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

不论姜彦再怎么生气,谢奕找的名医还是来了,而且一进门就对着姜彦叹气。

“这位大人脸色发青,周身活气都已经寥寥无几,只怕……”

开口就没好话。

姜彦冷眼旁观,仿佛被说薄命的不是他自己,反倒是谢奕情绪激动的很:“朕找你来不是让你说这些的,速速把脉开药,调理不好他的身子朕砍了你的头。”

闻言,姜彦皱了皱眉。

那老医师却没被谢奕吓到,依旧不紧不慢地说:“医者仁心,老夫与这位大人有缘,自会倾力救治,可有些时候命由天定这句话不得不信,陛下还是莫要着相为好。”

谢奕被他寥寥数语气得要发疯,当着姜彦的面却也不好发作,省得他又找理由不肯治,闷气憋在心里差点把他气死。

老医师搭上姜彦的脉,细细分辨后叹道:“大人可以宽心了。”

姜彦眉眼微动不言不语。

谢奕追问:“什么意思?”

老医师如实说:“大人虽然病痛缠身,但这几年一碗碗汤药喝下去身体经脉都被洗了一遍,外表看起来确实有病入膏肓之势,但实际上内在却是一天天好转的。”

谢奕的神色松了下来,前些天来诊治的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当时那群老不死的还纳闷,姜彦瘦成这样,为何脉搏却越来越强劲了,还敢胡诌什么回光返照。

现在一看,果然是一群庸医。

“只是,”老医师话头一转,“大人目前只是有好转的趋势,且郁气结于心,长此以往,只怕还是难以痊愈。”

谢奕默了,他当然知道姜彦想要什么,可是,他不想给。

姜彦是一匹奔腾的野马,好不容易才被他抓到手里,若是松开缰绳,只怕他这辈子都找不见了。

姜彦好歹教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直接冷笑出声。

天子与前太傅之间的恩怨纠葛民间小儿都听说过几嘴,老医师显然也是知道的,但身为医者,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还有,大人的身子太过虚弱,还是不要劳累为好。”

他指的是姜彦身上那些层层叠叠藏也藏不住的痕迹。

姜彦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来福眼观鼻鼻观心,大着胆子领着老医师走到一边看着他写下药方,然后又将人送往住处。

姜彦的身体一直是谢奕的一块心病,就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如今总算有一个有点本事的,总要留下来便于时刻看顾姜彦的病体。

从头至尾,姜彦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药来了就喝,该扎针扎针,该把脉把脉,除了把谢奕当空气晾在一边,一切都好得很。

半晌,谢奕突然道:“一年前的事朕一直找人在查,查清真相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姜彦顿了一下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对了,明将军快要回来了,他这一年一直在边关与赫连时聿打交道,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届时朕让他进宫陪你说说话。”

这是谢奕第一次让他见外人。

说完,谢奕径直去了御书房,他也知道姜彦此时不想看见他。

“大人宽心,一切都再往好处发展不是。”来福尽职尽责地守在姜彦身旁。

“来福,”姜彦叫他,“你去膳房帮我找点蜜饯吧,杏干的最好。”

来福眨了眨眼,脸上闪过喜色,赶忙去办。

困在这方寸之地以来,姜彦头一次主动提出要吃东西。

来福连滚带爬地去办,姜彦知道他一定会回禀谢奕,但并不在意。

为了便于照顾姜彦,老医师的房间在姜彦院子的角落处,那个位置恰好在谢奕默许姜彦能行走的范围内。

于是,姜彦在门口站着看了会儿雪后慢悠悠地挪到了老医师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只敲了一下,门就开了。

老医师看着他愁眉苦脸,紧皱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姜彦瞧着他却笑得真心:“我一年没往外面去了,可发生了些有趣的事,讲与我听听可好?”

老医师让他进了门。

刚在火炉旁坐下,老医师就开始数落:“天气寒凉,大人还是多穿些为好。”

姜彦笑得更欢了:“赵伯放心吧,这里说话没人听得见。”

一开始,谢奕恨不得让暗卫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围起来,但经过姜彦几次不要命的反抗之后,他还是做了妥协,只要姜彦不离开这座小院,那么他一切都是自由的。

话说到这里老医师才松了口气:“公子,好久不见了。”

“一年而已,也没有很久,不过我倒是一直记挂着赵伯你的。”姜彦说。

赵伯白了他一眼:“你是记挂我还是记挂我的药?”

姜彦:“就不能二者皆有吗?”

“满口胡言,你个不听话的小混账。”赵伯不住地低声骂着。

姜彦听着他骂,一句话都不肯反驳。

“赵伯,我说真的,药的事你真的得尽快,我等不了了。”等他数落的差不多了,姜彦才道。

赵伯一噎,半晌火气更大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以你现在的身子骨,一旦用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届时就是大罗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你。”

“这本就是我想要的。”姜彦不轻不重地蹦出这么一句。

赵伯被他气蒙了,千百句话在喉咙里上上下下,最终却也只憋出一句:“你、他……他若还在,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这般折腾自己。”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姜彦无比自然地说出这么一句。

用了十五年,他终于彻底接受了斯人已逝的事实。

闻言,赵伯再也说不出什么,长叹一口气后只能说:“前几年的药虽说损了你的根基,但好歹重塑了经脉,你体内的寒毒也被清除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姜彦点了点头。

赵伯又补充:“但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句,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姜彦同样认真:“赵伯,比起像一个废人一样困在这里一辈子,我更想轰轰烈烈地去死。而且,有些仇,我非报不可。”

赵伯终究是拗不过姜彦,只好同意了他那堪称自毁的报仇计划。

终于看见胜利曙光的姜彦心里的大石即将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直到出了门后眼神落在台阶处的脚印上微微紧了紧眉头。

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后,来福已经把蜜饯摆在桌上了,此刻正格外勤快地收拾着屋子里的东西。

“大人,东西给您搁在桌上了,您尽快吃,什么模样的都有,御膳房多着呢。”来福冲他咧嘴笑。

姜彦摆了摆手:“屋里统共就这么点东西,不用再收了,你也歇歇吧,一天跑来跑去,也怪累的。”

来福脸上的褶子一层堆一层:“哪的话,照顾主子不就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职责嘛,陛下既然让奴才伺候您,奴才自然得尽心尽力。”

姜彦不答话,坐在旁边看他忙了一会儿,突然问:“来福,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我说的是很多年以前。”

听到这话,来福手上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他低头笑了笑:“见是见过的,只是大人应该不记得了。”

那年,来福才十三岁,因为家里穷被卖到了宫里做太监,可他这人又笨又不会说话,不得主子的喜欢,宫里但凡是个人都能踩他一脚。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死在宫里,然后被拖去乱葬岗跟一群同样不知名姓的苦命人做伴,直到有一天他碰见了一个红衣少年。

少年白色的罩袍下艳红的底,随着少年的动作,裙摆上下翻飞,像极了神仙。

少年打跑了欺负过他的人,还告诉他:“谁要是再敢欺负你就打回去,这些家伙惯爱欺软怕硬,打不过没关系,来找我我帮你打,本公子平生最讨厌这种以多欺少的混蛋了。”

少年果真说话算话,隔三差五地就到他那里走一趟,欺负他的个个挨了揍,之后再无人敢招惹他。

没过多久,他甚至还被调去晋王府做事。

晋王乃是先帝膝下最优秀的皇子,文武双全又温文尔雅,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也是公认储位人选。

奈何命不好,死在了战场上,先帝大恸,追封他为端慧太子。

但来福也没再晋王府上待多久,后来他就被人领到七皇子宫中,让他做七皇子的贴身太监,照顾七皇子的饮食起居。

七皇子继位后,他成了宫中首屈一指的太监总管,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了。

“奴才永远记得,大人的再造之恩。”来福说。

倘若没有姜彦,他早就死在那群仗势欺人的太监手里,哪里还会有后来的造化。

是以,当谢奕让他来伺候姜彦的时候,他其实是很情愿的。

“是你自己争气,就算没有我,你也早晚能找到出路的。”姜彦没有居功。

倘若真是个傻子,也不能平平安安地跟了谢奕这么多年。

来福摇了摇头:“不一样的,大人您一直都是个好人。”

如果不是个好人,当年连身份都没有的他就不会冒着风险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太监了。

姜彦是前朝镇国将军的独子,镇国将军满门忠烈,却遭奸人陷害,全族被屠戮殆尽,就剩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姜彦。

直到已故端慧太子重查旧案,才还了姜氏满门清白。

所以,无论后来世人怎么说姜彦,来福都始终觉得,身陷囹圄还能为他人出头的小公子绝对不会是坏人。

“小来福啊,”姜彦用旧日的口气说道,“你这话可别说到陛下面前去了。”

谢奕最忌讳身边人与姜彦有瓜葛,尤其是来福这等从他登基前就跟着的老人。

其实有的时候姜彦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这种心理,毕竟姜彦一开始选他目的就不纯,十年来一直独断专权,从不考虑谢奕这个正牌皇帝的意见。

堂堂一个皇帝,屈居臣子之下十数年,是个人都忍不了。

姜彦承认,他的确用错方法了。

所以,遭了报应也是他活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情痴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