候一直围着你转,去看你演出,给你送鲜花,她的喜欢,你全然不知吗?”
“我跟她的感情,从未越界过啊!”
陶溪想要证明自己清白,急切的想向江卿清那边走去,可下一秒对方说出口的话,令让她犹如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啊,可你也没拒绝过她。还一次又一次的故意将她带到我跟前来,是为了什么呢?陶溪。”
眼见被对方点破心思,她顿时哑火再没了声响。陶溪低下头,指尖被攥紧在手心,痛感却远不及心脏的抽噎来得更透彻。
“别再来招惹我。”
“够了!江卿清!你总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当初说开始的是你,说结束的也是你!永远都是这样,凭什么都是你说得算?”
疲惫在无数次敲击着大脑,她很后悔来这,那些被积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在此刻异常喧嚣,时常绷紧的神经在溃烂的边缘,充斥着逼迫她想恶语伤人。
可最后抬眼望向曾经的爱人,江卿清又一次将那些话悉数咽下,唯留一声叹息:
“…陶溪,我们已经不年轻了。别再像个小孩一样胡搅蛮缠了,好吗?”
“那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说到底,我们就是不合适,仅此而已。”
说完,江卿清没再多给她一个眼神,径直离开这片泳池。留下陶溪一个人在水里忿忿不平,无力挥动着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