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溯过往

塔内的长廊像是山路十八弯,走不到尽头,而此时正因为太尊刚才的离去,所有人过分小心地退至低楼,忙着各种活计,全然无视发生了何事,却又心知肚明。

吟觉一路走在虞何身后,保持着半臂的距离,看着整座塔像是只剩他两人,心里不禁地有些泛滥的同情,他看着虞何微微侧过的脸,眼下痣晕开,眼神看过来,吟觉不自觉地仓促逃离眼神,往旁边的一排房门看去。

一声闷响。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撞上了虞何带伤的脊背。

眼神躲开了,腿忘了停,吟觉扶着脑壳,往后一撤:“抱歉抱歉,我走太快了。”

虞何呼出短暂的气,脸上没有生气:“是房间到了。”

吟觉笑了两声,掐科打诨道:“这里的房间好像都是一个风格,我也不知道虞君主的房间是哪一处。”

虞何打开门,走进去。

吟觉止步靠在门口,抬起手撑着脑袋,一脸礼貌的微笑。

虞何看到他这样子,蹙了眉,疑惑地看向他,却一言不发。

吟觉看出了他的疑惑,道:“你要换衣服我怎么能进去?”

“那换药呢?”虞何径直脱下外衣说。

那些伤都在身后,如若是自己擦确实有些不方便,想到这,吟觉才反应过来,难怪让自己跟着呢!

吟觉浑身一激灵,冲进来,立刻把门关上,有些不自在:“这门还没关你就……”

“我上药,怎么了?”

“没什么。”

你光荣,你伟大,你随便裸。

吟觉把手放到池子里净手,甩了甩,在身上抹了一把擦干,打开药粉,均匀在手心上,他一点一点地往伤口上沾,指尖触碰伤口,呼吸共振,他往前凑近,轻轻地吹了吹。

吟觉在混乱的伤口中,摸到一颗凸起,仔细一看是颗痣,但却很难看出来,尤其实在这些伤口纵横交错之下。

“你这里有颗小痣,不会伤口好了被痂吃掉吧?”吟觉问。

“你很喜欢这个痣?”

吟觉看着面上只是轻微一点黑,像是一件衣服精致的小纽扣,不断地吸引着人,觉得这衣服标致。

但话到嘴边,吟觉却直白且夸张地说道:“没有,我更喜欢你的眼下的那个,像是粒豆豉,但是没它好吃。”

“……”

整间房扑塑着药粉的气味,闻着十分安心,吟觉看着指尖被沾满的药粉,在快抹完之际,吟他说:“我可以出门吗?”

久久没有回答,吟觉继续抹药,叹了口气:“好吧,不……”

虞何打断道:“可以,但是酉初必须回来。”他翻着刚才脱掉的那身衣服,随即拿出一副令牌,上面公然刻着“君主”二字,他往后一拎:“有这个,你哪都能去。”

他起身,走向衣橱,拿出新的里衣,手牵拉着衣袖,往前一拉,穿上身,看着吟觉:“酉初别忘了。”

吟觉二话不说,往门口一溜:“知道了知道了!”刚跑出门口,他又折返回来,扒着门:“那我这次在外边大喊大叫……”

虞何听到这话就猜到**不离十了,他肉眼可见地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不是在酉时之后的话。”

吟觉听到这话,雀跃地跑向外头,他手攥着那令牌,打算去虞守拙家一探究竟。

他抓着某位路人,拿出自己的令牌:“请问虞太尊的住处在哪啊?”

看到令牌的人顿时颤颤巍巍,低着头小声道:“深巷走到尾处,豁然开朗。那一个门府便是了。”

吟觉跑向那人所说的深巷中,巷中有一些寻常百姓靠在路边,摆着摊子,一言不发着,他的视线一瞬间被这些寻常生活吸引住了,要说来到这这么久,他除了收集碎片这件事儿之外,确实没见过其他什么人了。

吟觉正边走边想着,突然撞上一摊柔软的东西,那东西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就听见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谁撞了本狐仙!本狐仙可是冥界正职冥宠!”

吟觉像是周而复得,直接揣起红狐:“好亲切,还好有你。”

红狐看清这人的面庞,吟觉抓着它的两爪子,腾空架起来,它有些小激动道:“终于找到你了,我在庙中醒来,只见得你俩人昏睡不醒,我吃完你们烤的烧鸡,觉得那尊佛像太蹊跷了,无人拜访的庙宇沾了许多灰,它却蹭亮,我踩你你都不醒,然后我就莫名其妙不知咋来到这里了。”

吟觉摸摸它的脑袋,放慢了些脚步:“怎么说,情况很复杂,神像让我体悟,没告诉我如何回去。目前我已经找到虞何了,但是他好像不记得我们了,在这里他的脾气有够古怪的。”

“有神像的声音?”红狐甩甩尾巴,“那本仙知道怎么回事了,不枉我死了好几千年。这里应该是神像幻境,你是不是叩拜他了啊?”

吟觉回道:“嗯。”

“你拜了,神像会窥探到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唯一出去的办法,就是解决你内心最渴望的**”,红狐抬起脚挠了挠自己的脸,“但我没想到你内心最渴望的**是关于梅迟的这个灵魂碎片啊?”

吟觉说:“我的确很想知道他为何恨意值如此高。可是,神像跟我说这一切都是虚空的。”

红狐甩了甩尾巴:“确实是虚空的,如果只为满足你一个人的渴望,将他人内心完全袒露告诉你,那这庙应该早就被供起来了,所以才需要你体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我目前的计划是去找到这个幻境中让虞何如此暴躁的根源。”

红狐抬起脑袋,看着吟觉:“那我们解决这个,就可以离开这个幻境了,不知道恨意值会不会随着这个幻境降低。”

“先出去再说。”吟觉把红狐放在自己的肩头上,宽慰道。

他们来到后门,有一棵开满花的树,最方便溜进去了。吟觉一踏而上,迅速溜进后院里,他小声道:“狐大仙,要不你下来自己走?”

红狐问:“为啥?”

“你的肉垫比较静音。”

“……好吧”,红狐跳下他的肩膀,跟着吟觉跑到屋檐之下。

两位匆匆忙忙的侍女从屋檐下经过,两人正低压着嗓子——

“太尊今天又去君主那儿了,现在直到天明可得小心点,每次太尊去之前烦躁,回来之后更盛!”

“太尊这样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每次到君主阿娘忌日之时,太尊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苛责对待所有人,也不知道小君主如何了?”

“无名镇不会一日没有君主,我们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命吧。”

红狐说:“这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但是虞何阿娘怎么死的还不知道,”吟觉看向侍女过来的反方向:“咱去那儿看看。”

他佝偻着腰,在屋檐上脚尖点地,动作飞快而轻盈,没有传来一丝大动静,他不得不庆幸因为守魂者这个身份,让他自带这一身功法。

一个脚步他立刻停止,看见刚不久见到过的面容。

虞守拙换了身衣服,在屋外踟蹰了很久,低头又抬头,随后一脸笑意地走进屋内。

吟觉轻手轻脚地从屋檐滑下去,蹲在窗边,幸亏现在没人敢接近这尊“瘟神”,所以周围都没有人,他托着腮。

这屋内一尘不染,十分干净。墙上挂着一位女人的画像,眉目清秀,温柔的面相,桌上摆着蝴蝶兰,完全一副古色古香的房间。

吟觉悄悄地对着红狐说:“这么一看,虞何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是不像他爹的凶悍也不像他阿娘的柔情似水。”

红狐说:“万一他爹是人到中年发福了?”

吟觉摇头表示不知道。

屋内的虞守拙坐立在那张画像前,他从抽屉拉开,拿出一个雕刻着蝴蝶兰的木盒子,整个人呆呆地看着。

“你生前最爱蝴蝶兰,你的房间摆满了这种花,为何你还是舍得离开?因为喜欢,所以才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离我而去,拦也拦不住吗?”

他望向那幅画:“我还记得你长什么样,你当时和我说有了虞何这个孩子,你就会好起来的,实则是给我留个念想吧?可是让你失望了,从来我就只有爱屋及乌,既然屋都不在了,我要那聒噪的乌鸦何用处?”

虞守拙走上前抚摸着那挂着的画,摸着那女人的面庞。

吟觉看着刚才如此暴戾的男人,此刻却对他已故的妻子柔情似水,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割裂,他攥紧拳头,盯着虞守拙的后背,内心生出一股不平之意,愤愤不平地说道:“你说他要是真喜欢为什么不去殉情,而是伤害虞何?虞何做错了什么?”

“这大抵是人类复杂的情感吧,总是掺杂着恨,又生出一份爱,颠倒纠缠,这世上便没有纯粹的感情”,红狐说,“君主之位给了虞何,却多少年来依旧对他这么差。”

吟觉抱怨道:“指不定那时他阿娘还在世之时立的呢,所以才愿给虞何。”

“那这个就是恨的来源吗?”红狐问。

吟觉说:“方向对了,但是戳中虞何内心深处的恨就复杂了,是怪自己,还是怪他们。”

“我们去他爹的房间再看看。”

吟觉推开门,轻轻把门带上,这间房完全是按照刚才那间房一比一复刻,一样的古色古香家具,帘子都是蝴蝶兰的颜色,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张桌子。

他走上前翻找着桌上的东西。

红狐问:“你到底找什么?”

“死因啊,怎么死的总归是要清楚的,有任何偏差,如何让他走出来,他走不出来,我们怎么离开梦境?”吟觉问。

红狐点点头:“那我们应该去账房看才对啊,药材应该在上面才对。”

“这种暴戾偏执癫狂的人”,吟觉摇摇头,“还真不好说,说不定日思夜想,放在自己这儿呢?”

桌上一打一打的纸张,书本,就是没有他想要的与虞何他阿娘有关的死因或者药单,吟觉不死心,往床铺走去。

红狐一蹦一跳:“怎么了,在这吗?”

吟觉没有理会它,他掀开枕头,空的。摊开被子,空的。他把被子又叠回去,一把提起床单,一瞬间散落出来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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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山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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