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窗外的夕阳西下，淡淡的橘色晕抹开，泛起一层又一层黑夜的白边，吟觉听到冬夜的声音，不似冷风，也不似明月，而是冰冻的霜花，一切都静止了，独留时间奔向长夜。
吟觉张了张口。
“吃饭没有想到我的人被噎死。”时燕一脚踏进来，自顾自地落座，直接抄起碗筷。
梅迟没看他，夹起莲藕给吟觉，“你刚才不说我们都死了吗？”
“……”时燕闭口不谈，只是一味地张口吃饭。
吟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时兄接下来要启程去哪呢？”
“你心里。”
吟觉突然后悔问这人问题了，各种严肃的问题在他那跟话本子一样，毫无正经可言，无稽之谈。
虞何往后一靠，面色平静道：“秽语相狎，报官。”
“报什么官？”时燕一口闷饭，抬起头看见两人挨得如此近，举着筷子向虞何说：“你也离吟觉远点。”
虞何一动不动。
“你瞧人家脸上一脸嫌弃、不知所措的样子。”时燕呛道。
虞何罕见地不继续拌嘴了，倒是只有一声轻笑。
“恨意值减10”，红狐蜷了蜷自己的爪子，“这样看的话，我们还是很有希望的。”
虞何放下碗筷，双手搭在膝上，看着时燕说：“滚去洗碗。”
时燕筷子停悬在菜盘之上问：“凭什么？”
虞何没有回答他，而是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仿佛在告诉他：不凭什么，就是你去。
时燕嘁了声，不情不愿地收拾起碗筷，红狐看着两个人，蹦哒蹦哒地跟着时燕出去了，还挖了几下门脚，让门关上。
烛灯忽明忽暗，虞何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抱起他，把他抱回床上，而是安静的两人看着窗外的月色。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吟觉脑中像静止了一般，呵令自己回想起前几天树林里的九死一生，突然开口道：“上次伤我那人，你觉得是为何？”
虞何沉默良久说道：“我本意非想你涉险，只是……”他顿住了一会儿，“只是未想到会有歹人。”
他看向吟觉那腿上的白色绷带，往上走是磨损的膝，再往上是零零落落的淤青，他换过药，他都知道。
“见谅。”
这话说的一时间，吟觉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开始好奇如果这个是梅迟的碎片，那是不是代表他的一部分？如果是，那又是什么会让这个碎片爱恨交织，但不管如何，目前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道歉。
毕竟主动认错，认错就对了，你就得乖乖被我收回就好了。
他摊开手说道：“这确有你的错，虞店主。”
“不过……”
吟觉补充道：“那人还用亡魂养了傀儡，要不是这个我也不至于逃不回来。”
虞何听到这儿，若有所思。
“该沐浴了。”
“啊？”吟觉一时间没反应过他的话，怔怔地看着他。
吟觉一下子被架空抱起，往门口走去，他扑腾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自己擦擦就好了！”
“你这伤恢复起来还要几天，你是打算这几天不沐浴，变成脏蘑菇吗？”虞何边抱着人边说道。
“谁是蘑菇？”
“你。长得很像。”
吟觉被带到了一间屋内，里面是一间只够一人的小池子，还有一扇风屏，其余都是纱帘。
虞何把门锁起来，侧身撸起衣袖，“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把刀递给别人，自己为刀俎，这有点傻。
自己脱至少能决定脱多少。
吟觉一番挣扎后，“我自己。”
他脱下外衫，后知后觉他的衣服早就被换过一次了，现在穿的是淡淡的粉色，因为颜色跟白色一样素素的，他没有反应过来，此刻察觉，他脑子一热，就脱了大半。
他看着自己裸露着的上半身，手偷偷摸摸地又往上扯了一点。
这些小心思尽收虞何眼底，他并不打算“善待”吟觉，说道：“我给你上的药，换的衣服。”
吟觉心里鼓着一堆气，他故作轻松地说：“好看吗？”
虞何：“好看。”
他的手上开始舀着热水，慢慢浸透吟觉的上身。
吟觉看着周围的陈设，“为什么这里没有虞美人？”
虞何拿起香胰，在手里搓着：“沐浴为何一旁要放虞美人？”
“那我房中的那株是……”
“是我的本体。”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虞何说：“闭眼。”
吟觉感受到眼上一热，是被温热水浸湿的手巾放在了自己的眼上，源源不断的流热交替在眉眼之间，一阵呼吸掠过。
好像是虞何。
在黑暗中，好像越来越近，那呼吸经由自己的鼻尖，又到鼻梁，似乎没有认识多久，可这熟悉感始终无法挥之而去。
“你以前见过我吗？”
“这是第一面。”
吟觉感受到面前拿着手巾的人越来越往下擦，他拿手抓住，把眼睛上的手巾拿下，刚睁开眼是朦朦胧胧的脸，他保持着冷静：“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虞何停下动作，背过身去，算是一种答应的默认。
因为腿伤不能沾水，吟觉小心翼翼地抬起腿，一手扶着自己坐着的凳子，刚擦过自己的腰时，凳子一个重心不稳，往一旁侧去。
虞何听到声响，立刻转身捞人。人倒在他的臂弯处，他的衣袖已经沾上了水啧，紧贴着手臂。
吟觉在这小插曲的惊吓中缓过神，他的手无意识抓着虞何。他看向臂膀，那里有一条长长的疤痕。
“你这里为何会有一道长长的疤？”
虞何：“你很想知道吗？”
吟觉看着他漆黑的眼瞳倒映着烛光还有自己。这个会不会和他的恨有关系呢？
他点头。
虞何刚想说出口，一把竹叶箭穿透门锁，往两人之间而来。他迅速拉开距离，一弯腰扯上屏风上的外衣包住吟觉。
“他们来了。”虞何把人放进小小的橱柜，他看着被宽大的外衣包裹着懵懵的吟觉，提醒道：“林子那人。”
徴如不等两人说完，竹叶箭已经破门而入。
虞何把发簪后别着的虞美人，他的手触碰到那发簪往后一扯拿下，落地成了一条金红色铁链，上面布落着零星的虞美人。他一把甩向徵如。
徴如一闪躲，“我发现你这人特爱往脚上抽。”
“跟阁下学的，阁下不应该很喜欢吗？”虞何收回链子，继续往徴如脚边抽，那绳索有自我意识般，在靠近徴如的脚边时，自然缠绕紧锁，扯一下，又松开，再扯一下，继而又松开。
徴如再有一次松开时，快速闪躲：“报复心真强。”
虞何这一下卯足劲，铁链盘结上徴如的腰间，一把拖拽过来。
徴如同样地用竹叶箭拉出长丝，牵扯住他的手腕，两人一拉一扯，但虞何更胜一筹。
“出处，报一下。”虞何说道。
“你问我就答吗？”徴如耻笑了声，“你混哪个道上的？这么狂。”
他脚尖往下一点，翻转挣脱，往外逃脱。
虞何面无表情，却步步紧逼道：“不知道。”
徴如看着面前梅迟的灵魂碎片，即使是碎片也有梅迟本人的功力一半，今晚他没有傀儡，他沉思一会，看向外边，准备逃去。
虞何往外追去，“打不过就逃吗？”
“不然，等死？”
徴如依旧戴着那层黑色面纱，月色之下，清风几许，他从窗台一跃，风拂过斗笠，擦出了上扬的嘴角，和脸上一丝疤痕。
“没给阁下留下最喜欢的东西，还真不舍得让阁下走。”说完，金红色铁链在夜色下格格不入，抓住正下落的徴如，他往上一提，跟随向上。
铁链松开，往脚边抓去，虞何拿出一片花瓣，往前一抛，念道：“破！”
铁链瞬间像是玫瑰，长出利刃的尖刺。
“啊——”
徴如的脚流出大片的血，痛感到了极致，血沾染在绳索之上，开出娇艳的虞美人。
“谢过阁下替虞某种花了。”
月光被一朵云笼罩，一瞬间漆黑一片，一颗石子抛出，电闪雷鸣间白雾升起，火光雷电一闪一闪，再次看清，面前的人已经不见，只剩一滩血迹。
吟觉听着外边的动静越来越小，自己扶着墙一瘸一瘸地往窗台走去，他的衣衫没有穿好，松垮着，他探头道：“为何这次没有傀儡。”
虞何上前揽了揽他的外衣，说：“因为傀儡晚上无法行动，亡魂在夜晚必须归静。”
“等等！时燕！”吟觉两手紧紧地搭拢着虞何，“他不会已经……还有我的狐狸！”
这时传来一阵一阵“哒哒”声，红狐快速地跑上来，“时燕是个没良心的！听到打到庭院了，怕人往厨房来，直接溜了！让我大难临头各自飞，各凭本事！”
“诶？恨意值少了20。”
“嗯？”
吟觉有些惊讶地看着虞何。
虞何略过红狐，横抱起吟觉，“现在冬天，夜里凉。”
吟觉一声惊呼，今晚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情，打乱他的思绪，他一时间没有反抗，被抱着回到屋内。
红狐骂骂咧咧地在身后跑着说：“喂，谁在意一下本狐大仙？”
虞何正在给吟觉窝被子。
狐大仙隔空拉着哗啦自己的嘴。
是本仙多余了。
虞何转身抱起狐大仙，往被窝里一扔，手心张开，里面揉碎的花瓣往前一吹。
红狐：“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准备……”
一旁的红狐已经昏睡过去。
看着掉落的花瓣，吟觉笑道：“你这是哄小孩睡觉吗？”
吟觉刚说完话，一切都开始迷糊，脑子好像突然升起云雾，让人缭绕在其中，眼皮愈发沉重。
这不对……
吟觉凭借着最后的力气，用气声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