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憩过后,赵珈奈来到翰林院值下午的班,编修一职除负责记录天子起居外,不轮值时还需在翰林院内负责编史以及六部有关文书整理汇编的工作。
翰林院整体不大,但是院子内的林荫繁密,鸟儿在树枝上鸣叫,绿意盎然。晨时领赵珈奈入值的掌院学士不在,由一位姓周的学士领她进入翰林院,进屋时屋里有个人正趴在案桌上打呼噜。
那是一个二十三四的青年,身穿青色官袍,发冠歪斜着,胳膊压着正在抄写的书册熟睡。领路的周学士面不改色的走上前去,将面前熟睡青年肘下压着的书册抽出来,用页册卷起来照着那人的后脑勺敲了一下。
“白仲文!起来!新人来了!”
那人嘟嘟囔囔的晃了晃脑袋,像是被周学士这一嗓子搅了美梦,随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抹了抹把嘴,朝赵珈奈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哦!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编修?跟张载那家伙轮值的。”
赵珈奈顺着这位同僚亮晶晶的嘴唇往上看,白仲文长得不算丑,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深深的酒窝,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只被院外太阳晒得蓬松的猫,毛茸茸的。
赵珈奈在与各位同署官僚打过招呼后,不幸被安排在先前打呼噜那人旁边的位置办公。她很快知道了此人的三大特征:嘴碎,话多,嘴毒。
此人一旦开口就刹不住车,从早朝嫌张御史聒噪,到痛斥前面礼部周侍郎说话时放屁,全都痛贬了一顿。此外,第一天轮值结束,赵珈奈已经知道白仲文家里的狗叫“黄威”,被家中母亲着急催婚,小妹上个月将他才作的“名诗”拿去糊了窗户。
经由一天的相处,自称“翰林诗仙”的白仲文特意为赵珈奈作“名诗”一首:
“翰林院里花正开,
起居轮值有两人,
一个姓张一个闷,
闷来闷去不说话,
不如赵兄会做人。”
“赵编修,今早你看到了吗?你说陛下今日早朝看我那一眼,是不是在赞赏我今日新穿官袍,朗逸无双。”“我琢磨着吧,陛下这个人,他对我们臣子都是十分上心的,他其实心里什么都有数。”白仲文故作思考状说到。
赵珈奈低头整理页册,只感觉太阳穴作痛:“白大人,陛下看你一眼,是因为整个朝堂上只有你在低头打呵欠,还把口水喷到了周侍郎的袖子上。”
白仲文愣了一下,将手中正在摘抄的笔放下:“难怪周侍郎散朝后瞪了我一眼!但是他也不能当朝放屁攻击我吧!简直有辱斯文!”
至于张载,赵珈奈听白仲文的解释才知道,起居官轮值一般都是从傍晚开始轮值至次日晌午结束,赵珈奈轮值前的晚上,正是由张载替自己轮值的,今天下午按例休息,因此赵珈奈在翰林院的这个下午并没有见到这位同僚。
赵珈奈收好册页,窗外已是申时三刻,初日当差,总是要格外上心些。白仲文探头看了看日影:“赵编修,时候也不早了,散值散值!明天再校!我娘今夜不知会做些什么好吃食。”赵珈奈揉了揉略微酸痛的手腕,与白仲文一同离开。
在离宫的甬道上,白仲文揽着赵珈奈的肩边走边笑:“赵编修,我记得下午你说你今年二十四,我比你大上这么半年,以后我可是要占些你的便宜了!莫怪莫怪!”赵珈奈望着眼前这厮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袖口,感觉双肩上的力度着实不小,无奈道:“白兄,赵某初来乍到,以后还请白兄多多关照了!”
“哎,这都好说,难得这翰林来了一个与我情投意合、趣味相同的妙人!只是赵兄弟,为什么你这肩膀确实有些窄了些,远远望去还没发现,这一握有些许羸弱呀。以后还是要多吃!多锻炼!”
赵珈奈玩笑着拍开他的手:“那要不然仲文兄轻点力度拍?”白仲文此人虽然面向上看脸圆,好相与,但是感觉身上也是十分强健有劲,锢得自己有些胸口发紧。
正与白仲文嬉笑着,赵珈奈远远的望见甬道的那侧传来一道青色的身影,只见白仲文用袖子掩住口型:“那厮就是张载张编修,那是个木的!以后你与他相处不用担心口干了,因为张编修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字来!”
当日正值盛夏,酷暑难消,但是远远看去那张编修的周身似被一层清冽环绕,赵珈奈不禁想:“此人生人勿近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个好相处的。但是以后作为轮值搭档,过会儿自然要打声招呼的。”
张载是来轮值今夜起居记录的,似是刚从家中沐浴过,但难掩盖淡淡的墨香,混杂着松烟墨的涩与旧书册页泛黄的木质气。“张编修好,在下赵珈奈,刚调任至翰林院,以后多有叨扰!”赵珈奈开口道。“在下张载,赵编修,幸会。”
张载确是个话少的,很快沿着甬道的另一侧远去了。赵珈奈与白仲文在宫门口分开,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赵编修!你家住在哪个位置呀?我住在西城区,有时间来我家一坐呀!”白仲文挥着袖子朝着赵珈奈挥舞着。“白兄!好意心领了!我家在相反方向,咱们改日再叙吧!”赵珈奈答道。
朝中官员大多在皇宫附近的街道居住,虽然通勤距离很近但是相应的房价也要高很多。赵珈奈虽然手中也有些积蓄,也是这几年当差攒下的以及赵家剩余的家产,说是有些积蓄,但实际上扣除日常开支外根本剩不下来多少,因此为节省开支就在京城边缘租的府邸,来宫内当差要早起床半个时辰。
到家时,卫如意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赵韫看到赵珈奈回来,眼睛的弧度弯折,似是翘上了天:“爹爹!你终于回来了!韫儿好想你啊!”赵珈奈一把抱住飞扑而来的赵韫:“韫儿乖,今天有没有好好听娘的话?”
“当然有啦!韫儿什么时候不听娘亲的话过!”赵珈奈低头,一个缺了门牙的小脑袋正抵在她腰跨上,发髻歪着,仰起脸来冲她笑,眼珠又黑又亮。赵韫今年已经六岁了,身高三尺有余,堪堪过赵珈奈的腰间,抱起来已经有些吃力了,不远处卫如意盈盈笑着招呼着两人洗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