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开的药效果不错,姜彦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虽然还瘦得让人心惊,但至少不会再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手脚也有了些许温度。
相应的,谢奕的脸色也好了不少。
又是一日午时,谢奕照常到姜彦这里来吃饭,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姜彦的动作。
待姜彦放下碗筷后他才道:“你这几日胃口好了不少。”
姜彦自顾自地净手当没听见。
谢奕瞧着那双带着薄茧的素白的手缓缓撩着盆里的水花,自顾自地接着说:“听说你这些日子往御膳房要了好些蜜饯果子,朕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喜欢这些孩童的玩意?”
谢奕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又与风头最盛的晋王谢忱是同胞兄弟,谢忱是个护短的人,在他密不透风的庇护下年少的谢奕可谓无忧无虑,正因如此,养成了娇气的毛病。
哪怕在谢忱战死以后他选择投靠姜彦也没能改了这毛病,姜彦那会儿还有几分慈悲心肠,总是会用一些零嘴哄他高兴,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糖葫芦,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各色蜜饯。
姜彦总是给他买,自己却从来不吃。所以,谢奕一直觉得姜彦不喜欢这种孩子气的东西,慢慢的他也把这个习惯给改了。
但现在姜彦却说:“臣年少的时候被家里人养的太好,喜甜厌苦,怕疼怕累,稍不如意就要大闹天宫。家里人没了办法,就弄一些小玩意来哄我开心,用的最多的就是蜜饯。”
谢奕遇见姜彦的时候,他已经是那个能一手遮天的御前红人了,这些往事他从未听说过。
不知为何,此刻听起来心口竟有几分发闷。
“姜家当年顶着叛国大罪,竟还有人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护着你,的确难得。”谢奕说话总算不上好听。
姜彦神色平静:“是,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可惜好人不长命。”谢奕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明明不想这么说,却偏要开口刺他几句。
果然,下一刻姜彦惯常的平静的脸色终于有了裂痕,他直视着谢奕,一字一句道:“你没有资格说这话。”
短短八个字瞬间冲散了谢奕心中那点微妙愧疚,他瞬间冷笑起来:“资格?太傅莫不是忘了,朕是皇帝,朕说什么都没人管得着。”
“况且,”谢奕一字一句冲着旁人的心窝子捅去,“朕也太傅带大的,太傅也爱给朕送蜜饯果子,在太傅的悉心教导下朕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在太傅眼里,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把朕养成这个样子的太傅又算什么人?”
若说别的姜彦还能同他争辩几句,可这件事他总是理亏的。
于是,良久之后他只道:“抱歉,是我对不起你。”
当初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着报仇,确实顾不上身边的半大孩子。
谢奕养成这般偏执的性子,他的确是罪魁祸首。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谢奕无动于衷,“一切都回不去了,太傅,这是你欠朕的,所以你得用你的一生来偿还朕,这辈子也别想离开朕半步。”
“除非朕死。”
谢奕话说的绝,却不敢看姜彦的眼睛,撂下筷子后就借口公务回了御书房。
他已经没有勇气面对姜彦总在逃避的目光了。
姜彦在他走后许久才低低出声:“没关系,我死了就可以了。”
来福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把一整碗汤药摔在地上。
姜彦回神冲他笑:“来福公公,年纪也不大,身体怎么瞧着还没我的硬朗呢。”
来福满脸苦相:“大人,您就别打趣奴才了,奴才这一天天的没被您吓死已经算接受能力强了。”
姜彦不反驳,而是径直转了个话题:“听说明将军要回来了,公公可知他要何时才能抵京?”
来福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一番:“详细的奴才也不是很清楚,但应该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对了,南渊前些日子提出要与我朝议和,明将军要等着议和使团一起来也说不一定。”
议和?以赫连时聿的狂傲,怎么可能主动议和,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他的表情是难得的凝重,来福小心翼翼地补充:“陛下最近一直头疼这事,南渊狼子野心,谁也不信他们当真愿意议和。而且,南渊皇帝还亲自来了手书,说愿意与北辰永结秦晋之好。”
谢奕登基至今后宫一直空无一人,过去姜彦也问过他,可他死活不愿意立后纳妃,姜彦本想着他只是年纪小,便也随他去了。
只是不想这小子不是情窦未开,而是开在了他的身上。
现在想想,当年真是眼瞎,谢奕那如狼似虎的眼神,他竟然从来没有细想过。
不过一码归一码,姜彦虽然想摆脱谢奕,但绝不能看着他迎一个底细未明的女子入后宫。
“朝上怎么说?”姜彦问。
来福嗫嚅一下,姜彦突然想起来谢奕说过不许他再参与朝堂之事。
还是不要为难人家苦命人了。
姜彦心里默默叹气,正想说算了,却见来福似下定决心一般,低声说:“奴才也只是听宫里人瞎传,朝中以淮王殿下为首,半数朝臣都赞成这件事,只有少部分人反对。”
“谢誉,他倒是圣眷正浓。”听见个熟悉的名字,姜彦勾了勾嘴角。
淮王谢誉,先帝五皇子。
先帝膝下一共七位皇子,前两位早夭,最年长的便是三皇子谢忱。谢忱死后,剩下四位皇子都参与了夺嫡之争。
淮王谢誉却特殊了些,他因着年少时在宫斗中摔坏了腿,常年只能靠着轮椅行走,他的赢面比当时的谢奕还要低。于是,他当时是选择与四皇子结盟。
但是,夺嫡后期谢奕的赢面越来越大,他又暗中投靠谢奕,是个十足十的墙头草。
姜彦一向看不惯他,不仅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更因为他这人心机实在太重。
而他也看出来姜彦的不喜,所以平日里绝不主动犯到姜彦面前,姜彦渐渐就淡忘了这么个人。
直到一年前,谢奕联合众臣夺权,他也在其中,而且功劳还不小。想来他就是借着扳倒姜彦的功劳重新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
来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彦的神情,见他没有要阻止的样子便继续往下说:“淮王殿下这些年性子好多了,先帝那时他对奴才宫女动辄打骂,如今见着奴才都能笑着打招呼。而且他也对陛下的胃口,所以一年来倒是常常进宫。”
一个阴郁小人突然变成了如沐春风的翩翩公子,鬼都知道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谢奕留这么一头恶狼在身边,若不严加防范,早晚被反噬。
“也就半个月前的事,淮王还提出想来看看您呢,只是陛下没答应。”来福又说。
姜彦捻着冰凉的指尖:“见我?怕不是嫌命长了。”
来福轻咳一声没敢搭话。
姜彦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坐在那思索,时不时地把手搁在火炉上烤一烤,来福以为他想一个人静一静,正准备出去,却听他吩咐:“对了,上回御膳房送来的杏干已经吃完了。”
来福立马接话:“大人喜欢最好,奴才马上让他们再送一些来。”
姜彦:“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如今正是冬日,御膳房那些也都是秋天的存货,也找不出味道更好的来。”
来福默默听完,给姜彦收拾利索后退出房门往别处走了。
姜彦知道,他肯定是去给谢奕告状去了。
果然,隔天送来的杏干就变了味道。
姜彦多取了几块含在嘴里,来福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觉着今日的杏干如何?”
“唔……”姜彦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还行,像是醉云楼的手艺。”
醉云楼是皇城中名声最大的食肆,他们家的各色干果是京城最有名的。
“大人的舌头果然灵,这是陛下专门让人从宫外买来的。”来福笑嘻嘻的。
姜彦点点头,将嘴里的杏干尽数咽下又道:“我记得他们家的梨干也不错。”
“大人记性真好,”来福说,“咱们北辰国的梨,最好的那一茬都产在淮地,奴才记得醉云楼的梨干都是从淮地来的,风味最是独特。”
姜彦有意无意地应了一声。
来福瞧着他有别的意思,于是提议道:“要不下回让他们送点梨干来尝尝。”
姜彦点了点头。
来福总算松了口气:“大人想吃东西是好事,您放心,新鲜的梨干明儿就能送到您面前。”
说完,他又一阵风似的跑到谢奕跟前打小报告。
听他说完,谢奕搁下手中的笔:“梨干?今日的杏干就吃完了?一天天想一出是一出的,他以为他是宫里养尊处优的妃子娘娘吗?”
恰好淮王正好也在,闻言轻笑出声:“臣以前倒是听说过姜大人爱往醉云楼去,还经常从里面带一些零嘴出来,本来以为是谣传,现在看来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谢奕哼了一声:“太傅纵情享乐整个京城都知道,竟是皇兄这般深居简出的人都知道,他也好意思。”
淮王知道他意有所指,垂下眼但笑不语。
来福被两尊大佛给给搞蒙了,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那陛下,这梨干——”
谢奕心烦地摆摆手:“回去等着。”
这是同意的意思。
来福欢天喜地地回偏殿报喜去了。
谢奕重新拿起笔,淮王虚虚隔墙望着乾清宫偏殿的位置,意味不明道:“姜太傅果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谢奕手上动作顿了顿,盯着他眼含警告:“皇兄说笑了,朕这位老师心狠手辣,只怕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
除了朕,谁也不能打他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