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回来了?”
殷宁嘴唇微张,面上布满了惊讶,手在轻微颤抖,她迅速从沙发上起身,手腕上的翡翠撞到了玻璃桌面,竟是当场碎了一地。
但她也顾不上这些,甚至没有瞥上一眼。
身后的佣人连忙喊着:“小姐,等等……”
她慌慌张张出了门,一眼便看见了被几个佣人簇拥在中间的人。
他身材高大,脸部线条硬朗,弯曲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柔和了些,他的皮肤太白了些,像是死人般的肤色,太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宛如在发光。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周围,目光触及的一刻,对方停下了脚步,微微皱眉,眼底里显露出什么。
他眸子发黑,黑沉沉的,像是一场即将落下的暴风雨,乌云笼罩,云朵沉默流淌,他直直盯着殷宁看。
殷宁霎时间顿住了。
她的心脏几乎要穿破薄薄的肌肤带着明晃晃的红色血液迸溅出来。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大脑开始发晕。她得用指甲掐住指尖才能让自己清醒过来。
王生,居然回来了?
她太激动了,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王生的,不被他喜欢的妻子。
佣人也随之停了下来,目光在二人之间绕了几圈,最后都默默低下了头,从殷宁身边擦肩而过。
他们这些做佣人的,自然不会插手老板家的私事。
只不过——
殷宁终于走到了王生身边,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却又在空中停滞。她垂眸,连眉眼都柔弱了起来。
她低声道:“阿生,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
王生比她高上一个头,他低着头,连带着脊背都弯曲了些。
他靠得太近了,殷宁听见他深呼吸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后退了步,抬头见王生闭着眼睛。
他在闻什么味道吗?
殷宁知道自己身上没有味道,她很爱干净,也没有喷香水的习惯。但她仍然摩挲了几下手背,突然想起了翡翠手镯刚刚碎了。
碎了就碎了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殷宁像是琢磨了一番,话语在肚子里打了几回转,连带着胃,都紧张地抽动着。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易被察觉的惶恐,道:“阿生,你这段时间怎么也不联系家里?我很担心你,你哪里、有没有受伤?”
殷宁轻轻地碰上他的胸膛,王生静静地盯着她。
殷宁的眼睫毛很长,此时如同蝴蝶振翅一般晃动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王生才道:“你是什么人?”
殷宁如遭雷击一般地看向了王生,她面色苍白,嗫嚅道:“我是、殷宁啊,你的妻子,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细细端详着王生的脸,却没有上手,他们之间并不亲密。
她只是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阿生,先进去吧,我叫医生来一趟家里。”
她贤惠至极,又对王生诚心诚意。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所以当王生说他谁都不认识的时候,佣人们暗自为殷宁舒了口气。
王生失忆了,失忆了好啊,失忆了可太好了。
佣人们欣喜的目光在殷宁和王生之间转来转去,殷小姐受了这么多苦终于时来运转了,他们衷心地为殷小姐感到开心。
当事人殷宁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她看着医生为王生做着监测,她的一颗心始终提着。
王生全程保持着安静,他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似乎对周围的事物保持着好奇心,尤其是对殷宁。
殷宁能够感受到,对方一直在观察着自己。
他好像、确确实实不记得自己了。
殷宁眉头一直紧皱着,提心吊胆地想来想去。
她同样观察着王生,王生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痕,耳朵后面有一处不起眼的红色胎记。
他竟然真的是王生……
“殷小姐。”医生轻声喊她,手势示意出去讲明诊断结果。殷宁跟着医生出去,眼神仍旧忍不住看着王生。她印象中的王生,根本不是这个样子,包括眼神、表情、动作,种种跟之前的王生,根本没有重合的地方。可他的存在却又分明表示,他就是王生,她名义上的丈夫。
殷宁咬着手指,动作也焦虑了起来。
医生的语气是平缓的,“少爷的身体是健康的,大脑CT也表明一切正常,目前的失忆,可能是精神上受到了刺激,具体没有医疗措施,我这边可以先给少爷开一些缓解的药物,至于什么时候记起——”
医生摇了摇头。
殷宁面色并不好看,她来回踱步,最后停下问道:“少爷胸膛处可有伤口?”
医生疑惑,“这个,倒是没有,少爷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殷宁的手指甲被抠出鲜血,她只是随意擦在了衣服上。
怎么会没有伤口,这才过去多久?
不——
他怎么可能是王生呢?王生根本不可能回来!
殷宁背靠着墙,她首先让佣人将王生回来的消息告知给爸爸,随后才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懒洋洋的,听见她的声音突然亢奋了起来,道:“老板,是您啊,你看我怠慢了哈莫见怪。老板你这次来,有何吩咐啊,你放心,我办事……”
殷宁猛地打断了他,嗓音里不自觉带上尖锐,道:“你去一趟王家祖宅,现在!立刻!马上!去那里帮我找一样东西。”
“……这么着急啊老板,什么东西哇这么重要?”
“尸体。”殷宁压低了声音,道:“一具埋在了废弃寺庙旁的尸体。”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惊了一下,同样将声音降低:“老板,谁的尸体哇?”
“我丈夫的,王生的尸体。”
殷宁:“钱还是会提前汇到你的账户,最晚,明天我要看到那具尸体。”
那么眼下,最大的猜测就是,这个王生的假冒,甚至是疤痕和胎记,都做了细致的伪装。
眼前的王生,究竟是谁?
王家的亿万家产吗?
殷宁满脸阴霾,她警惕地从门缝里盯着屋内的人,彷佛她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恶狠狠的眼神钉在王生的身上,似乎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下一秒,王生看了过来。
他直直地看着殷宁,像是早就发现殷宁透过狭小的门缝偷窥着他。
殷宁脸圆圆的,眉眼柔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乍见任谁都会放下心中的警惕。可眼前的殷宁,却是初见时印象的相反面。
不过王生的眼底没有一丝的惊惧,他平静地与殷宁对视,像是没有理解殷宁的目光,又像是,从更高维度,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观察着殷宁本人。
殷宁快速收回了视线,她在门口待了几分钟,才缓缓开门走进房间。
她满含关切地喊道:“阿生。”
王生看向了他,道:“王生。”
殷宁轻皱眉,王生问道:“王生,是什么?”
殷宁为其掖被角,听闻动作一顿,微微侧着身子仰视他,“……你的名字,你叫作王生,你忘记了吗?”
“名字?”王生双手交叉,直勾勾看向殷宁的眼底,“你叫什么?”
“殷宁,殷实的殷,宁静的宁。”
王生长了一副好皮囊,声音同样性感。
他重复了一遍,“殷宁。”
他似是不解,继续问道:“你为什么叫我‘阿生’?”
殷宁端坐在一旁,她抬眼,却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只是道:“休息会儿吧。”
很显然王生理解“休息”的含义,他躺了下来,躺得端端正正的,随即闭上了眼睛。
可没有一分钟的时间,王生蓦地睁开了眼睛,他偏了偏头,对着殷宁道:“阿宁。”
一瞬间,殷宁泛起了恶心。
正当她忍不住想要呕吐的时候,门突地被推开了来。
来人气势汹汹,不像是看望,更像是过来算账。
“哟,嫂子,这么久没见,你身材还是这么棒!”
王世,王生同父异母的弟弟。
王世语速极快,又对着王生道:“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哪个女人的身上了,没想到你竟然回来了,稀奇,怎么,转性了?”
王生盯着他,一言不发。
王世是丹凤眼,眼睛狭长,他眯了眯眼睛,道:“我听说了你失忆了,不是装的吧?”
王生:“你是谁?”
“呦,新鲜。”王生俯下身子,凑得极近,王生也没退让。
王世直起身子,“我可是王世啊,你为数不多的亲人啊。”
王生没有任何的反应,这下,殷宁的眉头是越皱越紧了。
王世装作惊讶,道:“真是变了,王生,你可别是变得更加蠢了……”
殷宁语气暗含警告:“王世。”
“呦,嫂子。”王世大跨步来到殷宁跟前,“难不成你也失忆了,你居然维护起我哥了吗?你难道忘记我哥对你做过什么吗?”
他手指轻佻地挑起殷宁的一缕秀发,放在鼻尖陶醉似的闻了闻,道:“我真后悔啊,我哥说我可以尝尝你的味道,你说我怎么就没下去手呢?”
王世耸了耸肩,道:“我还是太怜香惜玉了,毕竟,你当时哭得可太惨了。”
殷宁握紧了拳头,她知道王世就想要看到她被羞辱后气愤恼怒的模样。
她几乎闻到口腔的血腥味,道:“王世,你只是个私生子,爸爸知道你说这番话,不会放过你的。”
“呵呵。”王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冰冷无比。
“别笑话我是个私生子了,毕竟咱两半斤八两,谁也说不上谁。”
王世转身就走,随意地摆了摆手,道:“我就是过来看看我哥怎么样,嫂子,你可别对我太有敌意,这个家对你最狠的,可不是我。”
等王世走出门外,殷宁如同泄气一般坐回了原位。
一旁的王生又问道:“他是我的弟弟?”
他这次明显举一反三了,从两人对话中咂摸出什么,问了更深的问题,“他对你不好?”
“够了。”殷宁忽然站起身,道:“住嘴。”
这个家对我最不好的人,是你!
王家掌权人王成业知道了这个消息时人正在国外谈生意,一时不会还回不来。但他也没太把大儿子的失踪当回事,毕竟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做出什么混账事他都不足为奇。
王生的回归,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好奇。
圈内人都知道,王家的两个继承人,一个玩物丧志,一个阴险奸诈。两个人竟是不如王家的儿媳懂事有用。
据说王家的儿媳身世凄惨但学历高人又努力,当初可没看上王家的儿子,也不知道王家人用了什么龌龊手段,将其绑在了王家。
直到深夜,殷宁才又出现在了王生的房间。
佣人的房间都在一楼,二楼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二人。
殷宁已经接到了回信。
山神庙附近没有任何尸体,他将附近几里的土都掘了个遍,硬是没有尸体。
怎么会呢。
一周前,明明是她把王生的尸体埋在了那里。
可眼下——
她柔软的手轻轻地抚上了王生的胸膛,活跃的心脏不停跳动着。就是这里,她捅了一刀又一刀。
尸体去哪了?
她深深地捅了那么多下,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如果王生死了,这个跟她丈夫有着一模一样长相的人,又是谁?他有什么目的?