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规矩,赵珈奈是在上手后才明白的,比如起居注按例不给人看,但是按例又需要天子过目,由起居官捧着当日的起居注草稿由皇帝过目批阅后,整理成册留存。
虽然看起来有些许矛盾,但是身为臣子,圣意不可不从,古今惯来如此。
幸好一连几日都相安无事。赵珈奈逐步攒了一些对这皇宫的了解,从御书房到翰林院要经过三道穿巷。寅正三刻宫门上锁,值夜的人需要揣着腰牌才能出入,否则就会被巡逻的禁军揽住盘问。
这天正轮到赵珈奈在御书房当值。
赵珈奈将起居注册页放在元秉案角,退后三尺垂眼站着。元秉瞥了一眼赵珈奈递册时手指间薄薄的粉红色,翻开册页扫了一眼,册页文书记载依然工整干净,蝇头小楷看得人非常舒心,跟她的为人一样一丝不苟。他提起朱笔欲写,但是好像看到什么内容又停住了。
“陛下于午时三刻翻阅旧籍,翻阅至康乾十二年卷时停笔,蹙眉。”
康乾十二年,东南部洪水泛滥。那年他还只是皇子,先帝还在位。他蹙眉是因为想到了那年冬天洛府上下都缩减了膳食,宫里的炭火也少了,京城如此,想必百姓更是艰辛百倍。
起居官多是如实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但是眼前的赵珈奈与前人相比,似是连他的每一处停顿、每一次扣指,那些他自己都不会留意的身体起伏,都会被她看见。
元秉在批阅后将册页合上了,他抬起头看着三尺以外的赵珈奈。
官袍整齐,发冠端正,睫毛半盖住她那盈盈的眸子。她每次来递册子都是如此,今日这模样他已经见了很多回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是今天他忽然想到,她在观察自己蹙眉时的眼睛,也像此时这般吗?
“赵卿。”他开口。
“臣在。”
“你知道,”“朕为何会蹙眉吗?”
赵珈奈大脑飞快的转了一圈,心里想:“陛下什么时候蹙眉的??我只是有什么记什么,怎么对自己记的东西还要考核吗?”
赵珈奈的睫毛抬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启禀陛下,臣不知。起居注只记载所见所闻,不敢揣测圣意。”
这是标准答案。无功却也无过。
久久无言,久到赵珈奈开始不安地抬了下眼,又迅速地垂了下去。只听头上传来:“今日的起居注朕看完了,退下吧。”那声音很平,却也不乏天子的威仪。
赵珈奈行了一礼退出去。门合上之后,元秉将那页重新翻开,手指轻叩案桌,像是在想什么。
从御书房出来,走在回翰林院的路上,赵珈奈低着头忍不住想:“真是伴君如伴虎,当差几日,上头的头次问自己话,自己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标准回答,但也许陛下更希望自己如实回答,说出自己的想法呢?揣度圣意,此差真是苦矣!”
当今天子虽然刚即位几载,但朝野已定,四海宴清,在他眼皮子底下当差,自己自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赵珈奈抱着册页走回翰林院的时候,脑袋中的那根弦还绷着。推门进翰林院值房时,坐在门对面的白仲文听见门响声猛地抬头,嘴角上还挂着白色的糖霜:“赵编修!你回来了!”
赵珈奈点了点头,将册页放在案桌上,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快了不少。白仲文擦了擦嘴角,凑过来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今日陛下跟你说什么了?陛下没留你多坐会?”
赵珈奈看了看眼前人圆圆的脸,说道:“......下值了自然就回来了,什么叫多留我坐会。”“而且跪坐在蒲团上跪的我大腿非常酸。”
说罢看向了邻座的张载,不知每次他轮值后双腿是否也会不适?经过多日的相处,赵珈奈发现张载此人虽然沉默如石,但此人实力不俗。
此人是三年前大景朝的状元,论及诗赋对策总能让人眼前一亮,论编修一职,他校对的稿本永远工整干净,错漏处用朱笔圈出,旁边附一行极小的楷书订正。
张载此时正在整理旧籍,似是与外界隔绝。
白仲文眨眨眼说:“哎,赵编修!一定是你不得要领,我听说跪坐姿势正确是比坐在椅子上还要舒服的。你得把屁股往后坐,把力量卸载脚跟上,而不是像你一样整个重心都压在膝盖上。像这样跪一炷香也不累”他示范了一个跪坐的姿势,腰挺得笔直。
过了一会儿,赵珈奈问道:“白修撰,你已经跪了半炷香了,那你现在的腿麻不麻?”
白仲文活动了一下脚趾,感觉血液流动起来,僵硬地笑了笑:“......好像确实是有些麻了。但是我确实是按照方法坐的呀!一定是坐久了才麻的。”扭头去看张载,“张兄,你说是不是?”
张载的视线从旧籍中离开,看了一眼赵珈奈,又看了一眼白仲文道:“你的姿势不对。你的后脚跟没有贴稳,重心在前脚掌上。”
张载紧接着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的说到:“麻就对了,你跪错了半炷香。”
白仲文一滞,起身揉了揉膝盖,冲张载吼道:“好你个张静守!我跪这么长时间你也不提醒我!没想到你不仅是个呆的,更是个黑的!”
赵珈奈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将白仲文扶起来,“哈哈,人家张编修给了你半炷香的时间让你自己发现。”
白仲文听到赵珈奈在揶揄自己,看着赵珈奈人畜无害,十分清秀的脸。趴在案上把刚写的字揉成一团扔向赵珈奈。只见上面写着——《值房有鬼》
今日散值,赵珈奈依旧是和白仲文一块走的,不是他们俩不带张载玩儿,而是张载这家伙说什么要继续把手中的资料整理完再下值。照这个情形来看,与其说是他们不和张载玩儿,更不如说是张载没有功夫和他们俩玩儿。
白仲文就像往常一样,边走边同赵珈奈玩闹,此时她也习惯了眼前这人的“聒噪”。“赵兄,你快看!前面好像是苏大人!”白仲文指着前面喊道。“苏大人?”“对啊,吏部尚书苏镜南大人!那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白仲文答道。
远远望去,赵珈奈看到前方不远处,一身着紫色官袍的高俊挺拔男子被四五官员围绕着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不知道那紫衣说了些什么,周边的官员都相继告辞了。
本来赵珈奈是初次见到此人,此人又位高权重,刚刚还和白仲文在纠结要不要上前打招呼,还是说趁其周围有人快步走过。现在其周围的人散去,想必不打招呼也于理不合了。
“苏大人好,在下翰林院修撰白仲文。这位是新任翰林院编修的赵编修。”
“苏大人,在下赵珈奈,新任翰林院编修,幸会。”赵、白两人双双拱手作揖。
面前的紫衣男子闻声转过身来,“二位大人客气了。”苏镜南只见眼前的赵编修似是比自己低上半个头还要多,眉间似有墨粉涂抹,虽然有些奇怪但是难掩其脸部的流畅与白皙,眉底的睫毛又翘又密,“哦?赵编修的《治水策》写得十分精彩,我向陛下提及过,没想到赵编修适逢其时被调至京城。”
赵珈奈顿了顿弓着的身子。自己原本在地方上只是芝麻大的小官,哦不,连苍蝇腿都算不上。原本想苟到退休,现在好了自己随时会退休去见阎王爷。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非给她调到京城,让她活受罪。
赵珈奈忍不住抬起眼瞧了瞧眼前的罪魁祸首。
“适逢其时又是什么意思?”赵珈奈低头看着苏镜南紫袍上的绣文也不敢多问,向他表达“谢意”后便拉着白仲文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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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随时会退休去见阎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