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节日的热情丝毫不受雨雪天气的影响,反而因为大雪给圣诞节又增添了些浪漫氛围,街上的人变得更多了。
宋旭站在小区门口,往来的人群肆意在热闹的街道穿梭。
随手招停了一辆出租车,携着满身的白色钻了进去。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没带伞,弄湿了…”
司机师傅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没等宋旭把话说完,连忙笑着摆手,眼睛也落到宋旭怀里的花上:“没事儿,这大雪也挡不住你们这年轻人哈,去哪啊小兄弟,今天这路况哪哪都得堵车。”
宋旭的眼神落在了车窗外,一家网红店门口精心设计的圣诞树前围满了打卡拍照的人群,队伍已经快要排到马路上,宋旭回过神来轻声说出了目的地。
司机师傅一愣,满脸窘色,干巴巴的输入目的地启动车子,几次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
宋旭通过镜子看到了师傅的神情,其实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尴尬的事情,但是好像对方实在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师傅,温度可以稍微调高一点吗?我想睡一会儿。”
师傅连忙答应,调小了音乐“小伙子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临近中午,大雪渐渐停下转为细小的冰渣从天空砸了下来。
天色阴沉,比早上还暗了几分。
宋旭头靠在窗户上,脸睡得泛红,眉头紧拧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车停下的那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宋旭扫了车钱打开车门,把花往大衣里盖了盖,再抬头是因为阴天更加阴沉的灰色石墙。
“小伙子,拿把伞吧。”司机师傅追下车从后备箱拿了一把透明雨伞递到宋旭手里。
宋旭有些茫然,“不用了,谢谢您。”
师傅强硬地塞到他手中:“这冰碴化在身上又湿又冷,我儿子也跟你一样,对这啊一点儿也不在乎,大冬天还非得穿着破窟窿的裤子!等生病就晚了!今天这天气在这地方可不好打到车,反正我也得回市里,我等等你!”
“不用了您..”
“嗨,我今天这业绩也够了!这路况也挺危险,我还不如在车里歇歇呢,快去吧。”怕宋旭拒绝他说完赶紧跑回了车里。
“小宋,来啦!”还想说什么的宋旭被门口保安室的大爷打断。
大爷裹着厚厚的棉衣,一说话白气就往外飘:“这鬼天气。”
潮湿冰冷的空气钻进骨头缝里,细细的啃食着神经。
“李叔”宋旭把伞移到李老头那边,“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李老头笑笑,“好的呐!这不最近还学了你们年轻人那什么煮茶!我寻思这不跟我小时候在炉子上烤山药一样嘛!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我早支上烤架了,等你出来咱俩一块吃点儿暖和暖和!”
宋旭也没说好还是不好,轻轻蹭掉李老头身上沾的冰渣子“您以后要多注意身体。”
李老头拍拍宋旭的后背“去吧,孩子。”
望着宋旭远去的背影,李老头轻轻叹了口气。
保安室内,橘子的香气和红枣混在一起舒服又温暖,李老头拨开匣子,刺啦刺啦的声响渐渐清晰,电台里开始播放今日的节目。他转身又从柜子里拿出烤架点上。
双脚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宋旭走的很慢,冰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比刚刚更密实了。
他停在一块墓碑前,轻轻擦去砖石上的雪,抖了抖花瓣上落下的水,放在碑前,慢慢蹲了下去,透明雨伞把他和冰冷的碑石罩在一起。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了石碑上一动不动。
大雪天气,整个墓园几乎就只有他一个人。
周围只有雪的声音,呼出的白气把石碑上的字浸湿形成了小小的水滴,顺着刻下的印记一直流到地上消失不见….
李耀阳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让人喘不过气的画面,空气中的水汽蒙在眼前,安静而诺大的墓园,模糊不清的男人….
原来不止自己会在大雪天前来祭拜。
他刚回国不久,父母的墓都在这里,排了挺久的日程表,好不容易安排好的日子,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得来。
李耀阳隔着几排距离观察前面的男人,这么冷的天气就穿了件黑色的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单薄的身影落在这样的场景里有些压抑,一动不动的跪在那让人心生怜悯。
应该还是无法走出亲人离世的悲痛。
李耀阳想或许没几个人能像他一样站在双亲的墓前心里却没有丝毫波动。
李耀阳不再看他,专心做起了自己的事。
….
陈云曾跟他说,人活着不能太较真,该装傻的时候就要装傻,这世界太大了,人太多了,事事不随心意才是常态。
宋旭当时只是笑笑,人总是开解起别人来一套又一套,真按到自己身上哪能什么都不在意呢?
就说陈云吧,高中那会儿早五晚十一,有一回困的实在顶不住又加上低血糖犯了,当着众多人的面栽进了食堂装免费酸梅汤的大铁缸里,现在都不能提这事,谁提跟谁急。
其实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他懂。他也曾安慰陈云,只会有人为那桶免费的酸梅汤惋惜,没人会记得是谁栽了进去。
宋旭觉得自己比那种既要很多钱又要很多爱的人还要可恶,钱他得到了,爱应该也是有的,可是他还是在矫情。
临出门前还有朋友打电话来让他去家里吃饭,他也拥有挺完美的友情,到底缺了什么?
而这样平常的一天,遇见的所有人都在跟他说“我在等你。”
许振一早打了八个电话,嘱咐他回去后一定要去家里吃火锅庆祝他再一次地被甩了。
陌生又热情的司机,算得上忘年交的李叔。
人与人之间的感应到底是什么?是会发出不好的气味还是转变颜色?他今天看起来像什么?和他曾经看到的那种浑身散发出诡异气味的小精灵一样吗?
无从得知。
宋旭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手臂已经被冻得麻木,轻微的疼痛让他簇起了眉。
眼前的花束变得艳丽又盛开,像是十七岁那年收到的那束带着惊喜和阳光气味的花。
他半倚在石碑上,手指落在碑上刻的名字上,语气轻松,脸上带了少见的笑意“我早该来的,是我欠你几年,往后不会了。”
…….
李耀阳对着父母讲述完自己近几年的安排,用手套掸了掸周围的雪。
他弯弯腰“以后会经常来看望,不必挂念我和爷爷,我们都很好。”
前面的男人还在,姿势从背对他变成了面对,只是他低着头,头发也有些长,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李耀阳本不想多管闲事,奈何他是个医生,男人的姿势又实在…诡异。
这种天气下晕在这没人管,相当于半只脚踏进棺材里。
李耀阳两三步跨过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慢慢的看清他的下半张脸,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迟疑又不确定的叫了一声“宋旭?”
他怕是自己思念太久出现了幻觉,又或者冻晕过去的人其实是自己。
李耀阳赶紧蹲下去摇了摇他的肩膀,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
他抬起男人的脑袋,露出那张只处于记忆和梦里的脸,心里既欣喜又疑惑,眼睛瞟到石碑上的照片和名字时更是震惊。
那是宋旭男朋友的照片。
李耀阳赶紧把他扶起来,先前宋旭的另一只手一直隐在黑色的袖子里,根本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直到这一刻,满手的湿润,甜腥的味道窜进李耀阳冻的发疼的鼻子里。
李耀阳立刻掏出兜里的手帕紧压住伤口,大冷的天气,身上却瞬间被汗浸透。
他立刻冷静下来,快速拨通了一个电话:“我有个朋友割腕了,现在在南山墓园,我先带他就近去郊区的分院做紧急处理,你派辆车和我汇合转院。”
从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挂断电话钢化膜上多了个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血慢慢渗透,他低声骂了一句,恨不得自己能立马长出翅膀带着宋旭飞回去。
李耀阳抱起宋旭往外冲。
他现在只求宋旭对自己下手轻一点。
等宋旭醒来他一定要告诉他:割腕是会变残疾的。
司机师傅被暖风吹的有些晕,下车活动时顺便点了根烟。李老头也是个热情外向的人,知道宋旭是从这车上下来的,就主动叫了司机师傅进来喝杯热茶。
“太谢谢老哥了,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停。”
李老头扒了颗橘子。
匣子里正唱到“虞姬,你可有悔。”
橘子酸中带些苦,还不如橘子罐头好吃,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喜欢吃这些。“下吧,雪下够了,春天就来了。”
话间,从墓园里冲出两个人。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婉转的戏腔响起。
李老头和司机师傅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被抱着的那人的衣服和宋旭身上的是同一件。
李耀阳回到车上快速地给宋旭包扎,期间一直叫着宋旭的名字试图把他叫醒。
李老头和司机师傅走过来被眼前发生的事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李耀阳飞快地回答,表明自己是宋旭的朋友,又快速回到驾驶位,车子扬长而去。
司机师傅定在原地。
李老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颤颤巍巍地摆摆手回了保安室,戏曲还在继续。
李老头想起见到宋旭的第一面,那是五年前的圣诞节,大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宋旭跪着,指甲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双眼通红,眼泪浸湿了胸前的整片衣服,明明是晴天,宋旭却一直在发抖。
后来连着一个月他每天都来,一坐就是一天,那个碑他偷偷去看过,是一个男孩子。再后来他知道了两人是恋人关系。
他活到这个岁数,又在这个多是眼泪和离别的地方工作,早已经看淡很多事。于是他冲宋旭伸出了手。
五年来宋旭来的次数他已经数不清了,但是每次宋旭离开时他都会给宋旭点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把瓜子,有时是几块糖或一盒水果。
后来宋旭来时也总会给他带点东西,不是什么保健品,都是些适合下饭的小荤菜。
今天宋旭迟迟没出现,李老头以为他终于放下了,把准备好的东西又放回了柜子里,他自己捣鼓这些玩意儿也挺没劲的。
人这一辈子奔波劳碌不就是图个活着吗?好活着,赖活着,总归要活着。
烤盘上的桂圆壳发出啪的一声,裂开。
外面的风雪停住,只是一个平常的圣诞节,只是见一面想念的人,仅此而已。
我来发电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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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想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